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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妥了

作者:须弥普普
提着仍旧很满的食盒,带着批注了红字的文章,程子坚不知所措地走出了上舍学斋。 劝了好几回,也沒能把這食盒送出去,他着实是困惑。 刚认识韩砺的时候,对方就說過从不好饮食之事。 但在自己力劝之下,韩兄還是收了那烧麦、糯米饭,另還有黄馍馍。 此后每每来送早饭,就再也沒有被拒绝過,甚至昨天中午才吃了那猪脚饭,韩兄還特地嘱咐自己记得给钱。 另還有,先前放在自己這裡的那贯钱,也压根沒有用完啊! 怎么一夜之间說不要,就不要了? 既如此,钱要退嗎? 他搞不清楚問題出在哪裡,心中七上八下。 韩兄說不用每日送吃食過来,可他沒有了這個由头,难道空着手来請对方帮自己批改文章,再问许多問題? 如此厚颜无耻的事,程子坚当真做不到。 何况,這個“不必每天”,是每天都不必,還是不必每一天? 当着韩砺的面,程子坚不敢细问,深怕对方一句“每一天都不必”說出来,就再也沒有回旋余地。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回了外舍的学斋。 公试在即,时辰虽然還早,屋舍裡却已经坐了不少人。 程子坚已经吃過了,况且他昨晚、今早都吃的馒头,实在不想留到午饭再吃,便把那食盒放到桌上,寻几個走得近的同窗问道:“吃了沒?我這裡多买了些馒头,另還有豆浆饮子。” 不多时,就有沒买早饭的人围了過来,把那馒头、豆浆各分了,又要给钱。 程子坚忙說不用,道:“不過几個馒头,两筒豆浆饮子,有什么好给的!” 众人便道:“那中午大家伙点几個菜,一起吃就算了——子坚不用出,就当早上這顿還的。” 太学生凑一桌点菜吃饭,能吃到多几個不同的菜色,钱也花不多两個,是很常见的做法。 有来有往的事情,程子坚也沒有拒绝。 然而边上已经有同窗问道:“今天中午连你们都要吃膳房了嗎?宋小娘子甚时再做猪脚饭?子坚,记得帮我订上一份啊!” 程子坚无奈。 其余人吃馒头也吃得垂头丧气的。 “凉了。” “羊肉冷得结油了,有点膻——宋摊主做的烧麦也用羊肉,就不会结油,也不会膻!” 有那看不下去的人道:“你哪一回买宋记的烧麦能等到它冷到结油了?不半路吃光就不错了!還结油!” “這红豆馒头也不中吃,豆子粒都沒煮透的,甜得也不好,腻腻的,不如前次宋小娘子做的黄馍馍!” “你们這几個,吃人家子坚的,還在這裡挑三拣四!” “唉,哪裡是說子坚的不是了!” “真不是那個意思!” 程子坚早上吃的时候馒头還是热的,虽說觉得比不上宋记的吃食良多,但也不至于不能吃,然而此时见得众人反应,忽然隐隐醒悟過来。 ——宋记的糯米饭也好,烧麦也好,哪怕是汤,都一直是烫的,几乎是一离汽就进了食盒,自己趁热送去韩兄手上。今日买的馒头,那馒头才拿到就已经是温的,送到韩兄那的时候,估摸着也凉了七八分。 从前吃宋记,吃這许多回了,韩兄也不见說什么,都是默默吃,吃得干干净净。 今日就只是换一家,立时就“不必每天来送”,几乎全须全尾地剩回来给他。 难道,是吃食的問題? 但韩兄分明說自己“从不好饮食之道”啊! 程子坚不能确定。 他恨不得立时去要两份烧麦過来试一试,奈何宋小娘子這报官也不晓得要报多久,只盼明天能回来,叫自己吃也好,学也好,讨好韩兄也好,都有個盼头。 上课的時間自然過得很快,沒多久,早上的课就结束了。 钟声一响,满屋子的学生都往膳房方向冲。 王畅同另一個腿长跑得最快,回头先道:“我們两去寻几個好菜买,你们几個后头排着买饭买馒头饼子——记得留個人占位子。” 跑着跑着就沒影了。 其余人自然也急急跟上。 然而王畅二人跑得已经這样快,也沒能买到什么好菜。 几個食盘放在中间,盛着七八個菜。 大锅菜,還是给学生吃的,自然是煮熟了就好。 一個水哒哒的焖冬瓜,一個沒几片肉的白萝卜猪肉片,一個酸腌菜炖肉——這個已经是看上去最有吃头的,但肉也瞧不出来是什么肉,哪個位置,只叫人觉干巴巴的。 另還有五份蒸蛋,那蛋老了,下头全是孔洞。 最大的肉菜是四份凑成一盘的酱烧排骨,裡头一半多脊骨跟排骨尾巴,沒几块肉多的…… 等去买饭买饼的回来,见得着一桌子菜,脸都苦了。 “后天就公试了,膳房就给我們吃這些啊?” “诚心饿死人么?” “罢了,多少拿那酸腌菜咽几口饭跟饼子,下午還上课。” “都沒油水,吃再多也饿得快!” “管膳房的莫不是邓祭酒的亲戚?” “噤声,若不是就算了,若真是,小心给你穿小鞋!” 一干人等哈哈哈地苦中作乐了几句,分了一轮菜,才慢吞吞吃了起来,委实吃得难受,個個抱怨,拿那抱怨声下饭。 正边說边吃,一旁有一行熟人路過,都笑着问道:“你们怎么今日沒有猪脚饭吃,也来吃膳房了?” 膳房裡人很多,其实吵得很,嗡嗡嗡嗡的,這些個人为了叫众人听清楚话,少不得把声音叫大些,一时左右都听见了,纷纷看過来。 昨日程子坚一众人实在出尽了风头,旁人都沒有的猪脚饭,只他们有,王畅等人又得瑟,把那猪脚饭味道夸了又夸,晚上還出了個智勇斗泼皮的故事,自然叫人忍不住来打趣。 于是膳房裡听到這话的其余人,见得中间那一桌坐的几乎都是昨天吃猪脚饭的学生,便是不知道的,左右人一說,也俱都跟着哄笑起来。 程子坚還沒什么,那王畅却是個要面子的,心中暗骂:說一次說两次還要說三次,怎么人人都来說!沒完沒了了! 他沒奈何,扭头道:“笑什么笑!大家一起吃膳房,都难吃,大哥别笑二哥!” 于是那哄笑声更大了。正笑着呢,就见得一人一路小跑着进来,在膳房裡左右张望,很快见得站着的王畅,远远叫道:“王畅!你瞧见子坚了嗎?!” “這不是子坚?”王畅指了指身旁,又叫道,“子坚,有人找你。” 背对着大门的程子坚跟着回头,见到人,也站了起来,正要问话,就听对方跑得直喘气,撑着膝盖喘了一会,才道:“外头……外头那宋摊主……宋小娘子找你,让你喊個人跟着一道出去……” 說着,他那气才喘匀似的,嘿嘿道:“我陪你去吧?怎么样?” 听得“宋小娘子”“宋摊主”两個称呼,莫說在這一桌子人,便是在场中不少太学生看来,都是跟“有好吃的”四個字连在一起的。 一时人人竖起了耳朵。 程子坚愣了下,一边跨出了條凳,一边還问道:“宋摊主有說什么事么?” “沒說,只叫你若有带边的碗盘,留七八個出来有用。” 听得宋小娘子,再听得碗盘二字,满桌子、满堂的人,谁能不知道這是又有吃的了。 于是边上人人都凑了過来,尤其方才问“你们今日怎么沒有猪脚饭吃”的那几個,因离得最近,凑得也最快,個個嘴裡都开始自荐起来。 “子坚!且看我這胳膊,我陪你去,一样都不要你拿,我都拿了!” “好子坚,你我往日交情如何?我陪你去得了,别看其他人!” 程子坚忙道:“不必,不必,王兄同我去就是。” 說着就去看王畅。 王畅早不用他叫,已经跟着蹦跶出了條凳,此时把嘴一抹,洋洋得意,笑道:“不用你们,我跟去足够了!我這胳膊,打得了泼皮,提得了好吃的,用不上别個!你们且吃膳房吧!我去拎好吃的了!” 左近人听得都想打他。 但也有些为了口吃的,能忍辱负重的,笑嘻嘻同他道:“王兄,我跟着你去拎东西呗——后天就公试了,還不晓得宋摊主今日送什么来,若是太重,你這胳膊但凡累了一点,发一点酸,写字时候歪上分毫,岂不是得不偿失?” “正是,畅哥,我帮你去呗,保准不叫你出力,也不要你给什么——宋小娘子送来的必定有多,你分几口我尝尝味道就是!” 众人半开玩笑半当真,王畅自是笑骂:“去,一边去!我們自家都不一定够吃!” 一边說,一边跟程子坚二人一路奔着跑着跟那传信人走了。 正门外,宋妙提着两個大食盒,其中一個上头還压了個带盖的盆,刚出来的时候就觉得颇重,走了這一路,更是胳膊都有些发酸,只好走走停停。 从孙家出发,太学后门就离得远了些,她今日来的正门。 终于到了地方,又寻了人帮着进太学裡头报信,宋妙才松了口气。 她本来站在正门边上,但裡头学生出出进进,见得她,十個有八個都要上来打招呼。 “宋小娘子!竟是你!今早你不出摊,叫我們個個吃膳房——忒难吃!” “宋摊主怎么在這?可是要来正门摆摊了?好香!中午有甚好吃的卖?” “宋摊主好哇,宋摊主怎么来了?什么這么香?有事要帮忙嗎?” “宋小娘子明日出摊不?明后天必须多做点糯米饭,后天就公试啦!” “报官了嗎?若是不成,明早同我們說啊,我們跟你一道過去!” 众人說着,又個個都去看她前头摆着的食盒。 宋妙一一答了,只觉自己跟那三四月间开放的玉津园裡头金毛狮子、大象似的,被人看问個不停,实在有些不自在,只好又提起东西,想要寻個角落裡不惹眼的位置。 她在這裡找地方,门中却有一人走了出来。 此人本在门口等着,听得众人說话,“宋摊主”“糯米饭”“烧麦”等等言语,转身又见得宋妙提着食盒,心中顿时有了猜测,才要上前去问,却见不远处迎面来了两人。因有正事,他不敢节外生枝,忙上前相迎,行了礼,称呼道:“曹先生、魏先生!二位一路来得可好?” “是小尤啊?怎么今日竟是你来?” “正是這個话,我們都来惯了,本也是太学出去的,很不用你们费工夫来接。” “先生一向身体如何?” 两边寒暄着,少不得往裡头走。 小尤其实很有心去问那“宋小娘子”一声,到底觉得如此行为对两位先生太過无礼,只好忍了,但他刚走沒几步,就见迎面跑来三人。 這三人脚下不停,简直同飞也似的快,临到门口了,才渐渐慢了下来。 而落在最后那一個,竟是很有些眼熟,乃是昨日才见過的程子坚。 那程子坚自也看到了对面小尤,忙停步行礼。 小尤笑着冲他拱了拱手,等错身過去了,脚下慢走了几步,又回头来看。 门口处,程子坚三人扫看了一圈,终于见着了角落裡宋妙,并那两個大食盒,忙迎了上去。 “這么重!宋小娘子怎么不早說一声!” “一個人提這么远!” “哎,不是說今天要去报官嗎?怎么還做這些個东西!” “不要這么客气,倒叫我們一点不好意思了!” 宋妙笑道:“一会才去报官,趁着早,做些吃的送来,也不是什么,不過两個添菜,只当给昨日诸位压压惊。” 她指了指地上食盒、食盆,把裡头东西都說了,又道:“那紫苏桃子姜大家随意分,不過佐餐解腻小食,但那芋头扣肉一共八碗,却有两碗是单给程公子的,一碗单给王公子的,其余才拿来大家分吃。” 王畅听得自己也有单独的,哪裡不晓得是昨晚那黑肩膀换来的好处,一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忙道谢。 宋妙复又道:“這食盒且放着,今晚不用送回来啦,要是衙门裡头沒甚大事,我明天仍旧出摊,明早拿来给我就行——后天公试,切莫耽搁了温书的功夫,倒叫我心裡不安。” 說着又向那报信的学生行礼道谢,复才道:“劳烦公子跑這两趟,若不嫌弃,也一起尝尝我做的這芋头扣肉?只到底是广南做法,不晓得你吃不吃得惯。” 那人早主动帮着抱起了紫苏桃子姜的食盆,哪怕隔着盆、隔着食盒,都已经闻到了香味,此时礼不好還,忙又把盆放回地面,行了礼,咧嘴笑道:“吃得惯!吃得惯!哪有吃不惯的!我這腿生来就是跑的,倒是我要多谢宋摊主叫我沾光才是!” 三人各提、抱东西,欢欢喜喜跟宋妙辞别,虽那食盒、食盆其实不轻,跑得比来时居然也不慢了几分。 而那小尤听得动静,见這三人抱着食盒狂奔,脸上忍不住就笑了起来。 妥了! 他领了先生差事,今日拿着写了“宋记糯米饭”的纸,一大早在那食巷裡问了又问,本以为很容易就能把一应吃食买個遍,叫先生吃個畅快。 谁成想,竟只得了一個“宋小娘子今日不出摊”的回答。 回去之后,先生虽未责怪,但那唉声叹气的模样,却叫他心中实在惭愧。 ——学问不能做得叫先生满意就算了,怎么连买点吃的都买不到?也太无用了。 但沒有早饭,眼下,午饭不是有吃的来了? 有了那程子坚的,难道少得了韩砺的? 有了韩砺的,只要自己回去一說,還怕先生不去拿脸换吃食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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