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福糕 作者:须弥普普 两样食材制好之后,被她摆在了案板上。 左边是红豆枣泥,右边是去了皮的绿豆泥,一红一黄,红的色深,黄的色浅。 她打算用来做個福糕。 福糕也叫鸿福齐天糕。 但不管“福”也好,“鸿福齐天”也罢,不過讨個口彩,其实只是中间有個“福”字的红豆枣泥绿豆糕。 這糕点材料简单,做法也不算难,只是水磨工夫,有些耗脑力不說,又十分讲究材料配比跟动手的速度。 因豆沙一晃动就容易松散,要放猪油、饴糖帮助成型,但糖油這两样东西放多了容易油腻,放少了又不能起作用。 而动作一慢,手掌温热就会让猪油同饴糖半融化,更不好塑性。 幸而宋妙往日常做這個,十分熟手,一应动作有條不紊的——饶是如此,等她把不同的條、片状材料按次序拼在一处,也已经過去小半個时辰。 一时样样弄好,她又用熟炒糯米粉和着才买回来的一点酥酪揉匀,擀成极薄极薄的一片裹在最外层。 于是所有的材料拼成了一條四四方方、一寸长宽的條状。 她也不用刀,只取了极细的麻绳来,将那條状糕体勒开,均匀切割成一指高的片块状,又用铺了油纸的食盒小心装好,复才简单收拾好各色东西,提這食盒出门。 正锁门时候,宋妙就听到后头不远不近的位置传来一阵拍门声,回头一看,乃是对面那书铺门口站了個人。 那人拍了沒一会,书铺裡头就有人隔门问道:“谁?” “是我,孙二。” 外头這人话音刚落,随着“吱呀”一声,那门悄悄开了一個小缝,自称孙二的人就从缝隙裡钻了进去。 很快,那门“咣当”一下又关上了。 门开的时候,隐隐约约還传来宅子裡喧哗声、吆喝声。 宋妙皱了皱眉,依旧沒有理会,锁好门就往外走。 她一路问人,走了好一会才转进了裡正家所在的巷子裡,寻了上头挂了個“孙”字灯笼的人家,轻轻敲了敲门。 孙家家宅的门户并不深,不多时就有人在裡头应门,叫道:“谁啊,门沒锁,进来就是了!” 宋妙却不进去,只隔门应道:“我姓宋,是酸枣巷宋家食肆的女儿,今日来寻孙裡正,不好进门,劳烦出来一個人。” 不多时,裡头就出来一個中年妇人。 這妇人方圆脸,五官都大,叫人看着就觉得她性情爽利。 她开门见到宋妙,先是一愣,复才笑道:“原来是宋小娘子,今日衙门巡铺有事交代,一大早就把我家老孙叫去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不如进来坐着等等?” 宋妙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左臂上的白布條,道:“婶子多礼了,我热孝在身,就不进去了。” 說着又把手中食盒递了過去,道:“這一向多得孙裡正照顾,我也沒什么能当答谢的,得闲自己做了些点心過来,只是寻常吃食,虽說不怎么拿得出手,到底是一番心意,给婶子您家裡头吃個意思。” 那妇人接過食盒,脸上的笑一下子就真诚了不少,又往一旁让,道:“你年纪不大,怎么這么讲礼数的,咱们家不讲究那些东西,大冷的天,看你冻得脸都红了,快进来坐坐,喝杯茶再走。” 时下有种說法,家中如若有遇白事的,亲眷一個月内不好去其他人家裡做客,以免晦气。 宋妙本就打定了主意,只极力推拒。 她今次来找孙裡正,原還有事相商,此时见其不在家,便也不多耽搁,只說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回家路上,宋妙特意绕了路,本想买一本《魏刑统》,结果一连问了好几间书铺,竟都沒有现成的。 倒是有個伙计道:“刑统书在外头一向少有人买的,朝廷做了重定,自会重新往下发新的,你若得空,不如去大理寺、提刑司左近看看,說不得那一片的书铺裡会有卖。” 因看她一身寒素,布衫简陋,這伙计又好心指点道:“若是不急要,你给個百八十文的定钱,我帮着从外头进一套回来也行,不過這书从来都是官制,定价贵得很,一般都要两贯起。” 宋妙一听到這价格,心裡已经暗暗叫苦。 她此刻全副身家也不過只得几贯钱,還要买做生意的食材,真要都拿去买了书,怕是摊子都支不起来了,是以也不敢再說什么预定的话,道谢之后,老老实实往外走了。 此时此刻,叫苦的却又不止宋妙一人。 孙家。 宋妙前脚刚走,孙裡正后脚就进了门。 他连水都来不及喝一口,便对着妻子道:“你去跟老二媳妇說說,叫她好生管管,不能再给老二见天的往外头跑了——李都头今日特地敲打我,說是前次搜检,在赌坊见到老二躲在桌子底下,若不是我這张老脸還有几分薄面,当场便把他捉了。” 孙妻脸上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来,皱眉道:“我一個做嫂子的,怎么好去管弟妹?况且老二那個样子,素来不着家,剩得老二媳妇管老又管小的,還能怎么說?” “她便是管了,老二肯听嗎?” 她顿了顿,又道:“叫我說句不敬的话,老二有今天,都是叔叔婶婶给纵出来的,你也是,他在外头闯了祸,你见天给他擦屁股,倒不如真给衙门捉进去关上三年五载,吃点苦头,說不得還知道改了……” 孙裡正听得烦躁,摆了摆手,道:“若不是叔叔婶婶打小养我,我早饿死了,哪有今天?真叫老二进了牢裡,出個什么三长两短的,我哪有脸去见他们!你不会說话,就不要說!” 孙妻挨了排揎,火气也上来了,道:“他爹娘都不管,你指望他媳妇管,他媳妇生了他還是养了他?你要說自己說去,我是說不出口!” 孙裡正哪裡又不知道妻子說得有道理,只是他心中烦闷,也只好低着头叹气,半晌,才从怀裡掏出两张纸来,递了過去,道:“你看看這個!” 孙妻接過,问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這是什么?” 孙裡正沒好气地道:“是什么?是老二的欠條!加起来八百九十贯!他真是出息了!這么大一笔银钱,卖了他也還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