第47章 第47章
谢音楼将名帖递给了守在民国旧式豪宅前的管家手中,很快就同身侧的汤阮一起被請进去,管家尊称她声谢小姐,走在前方引着路穿過院子,又沿着假山走過宽敞却冷清的长廊。
待来到墙壁雕刻着古老花纹的庭院时,谢音楼看到恰巧在竹帘前,有個清瘦的少年端着木盆站在夕阳的光下,侧颜的线條被映着漂亮。
只是低低垂着眼,仍是对外界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
谢音楼踩着青石台阶一级一级上去,眼眸轻抬被吸引了视线,轻声问旁边管家:“他为何站在外面?”
“温着水呢,老太太午休醒来要用。”管家的神情从容不迫,仿佛在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别說太阳底下站几個小时,哪怕寒冬腊月天,为了给傅家老祖宗们及时递上杯热茶,都得在外面院子裡烧着水。
汤阮悄悄的给谢音楼打個哑语手势:「洗手的水要用太阳光温着,真是老祖宗啊。」
怪会折腾小辈的。
谢音楼站停在台阶上,视线久久落在竹帘那边的少年身上。
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很瘦,腰板却挺得很直,庭院裡无论是谁路過都沒好奇望過来,小小年纪心性倒是不差。
莫名的,這幕让谢音楼觉得刺眼,抿唇跟管家商量:“水凉了再去厨房烧一壶就好,這样捧着木盆站着,水是被温热了,人也该被晒晕。”
這裡不是谢宅,她语气自然是柔和的,带了点笑:“我看這小孩讨人喜歡,多言了两句,莫见怪。”
管家手裡還捏着谢家的家主名帖,对他的金枝玉叶是带三分尊敬,温和的笑:“谢小姐心善。”语罢,就对那個少年招了招手:“小亭,過来跟谢小姐打声招呼。”
被唤過来的男孩叫傅南亭,是傅家远房亲戚的小孩,无父母,自幼就寄养在傅家生活。
他话极少,哪怕是对谢音楼的善举也沒多感谢,打完招呼,垂眸的视线落在台阶之上一秒,嗓音处于变声期,沙哑的厉害:“前面有块石板松了,谢小姐止步当心。”
谢音楼对他微微的笑,便沒有久留在外头,踩着细细高跟鞋避开那块松动的石板,先踏入内堂。傅家那位老祖宗還沒醒来,管家端了茶水让她等片刻,便退了出去。
谢音楼坐在椅子上喝茶,视线环顾半圈,注意到旁边设着一個紫檀的嵌玉花鸟图屏风,质地是丝绸的,很夺人眼球。
她多看两眼,旁边汤阮比划问:“古董嗎?”
谢音楼指尖托着茶杯,启唇說:“能搬到博物馆珍藏级别的。”
汤阮圆圆的鹿眼露出羡艳,继续比划着:“這傅家祖上是不是当大官的啊,规矩不像是摆设,你爸爸应该把谢忱时打包送這裡来学规矩,不出三年,绝对是個乖乖崽。”
“二妹要是将傅家的老祖宗气出個好歹,我家可沒有老祖宗赔人家。”谢音楼眼睫垂落浅笑,视线却静静地透過竹帘的缝隙,凝视着站在外头的少年。
当年傅容与孤身一人来到傅家堂祖父膝下尽孝,也是這般处境嗎?
明明堂屋内通风很好,谢音楼把茶喝下去,却觉得闷的慌,白皙手指不自觉地捏紧茶杯边缘,直到裡屋有人走动,是管家過来說:“谢小姐,老太太醒了。”
……
谢音楼移步到了裡屋,光线就沒有外头好了,只开着一盏黄红色的灯,无声地照着贵妃榻,而傅家的老祖宗被扶着坐在這儿,手裡拿老花镜,将谢音楼从头到尾地打量了個遍。
“這囡囡啊长得可真标志,多大了?”
“虚岁快二十三了。”谢音楼向来有长辈缘,生了一副大家闺秀的文气模样,所谓灯下看美人,是比青天白日還要美上三分。
而老祖宗常年待在着寂寥朽味的老宅裡,最喜歡這样空灵的人儿。
她愿意跟谢音楼聊天,還有一部分原因是谢音楼师承颜逢卿,出自书香门第,无论是聊书法古籍,還是单方面听她念着旧事,都能聊的进去。
谢音楼沒忘记来這裡是为了给老太太订制旗袍,轻声吩咐汤阮将木箱子拿来,取出了淡黄色皮尺,离的近些,老太太即便是坐久了都仍然维持着贵族的风采,身上带着股浓郁的熏香味,连挽髻都颇为精致讲究。
她指尖下的皮尺轻轻一点肩膀处,忽然笑着說:“看到老太太您,我好像记起容与提過,他承蒙傅家关照過几年……”
老太太侧头看向她,那双年迈的眼睛历经风侵霜蚀,却依旧格外敏锐:“你认识容与?”
谢音楼娴熟地收起皮尺,将尺寸记下后,垂手规矩地立在旁边轻语:“他是我的恋人。”
跟长辈撒谎這事在谢音楼眼裡,就跟家常便饭一样简单。
她自称是傅容与的未婚妻,却不怕被识破身份,语气越发笃定往下說:“我与他婚事将近,先前就听他提起過您。”
老太太在這深宅裡待久了,竟不知谢家的女儿都待了嫁人年纪,见還是许配给傅容与,也沒起疑心道:“容与啊,倒是個懂事的孩子,就是祖父病的早,父亲又是酒囊饭袋,唉,好在那孩子自己是個硬骨头,不愿意走自己亲爹的老路。”
說完,见谢音楼站着怪累,吩咐管家去搬了條椅子到跟前来。
有這個话题开头,老太太又喜歡她的紧,便拉着那戴着玉镯的细嫩小手,继续說些傅容与年少待在老宅生活的事情。
“容与来這裡时,就跟外头院子裡的小亭一样大,那时我不太喜歡他眼神,看着就是打小佛挡杀佛的性子,后来啊,被老太爷抽筋动骨扒皮了大半年,這孩子变得眉慈眼善了不少。”
老一辈的人看到不服管教的,都喜歡给人立规矩。
這无论换做谁家都躲不過,而老太太早就习惯被膝下的子孙们尊敬着,倘若谁有逆骨的话,就把你骨头连根带拔的抽出来,扔了喂狗。
谢音楼垂在膝上的指尖无人察觉地颤了一下,面上温柔的微笑:“是這個道理。”
老太太說累了就喝盏茶又继续讲:“我记得容与二十岁那年,有個世家的名媛看上他,想請傅家做個媒,他要答应這门亲事就能接管岳丈家的企业,偏偏這孩子,竟然拒绝了……說不拿婚姻大事儿戏。”
“联姻在豪门都是百年不变的传统,這怎叫儿戏?”
“那后来呢?”谢音楼抿唇问。
老太太意味很深地着看她反应:“老爷子要做主给他订婚,他就跪在暴雨裡不起身,死活就是不拿聘书去那名媛家裡把婚事订了,這小子那时要妥协,怕是娶不到囡囡這样的小人儿了。”
谢音楼卷翘眼睫毛底下的情绪晃了晃,心知過来傅容与现在的家业都是靠他一手拼出来的,沒有依附联姻带来的利益,纯粹靠他那一身血肉之躯。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饭点,老太太养生,向来都是准时进食。
谢音楼被留了下来,在偏厅的小圆桌坐下,這裡的灯明亮,那個清瘦的少年又出现了,端着一盏茶壶倒水,而老太太进食时是不說话,慢慢地咀嚼,良久才搁下银色筷子,问起他今日的功课。
耳边听着少年字斟句酌地回答着,想来是背了很久。
谢音楼略有些心不在焉,连饭都吃的很少,端起茶浅抿了口,趁着老太太查功课,她先离席,走到外面的院子透一口气。
汤阮是最受不了待在黑暗的屋裡陪個古稀之年的老人谈天說地,早就不知抱头躲哪裡去了,就怕一起被抓過来当唱戏的。
等谢音楼眉眼略疲惫地走出来,又见汤阮不知从哪個角落蹦跶出来,兴奋地拉着她去前面,比划着:“那裡有個全身刺青的老奶奶,好酷,小老板,我想在手臂的肌肉上刺一條乌梢蛇。”
谢音楼低垂目光,落到他短袖的白嫩胳膊上:“你有肌肉?”
汤阮举起右手,吃力地挤出了一点儿肌肉线條,白白的,在這位置划了個地方:“刺這裡。”
谢音楼朝前走几步,看到有個老奶奶坐在台阶上,旁边是灯笼,而她身穿着旧式的旗袍,露出的脖子和手臂都刺满了纹身图案,密密麻麻的字看着像是梵文。
汤阮在旁边比划,哑语是在介绍:“春繁奶奶年轻时是一名刺青师,终身未嫁住在這裡,是我刚认识的好朋友。”
谢音楼看到老奶奶正捧着個椭圆形的木桶,用小锤蘸着色料的树叶重复搅拌,听见有脚步声,就抬起了苍老年迈的脸,准确无误地看向谢音楼:“你就是要跟容与结婚的囡囡啊。”
“我。”谢音楼之前谎称傅容与的未婚妻這事,沒想到已经传遍了整個院子裡外。
而這位刺青老奶奶,显而易见是与他关系颇熟,以至于对他的“未婚妻”开口說话时,也是一副熟人的口吻說:“你也想纹?”
谢音楼双唇微张了张,下意识是要說出不纹身這句话。
毕竟她要敢在這一身皮肤裡纹上任何东西,回到谢家,是真要被父亲家法伺候的。
旁边汤阮比她更快一步比划着:“不纹啦,我家小老板不能纹的。”
难得老奶奶看得懂哑语,含糊咕哝着說:“老婆子我纹身手法在外头是有价无市,连容与那小毛孩手臂上的都是我刺的,不纹個啊。”
谢音楼细听之下,起了分兴趣走過来问:“春繁奶奶。”
她也自然熟,穿着一件旗袍就往石阶坐,沒有半分端着的架子,视线带笑地落過去:“傅容与刺梵文,是跟您学的嗎?”
因为春繁奶奶手臂也有梵文图案,经年久已经褪色不少。
“不是——”
春繁奶奶心态年轻,看着她這张极美的轮廓脸蛋,已经将谢音楼彻底认出来,带着苍老的笑音随被夜风吹散些:“容与沒跟你表白過?他想纹一個女孩的名字,這样哪怕被上天夺走一切,也沒人能夺走他年少时视若珍宝的那份情爱……又怕自己不吉利,于是不敢用中文把女孩名字纹在身上,就用最古老神圣的梵文代替。”
……
半個小时后。
谢音楼站在雕刻着古老花纹的庭院墙壁外,微低头,乌锦般的秀发垂落在肩膀,也将脸遮挡住了大半,白净手指摁着手机屏幕,一個字一個字的输入号码,拨打了過去。
待那端接通,她声音比夜风還凉:“谢忱岸,你和忱时這样瞒我不說,是怕被抓到一般判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