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章 赏玩 作者:须弥普普 陈夫子左手柄纸面一遮,右手做個撵鸡撵狗的手势,道:“去,去!你那還缺文章看??的活去!大把堆着看不完!” “你這话說得!文章跟文章能一样嗎!” 柳翰林一边說,一边已是把头探了過来。 他扒拉开陈夫子拦着自己的手,道:“读好文如同饮甘醴,醉不自知,见烂文尤如入鲍肆,臭不可闻别拦着,叫我再看一眼,這笔仗,你也莫要以为可以瞒過我一一必定是那韩正言又有佳作来了吧?!”两人一個遮,一個抢,一個拦,一個躲,俱是手脚并用,甚至腰腿都顶上了,打了一回彼此毛都不掉一根的烂仗,陈夫子终于气喘吁吁,做一副让步模样,啐道:“别,别!别把我那青梅露给摔了!”又叫道:“给你看,给你看!谁叫你沒本事,带不出個几篇上好文章来!” 柳翰林张口就要回骂,一句“是你带的嗎!”分明已经到了喉咙口,可他那目光一投在纸上,就跟挨到了熬煮几万年的老浆糊一样,给黏得死死的,连带着,嘴巴也被糊住了似的,再也张不开。那纸先前被陈夫子高举,此时被他给抢到了手中,低头就看。 边上八九步远的地方,分明另有一张椅子,走上五六息,就可以坐下来,但他此时只顾着看那纸上文章,人竟是半倚着陈夫子的交椅椅背傻站,一动不肯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陈夫子见他這個模样,推了推,又指着不远处交椅道:“去坐着看一一沒得给下头人瞧见,說我连個座都不舍得给你!” 他先推一下,见对方沒有反应,便又用力推了两下。 柳翰林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同赶苍蝇似的,嘟哝道:“别吵!别打扰我!” 文章一共四页纸,不過数百言,柳翰林翻来复去,复去翻来,反复去看,读到其中字句,不自觉轻轻诵读出声来,再到激动处,甚至摇头晃脑,噫吁囐囐,浑然忘我。 正好此时小尤抱了一叠文书走进门来,见得柳翰林如此,忙道:“先生,柳官人這是怎么了?”一面又赶紧要把交椅搬挪過去给人坐。 陈夫子看得直乐,道:“甭管!你昨晚怎么了,他而今就怎么了一一读书的痴人,给文章迷了心窍呗!几百字的文章,柳翰林看了许久,几乎要把纸给看穿看透。 眼见到了上卯时候,陈夫子催他道:“走啦!你還干不干活的!” 柳翰林叹一口气,一抬头,却是眼角都红了,扬一扬手裡文稿,道:“老陈,借我带回去用用,晌午就還给你!” 陈夫子不笑了,一言不发,只拿冷眼扫他。 柳翰林眼睛不看文章时候,倒是识趣得很,忙道:“哎呀,都是为了公事一一你晓得我在编晋史,正编到将帅篇,偏那一群混日子的,整日敷衍我!写的东西虽不至于不能入眼,可要不就是篇篇都跟一個模子刻出来似的,定了框架就往裡头套,要不就是辞藻乱叠,什么都往上头堆!” “分明写的将帅,被他们一個两個写得文冰字冷的一一反不如這裡正言形容個寻常差人来得叫人血热!“前次拿了给参政看,发回来叫我改一一我一杆笔,怎么改嘛!正言這一篇,正正好给他们打個底,也该晓得文章不拘一格,不是只有那几种写法的!” 他一边卖苦,一边偷偷看陈夫子表情,因见对方无动于衷,只得道:“這样,老陈,那《遇仙图》,我且割一割爱,放你那裡赏玩個把月?” “什么割一割爱!”陈夫子瞪着他手裡看文章时候也沒有放下的瓶子,怒骂,“這《遇仙图》是拿我青梅露换的!” “我那還有才得的《寒食帖》,是笋况版的碑帖!” 陈夫子只抬了抬眼皮,咳嗽一声。 柳翰林一咬牙,道:“前儿我问借到了范中立《溪山行旅图》,還沒来得仔细看,只借到了五天一一我一会就叫家裡送你府上去,你看两天,剩三天给我!” 陈夫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胡子都抖了几抖,急问道:“老陶手裡那一幅??他不是从来不肯外借的么?你怎的弄到的??” “嘘!嘘!!别外传!”柳翰林悄声道,“你别管,你要不要?换不换??” “只有五天嗎??” “五天都是我苦苦求来的!” “我看三天,剩两天给你!” 柳翰林一狠心,道:“成交!” 一边說,他一边抱着文章就要跑。 陈夫子在后头拼命喊:“我青梅露!!你带我青梅露走做什么!” 柳翰林到底沒能顺走青梅露。 他一手文稿,一手装了青梅饮子的竹筒,走在路上,不住回味方才读诵的文章,走几步,忍不住又站定片刻,重新去看一一读了好几遍,他已经能记住大半內容,但到底年纪大了,不比从前,总有记不清的,不再看一眼,確認一番,品咂一遍,那脚简直沒有力气似的。 這会子正是点卯时候,他走走停停,一路遇上了不少同僚。 集贤院中老头子最多,碰了面,少不得要打招呼,正好有人遇得柳翰林且停且走,盯着手中书稿不放,便上前问道:“老柳做什么?都這把年纪了,走路不看道,小心要跌跤!” 他凑上前去,帮扶一把。 這一扶,该人眼睛一扫,却是“咦”了一声,视线俨然被黏在了纸上,再不动弹。 左右過路人见状,只觉奇怪,问道:“是個什么东西,怎的一個两個的都看傻了?” 等再有人围上前去,先還嘟哝一句“什么玩意!”,不多时,竟也站定不动,盯着那纸,再不肯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随着柳翰林身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幸而他高,那文稿举得也不低,后头站着的人不至于看不清。终于读得快些的第一個读到最后,从內容中脱醒出来,忙不迭出声催道:“老柳,该翻页了!快翻下头那张纸出来。” 柳翰林装傻。 等越来越多的人看到了最后,個個去催:“老柳,别愣着,该翻页了!” 老柳抬头,做一副才醒過来模样,却是把那文稿往怀裡一拥,道:“翻什么页!我花了大价钱换回来的东西,难道给你们白看了去??” 說着匆匆就要走。 他被七手八脚一同拽住。 “哎呀,别着急走嘛!” “哪裡来的文章?” “老柳,你這做事,不地道罢!” “装這個样子,都一把年纪,谁看不明白谁啊!要什么,快說,别眈误我看后头文章!” “先叫我看完,价钱好商量!” 等到盏茶功夫之后,一众人各自开价,站在后头,终于凑头分看完了一篇文章。 等到柳翰林回了屋子,很快,七八個不同部司的书吏就涌了进来,各自持笔带墨,自备纸张,抢了位置,就开始奋笔疾书,吭哧吭哧抄起稿子来。 众人一边抄写,一边還互相交流。 “你要抄几份?” “吴官人喊我先抄两份,回去再找人一起抄!” “我這边只用抄一份,叫我抄完赶紧回去,那一头在等着。” “第一页在谁人手上??叫我先抄第一页吧,也好从头看起!” “谁不想先抄第一页?抓阄吧!” “唉,老兄,手挪挪,挡着字了!” “我去,這兄弟改文风了啊!” “這次的文章很简单,又踏实,很好读啊!” “這還简单??你简单给我看看!越是简单越难写啊!” “正是,再一說,他哪次的不好读?” “越来越好读了,以前還常讲究文笔,這一年除了董训夜游裡头用了骈句,对仗也多,到了宝珠黄狗,已经多是短句,再到今次這一篇,分明用词很凝练,读起来一点也不费脑,情绪一下子就跟着走了,偏還不觉得浅显一娘的,我也抄了他這许多文章,怎么就学不来??” “你抄的文章多了去了,還想一一学来?当自己文曲星下凡咧?早考状元去了,再不济也得個进士,哪裡轮得到跟我似的,一把年纪了還在這裡做個抄书吏!” “别說话,别說话,我還沒看完呢!” “嘿,我們抄完就完事了,那些個撰书官就要哭了一回回這兄弟新稿子出来,他们都是先夸后骂的!” 有個新来的书吏沒听懂,忍不住问道:“田兄,這样好文章,夸都来不及,撰书官人们做什么要骂?”那田兄哈哈笑,道:“老弟,上官叫我們抄书,本来馆阁体随便抄抄就能交差,眼下给你個公权体,叫你照着来写,偏還要留其神韵,不能依样画葫芦一一你骂不骂街?” 新書吏一下子变了脸色,顿时醒悟,骇然问道:“不会是上官要他们照着這個来写吧??”又道:“我听你们說来說去,官人们也沒交代,這文章也沒署名,怎么好象個個晓得是谁人作的一样?“旁的就算了,祥符黄狗,曹门斗鸡一一你不晓得谁人作的嗎?” 那书吏听黄狗时候還不觉,听得“曹门”后头两個字,“啊”了一声,手一错,竟是在那纸上拉出长长一道墨痕来,整個人全然不觉,反而忙站起身来,书也不抄了,急急先去找头一张稿纸看那文章开头。当天晚上,柳翰林一回家,进得书房,就见桌案上早摆满了各個同僚家裡送来的许许多多“好处”。借了好几回都被人拿理由敷衍過去的古籍,讨要许久都不肯卖的纸笺一一今次直接送了十张過来,求而难得的中堂一两幅,另還有珍藏的前人手稿。 见了這些,柳翰林甚至觉得自家那花了大力借出来的《溪山行旅图》只剩下两天赏玩時間,都不那么心痛了。 不過一桌子琳琅满目,他此时却沒有去看,更沒有心思去赏玩,只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手裡拿的文章。“還是年轻人意气风发,骨硬脊直,用笔如刀用笔如刀啊!” 集贤院的老编书,自然许多都不只是個编书。 他们着人抄了手稿,一则拿来比对,教训手下,要他们日后干活多用点心,二则也会拿回去,给门生故旧、子弟后学分发。 一传十,十传百。 很快,酒楼上、茶肆间,街头巷尾,都有书生摇头晃脑,诵读、议论起了韩砺新做的文章。好文章自己是会长腿的。 不独如此,還会变身。 它从文本化身成了說书先生口中的故事,還化身成了街头巷尾老妪老翁口中的密事。 又两日,它终于由皇城司携带着越過宣德门,呈上了天子案头。 近来汴渠不畅,漕运难通,已经影响了京城供给。 偏還遇得黄河上游来报水情,只說连日暴雨,水积日高,担忧汛期将至。 六塔河才修到一半的时候,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已经大大超過预期,眼下就象一头不断膨胀的貔貅,只吃不拉,偏偏工程已经做到一半,又不能停,更不晓得到底管不管用。 天子焦头烂额,嘴裡都长了泡,五六天了都不见好。 朝中人人要說话,许多张嘴巴,個個声音不同,赵昱再如何是天子,也只有两只耳朵,也是凡人,更兼六道河乃是本朝第一大河道工程,全无先例,端的不知道听谁的。 难得這一日不用朝会,在垂拱殿中与两府商议了半日朝事,得知六塔河虽不能如期竣工,但以眼下的进度,等到夏汛如期而至时候,也并非全不能用之后,赵昱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一时臣子散去,他又自批了半日折子,早到了午饭时分。 天热,嘴裡又长了泡,自然沒什么胃口。 因知皇后今日要宴請命妇,桌上只他一個人。 大魏皇家自来崇尚节俭,哪怕贵为天子,桌上也不過几個菜,赵昱勉强吃了两口,倒是把那冰藕片吃了不少。 饭毕,他使人拿起居注一看,足有两天沒去给太后问安了,趁着還不到午睡的时辰,忙先去了一趟慈明进得殿内,问了好,母子两個說了会话,赵昱忽的觉得不对,忍不住问道:“母亲眼睛怎么有些发红?莫不是有什么不舒服?還是传太医来看看吧!” 杨太后忙做摇头,道:“无事,是我方才看了一篇文章,一时激愤,年纪大了,眼皮子浅,不小心落了几滴泪,倒把眼睛惹得红了。” “什么文章,把母亲看得落泪,倒是不好了。”赵昱搭了一句。 “陛下应当早看過了吧?”杨太后指了指一旁桌案,“不知有沒有什么想法?” 赵昱一愣,道:“這两日儿子忙着漕运同六塔河的事,旁的倒是沒有来得及顾。” 杨太后忙使人把那文章取来,递了過去,道:“是那姓韩的学生新出文章…” 赵昱双手接過,打眼就见得最右标题大大的三個字。 辛奉传。 谁是辛奉? 再往下看,开门便是一句平叙。 一辛奉者,蟠桃巷人也,为巡检。其性刚暴,人咸惮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