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八章 应该 作者:须弥普普 宋妙不忙答话,反而先问了一句,道:“上元节妇孺被拐一案告破,吕茂已经在滑州落了網,此事早早就报送回京,巡检可有听闻?” 辛奉立刻露出笑来,道:“听說了!我原本手下那几個人一得了消息,立时悄悄来告诉给我了!狗贼!该!该啊!!” 他咧着嘴,急忙又道:“他们就听得一句两句的,不晓得具体情况,只知道是小娘子你立了功,又听說正言设伏捉了人一一却不知那吕茂怎的奸猾,你们是怎的抓的??” 辛奉从头到尾跟进此案,本是主办之一,手下自然也参与其中。 眼下案子已经办得七七八八,苦主也陆续回家,消息早慢慢传出来,他却不知其中具体经過。要是說因为重伤在家,衙门不好拿差事来麻烦他,其人手下却是一直在岗的,竞然也被排挤在外。要知道吕茂一案牵连如此之大,前头那许多辛苦付出,這会终于到了摘果子时候,不在其中,可就不能分功了。 宋妙同京都府衙一众巡检、差官颇多交集,吃饭时候,沒少听他们抱怨上官偏心,把那些容易告破,好显露功劳的大案、要案,就都给心腹,破不了,或是出不了功劳的案子同锁碎事,就交给下头沒有根脚的。這個上官說的自然是秦解,但又不是单指秦解一人。 他们虽然抱怨,說到最后,也只能酸言酸语,别无他法。 当差当久了,自然明白当官的都想提携自己人一一骼膊肘不往内拐,将来谁人为自己做事,在自己后头站队? 宋妙心中已是猜到几分,便也沒有多问,只把自己怎么偶然发现那吕茂特征,又如何告诉韩砺,对方当即上报,最后如何借由当地药商并行商项元,最后遭遇诸多波折,终于逮捕案犯的经過說了。這過程实在跌宕起伏,哪怕她只是平铺直述,并未喧染任何,也听得辛奉并杜氏两個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多喘一口。 直至得知吕茂最后說出那样一番狂言,一投河,却被连人带網拖拽出来,又听韩砺同人說,如此一番安排,全是因为京都府衙一位故人以身受苦,所得经验给的启发,辛奉眼睛都红了。 他激动得几乎全身发抖,用力拍着桌子,大声道:“好!好啊!哈哈!!這贼厮!俺老辛這腿断得不冤!!” 宋妙笑道:“不只韩公子那一头,要不是巡检从前功夫做得细,把那吕茂许多出身背景,形容特征都查得清清楚楚,我也不能发现那“芮福生’不对劲,从而揪出此人。” “哎!哎!還是你的功劳大!许多人都晓得他样貌,也知道特点,那孔复扬還把這案子从头跟到尾,他就在边上,不也沒发现?通辑文书各处州县都张榜贴文了,吕茂在滑州住了小两個月,遇到過多少人?還跟衙门打過交道,结果全无人知晓一一全靠你!全靠你!” “這案子应当你是头功,喊正言给你請功,你又不占衙门功劳,上官不会拦着的!” 辛奉絮絮叨叨,整個人都精神起来,不住给宋妙盘算,道:“多要银钱,衙门若要给什么贴榜嘉奖却不用要,這样名声不好要,毕竟大拐首,手下鱼龙混杂,一时半会指定抓不完的,你不要给当成靶子了一一咱们就要钱!千万别面皮薄!” 杜氏听得眼圈发红,一面试泪,一面忍不住问道:“好娘子,眼下那拐头子落了網,我們老辛从前出了许多力气,還受了重伤,沒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你且帮着提一提,看看能不能” 她话還沒說完,就被辛奉打断,道:“唉,你這婆娘瞎出什么馊主意呢!” 又道:“小宋同正言两個都不是衙门的人,跟谁提?提什么啊?” “老早跟你說了,這回不怪旁人,只怪我自己沒本事!” 杜氏也强起了脖子,道:“若不是那秦纵,你能受這样伤,能给那贼头跑了??他仗着自己是秦判官家裡” “唉,得了,得了,人不是都已经上门认了许多回错,也送了怎多礼,又愿意出药费…” “我稀罕他那点药费,那点礼??我稀罕的是你一個囫囵人!你伤成這样,一躺就是两個月,不晓得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老了怎么办?辛辛苦苦许多年,一点好处沒落到,眼下又给降了职!”“家裡穷点也就穷点,我跟着你好日子也沒過過几天,整日提醒吊胆的,早苦惯了,家裡几個小的怎么办?难道也跟着一起苦??日后老大不用娶亲?下头两個不用嫁妆??” “你這样一個好面的人,等回了衙门…” 不知哪一句话触动了杜氏,她越說声音越大,眼泪不住流。 辛奉一时手足无措,从袖子裡掏出皱巴巴一方帕子来,正要给妻子擦,忽的想起什么,抬眼一看边上宋妙,手又顿住,把那帕子送到杜氏手裡,小声道:“唉,宋小娘子還在呢!” 他从前中气十足时候,哪怕努力压低嗓子,动静依旧很大,此刻声音却有气无力的,叫杜氏听得心酸。她只是一时情绪失控,自然不想在外人面前落丈夫面子,便接了那帕子,正要用,闻得汗臭,瞪了辛奉一眼,拿袖子狠擦了几把眼泪,起身却对着宋妙道:“我去给小娘子取水来。” 她口中說着,匆匆往外走去。 剩得辛奉一人,看着妻子出门背影,叹一口气,方才对着宋妙道:“你别往心裡去一一从前我总是回家抱怨這個,抱怨那個,一心觉得自己最厉害,你嫂子就当了真。” “眼下伤了,又降了职,我在家躺了這两個月,已是有些想转了,或是人自有命,富贵在天,我再如何做事,也比不過旁人,反而落得這样结果,自己倒也罢了,可惜家小同手下人跟着受累。”宋妙闻言,只好沉默。 辛奉道:“若是正言问起,你就說我都好,我原還怪那秦纵,只是他时时来赔罪,旁人也劝我,我也想通了,不好同他计较置气,本就不是一样人,不能比一一我若看不开,自己面子挣了,家裡怎的办?难道自己出這许多药费?” “至少他還是個有良心的,况且秦判官還在背后站着呢” 谁能料到辛奉从前多么意气风发,宁折不弯的一個人,眼下会說出這样一番话来。 宋妙听得难受,又听门口动静,抬头一看,却是杜氏躲在门外。 她一手端着海碗,一手却半侧過身,正在拭泪。 宋妙坐直了身子,道:“我正为這事来的,韩公子托我捎两句话,只說巡检這两月受苦了,只盼你好生将养,别落下什么病根,又說你若信得過他,见了我来,就再等一等一左右许多日子都等了。”辛奉苦笑,道:“我自然信得過他,只再等又能如何?职已经降了,将来回去,手下连個使唤人都凑不够两個,我又拖伤带病的,从前一個整人都难立功,立了功也不能升职,這会子三残五弱的,更别想有什么日后。” 宋妙沒有立刻說话。 她等了五六息,因不见杜氏进来,便刻意将声音扬高了两分,道:“旁人說话,我也会想是不是說一說,只是为了来做安慰,叫巡检宽心,但韩公子素来不同,总是做十分事,說五分话,他既然敢叫我来传這样话,想必已经有了几分把握” “不中的,不中的。”辛奉不住摇头,“旁的事,我自是再沒有信不過正言的,可今次当真不一样。”“我在衙门裡头也算是個老公人了,嘴上虽是不服气,心裡也晓得今次是当真做错了事,小秦再如何错,毕竟我才带他的,又是案子头首,跑了吕茂,我不担责,谁人担责?” 门口处,杜氏再忍不住,三步两步进得门来,反驳道:“眼下人都捉住了!” 一边說,一边给宋妙上茶。 “又不是我自己捉住了,是隔了两個月,正言带着旁人捉住的,功劳是功劳,错事是错事,不能混起来,不然以后怎么管人?沒了规矩,上上下下也不好做事,我老辛认這個栽!” 辛奉长长叹一口气,整個人脸上灰扑扑的,看着无精打采。 “娘子莫要担心,我伤了這一回,又降了职,早不似从前畜生脾气,也懂道理多了,人要吃一堑才能长一智,我唉!” 宋妙闻言,顿了顿方才道:“且再等一等吧,也不必太過灰心,韩公子說巡检见了我,快则三四日,慢则十来日,或许還有转机,還請不要過多思虑,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又看向温纳图万氏,只道:“嫂子辛苦,巡检伤病在身,家裡大小事情都要嫂子操持,還得体恤他心情一偏還沒人能帮着体谅分担嫂子,最累最焦心的就是你了。” 杜氏才止住的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是啊。 自打得知丈夫受了伤,她就一直心惊胆战的,好容易人被送了回来,虽然伤重,总算沒缺骼膊少腿的,自己還沒来得及松一口气,就不得不开始连轴转。 俩女儿太小,话都說不利落,再如何不管,也得看着一眼。 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要自己打点。 這還罢了,丈夫還要换药、照料,他想不开时候,得去安慰,遇得有人上门,又要招呼,另又有她也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心中更是难受担忧,更怕以后沒了生计,偏偏家裡有個伤患,连活也不能出去做,只能在家一一做了這许多,谁又来体谅她呢? 杜氏胡乱擦了眼泪,勉强笑道:“正是饭点,小娘子留下来吃了饭再走吧?” 宋妙忙推辞道:“我才回京,家中還有事,就不多留了。” 她又坐了片刻,先问清楚辛家人口情况,又问這屋子情况,再问辛奉具体伤情同大夫复诊事宜,等一一了解妥当,方才借故告辞。 辛家住在曹门外,人又多又杂,再往外就是牛行街,沿途不少茶肆饭馆,都是小门小店。 临行前那韩砺就给了她一笔银钱,让回京之后帮忙来一趟辛家,一则传信,二则看看情况,或是给钱,或是买东西,請她安排。 先前她已经买了些上门仪礼,說是代韩砺送的,但见了辛家情况,又看辛、杜夫妻样子,便知送钱是断断不会收的。 但有了钱,办什么事都方便。 宋妙想了想,找了一家离得近,看上去挺象样的饭馆,自己先进去看了看桌椅、地面,见收拾得挺干净,又问菜色,点了两個小菜、炊饼一只、卤肉一两,又有粥水。 一时上齐,她吃着觉得口味還算過得去,用料也扎实,便叫了店家過来,先点了三菜一汤,又有炊饼等物,再同对方商议,让以后一日两顿去辛奉家送饭菜。 付了定金,宋妙只說自己十天会来一回结账,又請对方介绍了一個每日帮忙买早饭上门,顺便收拾家务,浣洗衣物什么的,再帮着略照看一会小孩一一只做半天。 等介绍的人到了,样样谈好,饭菜也做好了。 宋妙就领着二人径直上了辛家。 這一回应门的還是杜氏。 对方见得宋妙去而复返,甚是吃惊,等再见到那店家送来的饭菜,又有那自称明日会上门收拾的帮雇,更是吓了一跳,不停推辞。 宋妙才不要理她的客套,只把两人送走,复才轻轻扯過温纳图万氏的袖子,低声道:“嫂子,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韩公子特特开的口,這差事要是办砸了,日后怎么给他交代?還請嫂子不要为难我呀。”杜氏心底裡又怎么可能不想答应,只是实在厚不起那個脸皮。 可一想到有人帮着收拾家务、浆洗衣服,還看看孩子,又有人把饭菜做好了送来,她就怎么都开不了拒绝的口。 要是答应了,自己就能稍微喘口气,一则可以更好照料伤患,二则還能想办法抽出身来,去外头寻点事情做。 有了生计,能挣钱,才不至于慌,不然要是老辛有一日当真做不得了怎么办? 宋妙劝完一番,最后又道:“嫂子放心,我只安排了這一個月,你且同巡检說,請他便是不愿,也要等韩公子回来自己跟他推辞,我却沒那個本事。” 又把自己家中住处說了,才道:“嫂子保重,若有什么着急事,只管使人来找我,千万不要客气一一多蒙巡检照顾,正是回报时候了!” 宋妙既走,杜氏把饭菜布置好,才去找丈夫把事情說了。 辛奉果然急得不行,怒道:“你這婆娘,怎么說答应就答应了??你就不会硬推嗎??素日裡硬气同脾气只晓得对着我!” 杜氏沒好气地道:“你当日在延津时候,那韩公子百般打点你,你不是生受了,那個时侯怎么就不会硬推??” “我动不了啊!况且我哪裡說得過他!他那张嘴!!!” “你而今就动得了了??你說不過韩公子,我难道就說得過今日這小娘子??她那样和声和气的,又喊我嫂子,又說我见外,又說你照顾她,样样为我想周全了,我不承情,难道要好心当驴肝肺??”“你自己同那韩公子說去一一宋小娘子說了,也就一個月他就要回来了!”杜氏甩手道,“差不多就得了,你且赶紧好起来,有什么,将来有机会再谢就是了!” “机会什么机会!”辛奉叹一口气,“我這個样子,位置都沒了,回去還不晓得被打发到哪裡坐冷板凳,不過個破落户,正言可是太学的才子,日后肯定有大前程,我拿什么去谢?!” “韩公子不是說叫我們安心等嗎?万一呢?” “瞎!你也晓得是万一!” 辛奉一面說着,一面却忍不住也抬头看了看窗户外头。 夕阳西下,晚霞如火。 有那個万一嗎? 应该沒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