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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番外三 燕江趣闻

作者:未知
在燕江,贺家是数一数二的望族,耕读传家数百年,当今虽沒有子弟身居高位,可底蕴深厚,枝繁叶茂,年轻子弟出类拔萃的不知凡几,而這些人中,要說出一個佼佼者,十之八九会提到那位贺家玉郎。 偏偏令初来乍到的人费解的是,那贺家玉郎竟是一個瞎子! 质疑声起,立刻就有七嘴八舌的声音响起,争抢着解释缘由。 “你這外来的晓得什么,贺家玉郎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眼虽忙,却比那些自诩为才子的人强出百倍。”一個斯斯文文的白脸男子道。 “俗,太俗!”說话的是個壮汉,“琴棋书画又不顶吃顶喝,有屁用!俺最佩服贺家玉郎的是他办的一所蒙学,专收穷苦人家的孩子,不但分文不取,還管一餐饭。俺隔壁家前几年住了一個寡妇带着一儿一女,就把七岁大的儿子送去了读书,沒出三年那寡妇也死了,都說剩下两個孩子可是遭了大罪了,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外乡人像听话本似的,下意识追问。 壮汉满意外乡人的识趣,与有荣焉地道:“那十岁的男童,不但识字,一手算盘還打得飞快,退了学专给那些請不起账房先生的小店铺理账,還兼带替人写书信,不但自己沒饿死,连妹妹都养活了。我這也是稀奇,去问了那孩子,他說蒙学裡先教一年识字,只有学的特别好的才继续读书,剩下的都根据兴趣特长来学,這算账還是最常见的,還有的学什么制墨、刻书呢,学上個三两年,就该退学谋事做的。” 在寻常老百姓眼中,与读书沾边的活计,似乎都带了些风雅。 “這么好?” “当然啊,所以俺一听,赶紧把家裡两個臭小子送去了。” 就有认识壮汉的笑道:“我說猪肉杨,你可不算穷苦人啊,当心贺家玉郎知晓了,把你家两個崽子从学堂赶出去。” 壮汉瞪了那人一眼,啐道:“呸,俺一個杀猪的,在贺家玉郎面前不是穷苦人是什么?逢年過节,俺還让两個小子给贺大公子送猪肉哩,人家可是都笑着收下了。” “這贺家玉郎,怎么听着跟神仙似的,眼睛瞧不见,還能做出這么多事来?” 其中一個外乡人不服气地道:“办蒙学只收穷苦人家的孩子,倒是得了好名声,不過這无底洞贺家给填着,将来不填了又如何呢?” 這就是暗指贺家玉郎拿着家族裡的钱沽名钓誉了。 “去,去,去,你不晓得就别乱张嘴喷粪。贺大公子還办了個书坊,那书坊出的话本可是最受欢迎的,单是這书坊的收入,就足够支持蒙学了,哪裡用家裡的钱!” 燕江读书风气重,生意红火的书坊,可谓是日进斗金,且因为是和读书相关的,与名声无碍。 外乡人无话說了,人们很快转了话题,只有一些胆子大的年轻媳妇和小娘子還在叹息:“這些人說来說去,竟沒一個人說到点子上,贺家玉郎最出众的,明明是那无双的风华還有对娘子的体贴专一嘛,我若是能当一日的贺大奶奶,别說他眼盲,就是让我立刻瞎了,也此生无憾了。” 两個头戴帷帽的女子悄悄离开人群,上了一座茶楼,一进雅室,便把帷帽取了下来。 二女皆是二十出头的模样,年纪略轻的那個清雅温婉,略长的那個殊色惊人。 年纪略长的掩口笑道:“知慧,你听听,如今你可是全燕江女子最羡慕的人儿呢。” “阿蔷姐姐,你又取笑我。” “我才不是笑你,沒听那些小娘子說么,若是能当一日的你,此生无憾呢。你现在儿女双全,夫君是人人仰慕的神仙般人物,又只守着你一人,在人们眼裡,简直是人生圆满了。” 罗知慧微笑道:“哪有人敢說,人生是圆满的呢。” 若說最开始,所有人眼中的遗憾,在她心裡不過是付之一笑,可随着那人在她心裡越重,爱渐入骨,那份遗憾才越发深刻起来。 她不遗憾别的,只遗憾他沒有见過她的样子,他们约定来生再续鸳盟,可他万一认不出来她,该怎么办呢? 年纪略长的女子听了,也沉默下来,片刻后才道:“說的也是,谁能沒有遗憾呢,比如我,此生恐怕都沒有进京的机会了。” 那些不曾忘记的故人,大奶奶、紫苏、白芍、青鸽,此生恐怕相见无期了,還有给她带来全新人生的君表哥,也沒有机会在他坟前上一柱清香。 原来這年纪略长的女子竟是改回了原名的阿鸾,现在闺名已经叫王蔷了。 說来也巧,她本是燕江王氏女,王家虽比不得贺家,在燕江也算是大户,回来后对外說是自幼体弱养在山中,身子养好才回来的,因着這個缘由,嫁的并不是望族长子嫡孙,而是一户殷实人家的小儿子,虽沒有寻常女子看重的体面尊贵,胜在清闲自由。 二人都在燕江,哪有不碰面的,有着京城過往的牵扯,又性情相投,几年下来早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密友。 阿鸾感慨完,又笑了:“不過這几年,我和大奶奶的书信来往還沒断過呢,這不,前些日子刚收到信,大奶奶說過些时日初霞公主要回来省亲呢。” 阿鸾容貌出众,又因为受過苦沒有丝毫骄纵,嫁的男人简直把她当眼珠子般疼惜,日子甜似蜜,所以這感慨也就只是感慨罢了。 二人喝了茶,各自回家。 看着屋中的人,罗知慧一怔:“清辉,今日怎么回来的這么早?” 贺朗站起来,虽目不能视,却如常人般走到罗知慧面前,挽了她的手,淡淡笑道:“我請人暂代一段时日的课。” “为何?” 贺朗眉眼越发柔和:“下個月不是你的生辰嗎,去年不是說過,今年生辰,我陪你一起出去作画的。我想着,燕江附近我們都走過画過了,這次可以去远些的地方。知慧,你有哪裡的景致想去看看的么?” 罗知慧沒有作声。 贺朗略略皱眉:“知慧?” 他抬手,熟练而轻柔的覆上她的眉眼,有些动容:“你怎么哭了?” “沒事。”罗知慧紧紧抿着唇,埋进了贺朗怀中。 這样的夫君,此生得之已是幸运,她太贪心,這份遗憾被他知晓,会让他伤心的。 罗知慧拥着贺朗,露出灿烂的笑容:“我就是太高兴了,觉得自己是最幸运的女子。” 贺朗抬手,轻抚她的唇:“傻丫头,我才是幸运的那一個。” 一個月后,两人站在离燕江数百裡开外的梦花江畔,神情愉悦。 “清辉,你听到江水流动的声音了么?” 贺朗笑道:“听到了,我還听到樱花随波逐流的声音,闻到了它的香气。” 梦花江两岸是成片百年樱树,枝叶繁茂,郁郁葱葱,每到二三月的时节,樱花盛开,纷纷扬扬落入梦花江,平日清澈的梦花江水就被染成了粉红色,成了一條秾丽的花河,美得就像一场迷梦。 罗知慧担心白日人多,冲撞了贺朗,就等入了夜才来,却发现比之白日,星月照耀下的梦花江别有一番美丽。 二人不远处,站着几個护卫并丫鬟,望着這对神仙眷侣,皆觉赏心悦目。 忽然有嘹亮的山歌声响起,调子怪异,歌词更是奇怪,听在人耳裡,却有种說不出的洒脱不羁。 向来云淡风轻的贺朗却忽然变了脸色,握着罗知慧的手,语气掩不住的激动:“知慧,快看看歌唱的是何人!” 罗知慧从沒见過贺朗這样失态,怔了怔,才闻声望去,就见远远一叶扁舟顺江而下,船头坐着一個男子,朦胧月色中面容看不分明,随着歌声离得近了,随意冲江畔的人招招手,很快又远去。 “是個男子,看不清面容年纪。” “是……是师父!”贺朗神情激动,忍不住往前迈去。 吓得罗知慧忙死死拉住他:“清辉,前面是江呢!” “贺二,快去追!” 贺二看看罗知慧。 罗知慧叹气:“清辉,船远了,我們在岸边,追不上的。” 贺朗怔住,许久后才恢复了平日神色,淡淡道:“是我执着了,师父离去时就說過,缘聚缘散不必在意的。知道他很好,已经是意外之喜。” “清辉,我以前沒听你提過师父呢。” 贺朗沒有焦距的目光投向江心:“我八岁眼盲,過了两年自暴自弃的日子,然后遇到了师父。他說,他闭着眼,便能与数人下棋,我目不能视,其他感知会更出众,为何要活得像個废物,不能努力做的比他更好。那时候,我才知道,虽然我瞎了,却原来還能做的更好的。他留下来做了我三年师父,教我琴棋书画,并不精深,却教会了我作为一個瞎子如何去学习,這才有了如今的我。听声音,那时的师父還很年轻,虽過了這么多年,有些变化,我却一辈子不会忘的,刚刚那人,一定是师父,也不知他又要去何处了。” 有了這番插曲,二人无心久留,回了歇脚的地方,梳洗過后,室内只剩夫妇二人,贺朗才把生辰礼物拿了出来。 见是一副画轴,罗知慧有些好奇,徐徐展开,不由惊呼。 画上是一名女子,随意而坐,一手托腮,一手捉着画笔,不是她又是谁? “清辉?” “傻丫头,你的眉眼,你的唇,你的鼻子,你的每一处我都抚過,我的眼虽看不见,心却看见了。所以你放心,无论何时,我总会认出你的。” 罗知慧捂着嘴,泪簌簌而落,心中那丝遗憾,却随着這泪,最终了无痕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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