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 段柏文1 作者:未知 若动了心是死路一條 我死得其所 ――摘自段柏文博客《臆想是种强迫症》 (1) 心事长,衣衫薄的十七岁,我遇到她。 开学第一天,她走进教室的时候我误以为她是我們班的女生,拍老师马屁所以帮老师拿讲义。直到她做完自我介绍手执教鞭站在讲台上,用略带童音的甜美嗓音带大家诵读起《沁园春雪》,我還犹如在梦中。 這個世界上,怎么可能有這么年轻,這么漂亮,這么有品的老师?! 而我又偏偏撞大运,被分到她班上。 她姓李,叫李珥。一开始大家都叫她小李老师。一個多月后我知道了她的外号——小耳朵。我承认我可怜的心就快被這個妙不可言的外号活活搞死了,那個晚上我在一张纸上写了无数個小耳朵小耳朵小耳朵,纸都快写不下的时候,我才偷偷在角落裡写了三個我自己都快看不见的小小的字:段柏文。 和一纸深情并茂的“小耳朵”比,“段柏文”三個字偷偷摸摸地趴在那裡,像一双心怀鬼胎居心叵测的小眼睛。 “段柏文,你的班费沒交呢?”若沒记错的话,這是她跟我說的第一句话。 “沒钱了啊。”我說。 她就站在我的课桌边,伸直手臂取出我放在文具盒裡的五十元钱问我說:“這是什么?” 我故作幽默:“票面太大,怕你找不开嘛。” 她在四周嘻嘻嘻哈哈的笑声裡把钱找给我。我闻到她指尖特殊的香味,像六月清晨的茉莉钻进我的鼻孔。我如同被瞬间点穴,整個人软得像個沒出息的烂柿子。 待她走了,同桌于池子低声骂我說:“好個老段,连老师都敢调戏!” “注意用词!”我呵斥她。 “你是故意不交班费的吧。”她哼哼。 准确地說,于池子算得上是我的发小,我們从幼儿园的时候开始就是同学,我俩之间,用一個字形容:熟。用两個字形容:太熟。被她看穿我有些心有不甘,不過我并沒有多做解释,我早知道這個世界纸包不住火,刻意隐藏和欲盖弥彰都是顶顶愚昧的一件事。 只是于池子不肯放過我,在午餐時間问我三次:“你是不是喜歡上小耳朵老师了?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嘛?!” “是!”我坦白承认。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不這样回答她,我想好好吃完這顿午餐的可能性等于零。 于池子冷笑一声:“也不怪你忽然开窍,我們班一半男生暗恋他,不過很可惜,据新华社最新消息,人家已经名花有主啦。男朋友那個帅就不提了,還特有钱,用路虎接她下班,你们這帮臭小子,全被比下去,比蚂蚁還渺小!” 我装白痴:“路虎是啥玩艺儿?” 于池子愤愤地說:“你就演吧,有朝一日拿了金马奖或许人家会多看你一眼。”說完這话,她端起饭盘,坐到了靠窗的位子上去。 她愤愤不平的样子让我觉得滑稽透了。九零后的女生都一個样,不是活在电视剧和漫画的世界裡,就是活在追星的世界裡,不是为毫不好笑的事情笑得全身痉挛,就是为不该生气的事气得七窍生烟,不成熟到了极点。 我对這些女生以及她们的将来着实沒什么指望,于是乎,初中三年,身边好多人都恋爱了好几轮,我却在這方面毫无建树,成为众人耻笑的笑柄,毕业晚会上還被好事者于池子荣幸地颁发“永不开花的铁树”手绘证书一枚。 那天晚会结束后,我們几個平时关系好的男生决定背着大人出去喝点酒,向我們的成人仪式发起最后的猛烈的进攻。有人介绍了一個很来事的酒吧,叫“算了”。那還是我一次去酒吧,气氛不错,音乐正好。我喝得酩酊大醉,和大家堆啤酒瓶玩,正HIGH到极致的时候有不认识的女生過来跟我要电话号码,不知道她是不是也喝高了,整個人趴到我身上,连声叫我“帅哥哥帅哥哥”,叫得我头皮发麻。我推开她,大喊一声“救命啊”,就跌跌撞撞奔出酒吧大门,一头撞到正来找我的于池子身上。谁知道那女生還不放過我,竟然追着我跑了出来,要不是被于池子一声怒喝硬挡回去,我搞不好真要拨打110脱险了。 所以說,段柏文什么都不怕,就怕女人。 然而這一切,在遇到她之后仿佛一下子全都变了。我少得可怜的“情商”突飞猛进不說,人也变得多愁善感,就连飞轮海的某首歌中我总是听不明白的歌词都被我一下子理解了: 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感觉我变了谁让我变了 原本這是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却被你解开了简单的解开了 我盼望每天的语文课,像儿时盼望每個可以撒欢儿的周末。她走进教室我的呼吸就开始变得困难,肢体变得僵硬,思想摇摆不定。在她的学生裡,我显然很不出众,她找人读课文也好,回答問題也罢,我都仿佛在她的视线范围之外。有时候我很希望她能发现我,大声叫我的名字,但我又怕那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我会因为紧张而回答不出一個最最简单的問題,从此在她心目中留下“劣等生”的可悲形象。 因为她,一向光明磊落自由来去的段柏文无可救药地沦落到整日患得患失神经兮兮的地步。才明白所谓英雄难過美人关,原来說的是這档子事。 而我和她真正的交锋,是从一篇作文开始的。 那一次的作文题目叫《我的高中》,拿到這個题目我就准备捉弄她一下。 我的开头是這样的: 就這样决定了,我要去天中读高中,我暗下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上天中! 我上天中的念头是由一個有一個奇怪名字的女生激发的,她有着一双温柔的眼睛,生着副漂亮脸蛋儿,是個讨人喜歡的年轻人,当时她就住我們那栋房阁楼上,她因为常常见到我读书,就留心我,所以我們很快就相识了。认识沒多久,她就下断论說我“具有谈情說爱的天赋”…… 她的评语很快就回来了:你真能瞎掰,就快赶上高尔基了。請重写。 那篇作文沒分数。她当然也知道我抄袭的是高尔基的《我的大学》。不過沒什么,一切都是在我预谋之中的。于是我很乖地重写了。我去她办公室交作文本的时候她正在批改作业,我沒有敲门,一直走到她身边她都沒有发现。我下意识地去看了一下她的耳朵,在阳光下薄薄透明的一片,让我实在忍不住想伸手去捏一捏。 “老师。”我轻声唤她。 她竟然沒听见。 “小耳朵老师!”我大声喊,她转头,用左手拍拍胸脯,惊甫未定地說:“你进来不知道敲门嗎?” “敲了。”我撒谎。 “哦,对不起,可能我沒听见。”她的脸竟有一丝微红,看上去真是可爱极了。 我把作文本从身后拿出来,递给她。 她接過,问我說:“你为什么要做抄袭這种无聊的事呢?” “因为你的作文题目实在太土。”我說。 她对我蓄意已久的挑衅压根不介意。而是微笑着說:“难道這就是你抄袭的借口?” “說对了一半。”我答。 “哦?”她好奇地问,“那還有一半呢?” “你猜。”丢下這两個字,我仓惶而逃。 快步走出她的办公室,秋天的午后的阳光照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真怕自己再呆下去一秒钟,就会情不自禁地說出一些万万不能說的屁话来,然后被她一巴掌扇到外星球去。 可是這能怪我么,怪只怪她太美好,美好到简直可以把我字典裡那個叫“控制”的词完全刪除掉。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我必须承认的是,因为她,我沒法控制我自己。 周末我终于见到那辆传說中的路虎和那個传說中的帅哥。那天我在宿舍裡逗留的時間有点长,到校门口的时候已经快七点钟,我看的那一幕是她差不多是被强行绑架到了车上,然后那個男的随后坐上了车,车子开走了。 鬼使神差,我拦了一辆车跟着他们。 帅哥一直用背影对着我,因此我沒看清他的样子。但光从她的表情以及她跟他挣扎时的样子,我就能看出她对上他车的极不乐意。我坐在出租车上,大书包像块大石头压得我心头堵得慌。想到她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或者有可能被人欺负,我就觉得心裡像被火烧一样的痛。大约二十分钟后,路虎拐进了一個小区,而出租车进不去,我只好付帐下了车,呆呆地站在小区门口思考何去何从。 十分钟后我晃进了小区,很快我就找到了那辆车,它停在24号楼的楼下,黑色的车身在黄昏临暗的暮色下闪着尊贵的光茫。毫无疑问,這是一辆趾高气扬的车,像一匹很难驯服的藏獒,毫无疑问,這辆车的主人是一個趾高气扬的人。我挨着這辆车想了一会儿:我是不是该制造点小麻烦?比如猛地踢那辆车一下,当警报器的声音响彻云宵的时候,搞不好她就会下来,我可以顺便和她搭搭讪,如果她正好沒事,我們還可以去仙踪林喝杯茶聊聊人生或者是我那些看似狗屁不通但实际充满了内涵和思想的作文,就在我进行着无边无际同时也无聊透顶的臆想的时候她忽然从楼道裡走了出来,她走得飞快,像是在逃跑。看到我,她停了一下脚步,显然吃了一大惊。 其实我也吃惊,但我故作镇静地說:“老师好。” “你好。”她试图微笑,但傻子都看得出,她刚刚哭過,因为她的眼睛又肿又红。 我大声对她撒谎:“我小姨家住這個小区。”說完了才发现人家根本沒问我为什么会在這裡,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又傻又天真! “哦。”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低头朝小区外走去。我跟着她,为了不让她发现,我把脚步放得很轻,好在她一直都沒有回头看過一眼。奇怪的是出了小区她一直沒打车,而是闷着头往东边走去,她走得真的太快了,要跟上她還需要费点力气。在一個红绿灯的路口,她不得已停下了脚步,我刚接近她的背影,来不及收回脚步,就听见她头也不回地大声說道:“是個男人就别跟着我!” 我沒吱声。 她猛然转头,发现是我。脸在刹那间变得通红。 显然,她把我当成了别人。 “我回家。”吐出這三個字,我装作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不得不承认,此时此刻,气氛不算融洽。 她回头冲過了马路,我继续跟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知道我還跟在她身后,总之她沒有再回头,而是一直一直走到了小河边,坐到了河边那把旧得不像话的木椅子上。椅子可能会有些脏,但她并不介意,甚至沒拿出纸巾来擦一下,這多少让我有些诧异。這是深秋,她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卫衣,牛仔裤。从背影看,和我們学校那些女生相差无异。兴许是觉得冷,她把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她的头。這個动作让我更安心,因为帽子挡住了她眼角的余光,她发现我的可能性又少了百分之六十六点六。我靠在树上,隔了几十米的距离远远地看着她,希望時間就此永远停住,明日永远不必再来。 记得以前在于池子的语文笔记本的扉页上见過一行字:“喜歡的歌,静静地听,喜歡的人,远远地看。”当时酸到牙都疼,当着她的面狂笑三声,认为女生真是“白痴”加“花痴”的可耻动物,把她的小脸气得从发白到发紫再到发青。事到如今才知晓,落入情網的人大抵都是比赛着可耻,哪還有什么自尊可言。要是被于池子知晓今天我跟踪别人的荒唐事,她怕是会笑得我脸皮自动脱落为止。 不知站了多久,夜幕完全降临,华灯初上。河边开始起风,渐渐的有细微的雨飘起。而她一直坐着,眺望远方,一动不动。我从书包裡取出雨伞,感谢這把我几乎从不使用打开都有些费力的雨伞,让我可以大着胆子走近她,替她把伞高高地举起来,挡去那些试图沾湿她短发的可恶的雨丝。她回头看到我,脸上并沒有吃惊的表情,而是平静地对我說:“你還沒有走嗎?” 我說:“老师你沒事吧?” “沒事。”她摇摇头,“我只是想一個人静静。我念高中的时候常来這裡看书,那时的河水可比现在清澈多了。” 我本来很想說:“钢筋水泥文明摧残的岂止是一條清澈的小河。”可我沒說出口。必要的时候,假装深沉有凸显成熟男子气概的作用,何况在她這样惹人怜爱的女人面前,我更有必要保持我沉默是金的好品性。 只是不知她心裡是否认可我也是個男人,而不仅仅是她的学生呢? 在我恬不知耻的幻想的同时,她只是看着河面继续說道:“以前,我和我一個朋友常来這裡。” “是男朋友嗎?”我终于忍不住问。 “不,是個女生。”她說,“她叫吧啦。這名字很有意思,你說是不是?” “你别說了,让我来猜。”我十拿九稳的說,“你们后来一定爱上了同一個男孩,你们从好友变成了死敌,对不对?” 她說:“胡扯。” “或者就是你们都长大了,工作了。她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很难再见面了,对不对?” 不知道是不是不愿意听我再胡诌下去,她迟疑了一下回答我:“也对。” “嘿嘿。”我吸了一口气,发了一句自认为精彩的评论,“人生故事,不過如此,沒太多新鲜的。” “段柏文同学。”叫我泄气的是,她完全沒在意我短小精悍且充满气质的评论,而是用平常不過的语气說道,“谢谢你,天色不早了,我們快回去吧,再不回去你家长该不放心了。” 一开始我注意到她說的是“我們”,而不是“我”,這让我的小心眼裡立刻充盈着一种說不出的得意,可是她为什么又要在說完這些之后又千不该万不该的加了半句“再不回去家长该不放心了”呢,那一刻我恨不得有种消声器,可以消灭她最后那令我超级不爽的半句话。 我把伞再举高一点点,等待她站起来的时候她又說道:“我家离這裡很近,走路就可以了,你呢?” “我……”我结巴了半天终于說,“我,我打车。” “走到路边,往左拐,路口好打车。”說完這话,她站起身来,把手插到卫衣口袋裡,往前走去。我举着伞跟着她跑了两步說:“老师,這個给你。” “我有帽子,用不着。”她对我說,“在学校呆一周了,周末要早点回家,爸爸妈妈一定做了好吃的等着你吧。” 她又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我只好向她坦白:“我沒有妈妈。她在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病死了。是血癌。” “哦,对不起呢。”她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 “沒关系的。”我看看她說,“其实那些不快乐很快都会忘记掉的,老师,你也是一样的,所以有些事,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忽然就微笑了。然后她将右手的食指竖起来,放到唇边,轻声警告我:“今天的事,不许讲出去。” “遵命。”我答。 她很认真地說:“谢谢你,段柏文。” 第一次和她面对面,我才发现她的個子真小,一米七七的我站在她面前,像個巨人。可是我自己知道,這是远远不够的。那一刻我希望自己再强壮一点,再强壮很多很多点,再强壮很多很多很多点。 可是毫不夸张地說,如果有朝一日我有资格可以替她抵挡人生的风风雨雨,要我付出什么我都愿意。 (2) 为了抑制对她的朝思暮想,整個周末,我都在热血传奇上奋战。 其实,我已经有很长時間沒碰過網游了。我最辉煌的網游岁月是在我小学五六年级那会儿,那时的我除了上课之外,放学后基本上属于“如果我不在網游,就一定在去網游的路上”那种非人状态。为此,我爸差点沒把我打骨折,但依旧动摇不了我一颗热爱網游的拳拳之心,后来的我终于下定决心痛改全非,是因为我无法原谅自己在網吧连续泡了两天一夜之后,连我老妈的最后一面都沒有见着。 說实话,我妈在的时候我并沒有体会到她多好,她走后我才发现自己的孤独,深入骨髓。那首家喻户晓的歌唱得一点沒错,沒妈的孩子像根草。如果你从沒当過一根草,你是不可能体会到一根草活在這個世界上的艰难和痛苦的。更可悲的是,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爸就沒啥感情,她死后沒一年,我爸就再婚了,娶了一個比他年轻十二岁的女人,据說是什么什么剧团的歌唱演员,长得還勉强。嫁给我爸爸后她就毅然决然地“退出了娱乐圈”,剧团从此不去了,整天抱着台电脑炒股炒基金炒地皮炒期货,用于池子妈妈的话来說:“就差把老段给炒糊了。” 這個本来破碎的家庭因为她的加入而变得更加破碎,我也从“一根草”迅速演变成了“一根多余的草”。好在我与生俱来自知之明兼沉默是金的好本事,才得以和他俩和平共处长达三年之久。直到我发奋图强考上天中,過上了我的住校生涯,我憋屈的日子才算暂时告了一個段落。 是的,憋屈。我用這個词,一点儿也不過份。 算起来,开学快三個月了,這還是我第一次回家。国庆节我爸出差去了云南,我是在于池子家過的,吃得不错,休息得不错,還有于池子替我抄作业。我是真的不想家,如果不是因为实在沒衣服换以及资金紧张,我估计让我再捱三個月也沒任何問題。周六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爸爸来敲我的门。他說:“柏文啊,家裡的无线網不知道怎么上不去了,你来检查下路由器好不好?” 我来到客厅,只见她抱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沙发上,戴了一副近视眼镜,穿着一套电视上阔太太才穿的那种恶俗的真丝睡衣,面无表情,像個蜡像。 明明是她让我爸喊我来检查的,這会儿她却表现的好像跟她沒关系似的。果然是半個演员出身,令人佩服。 我走到路由器旁边,把它重启了一下。 她冷冷地說:“我重启過很多次了。” “那就是坏了。”我說,“找电信局来修吧。” “难道你修不好么?”毫无疑问,她问了一個相当白痴的問題。不過我還是很礼貌地回答她:“是的,修不好。” 可她接下来的那一句实在是让我的礼貌无法维持下去,她是這样說的:“可是你不在家的时候,它一直是好的呀!” 這是什么屁话! 我看了看我爹。他挥了挥手,息事宁人地說:“不早了,都去睡吧,明天我找电信局的人来看就是。” “兴许是欠费了。”我說。 她果然上当,大声回答:“不可能,我才缴的费!” “你有钱嗎?”我问她。 她看着我,显然不明白我的意思。 “你什么活都不干,哪来一分钱呢?”我用无比大无比大的声音喊出這一句话,再用无比快无比快的速度回到了我的房间,“砰”一声把门关上了。 真他妈无比的痛快! 痛快之余,我忽然很想给她发個匿名短信,這件事我已经想了很久了,但一直沒有胆子做。她的号码我是有的,不只是我,全班都有。因为第一堂课的时候她就把手机号码留在了黑板上。可是我该发点什么內容呢? “我想你了。”太俗,俗不可耐! “猜猜我是谁?”更俗,俗到可以拖出去斩了! “老师,我是段柏文,請问明天几点返校?”算算算算,這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斟酌了好久,又拿出手机来編輯了好久,還沒個结果的时候于池子给我打电话了,要我把物理作业最后一题的答案发给她。我告诉她我還沒做。她笑嘻嘻地說:“怎么,又跟小妈吵架了?” 女生的另一個名字,真的叫敏感。也不知道她们哪来那么多触角,偏偏能在你最不爽的时候伸到最让你不爽的地方。 “段柏文。”她拿腔拿调地說,“有一個秘密呢,不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既然是秘密,還是不要告诉了。”我說。 “也算不上是什么天大的秘密。”她自言自语地說,“可是我不告诉你,就老觉得欠了你什么似的,你說這种感觉怪不怪?” “你這么說我想起来了,上次去书店买书,你确实欠我五十多块钱忘了還了,我一直沒好意思提醒你来着。” “不要脸。”她在电话那边大吼,“后来我請你吃麦当劳,你說過不用還你钱了。那顿算你請,难道你忘了么?” “忘了。”我耍赖。 “鉴于你這么无耻,那個秘密我在心裡烂掉了也不会告诉你了,你就使劲儿后悔去吧。”她說完,愤怒地挂了电话。 我真弄不明白,她怎么這么容易愤怒。我更弄不明白我为什么要后悔?我太清楚于池子了,她那些破秘密从来都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压根就不值钱,我才不稀罕。 夜裡十二点多,老爸再来敲我的门。我起初一直沒应,他就喊我的名字。夜深人静,他殷殷的呼唤让我毛骨悚然。我只好从电脑边站起身来,去替他开了门。他一直走进来,走到床边,坐下,开始抽烟。 因为刚才的不愉快,我們的开场白显得略微有些坎坷。 “对不起。”我决定低调点,這样他呆在我房间的時間才不会太长。 他做了一個手势,如果我沒体会错的话,多半是让我不必道歉的意思。我走近他,从他的烟盒裡掏出一根烟来,也点燃了,坐在地上开始吸。 關於我抽烟的事,一开始他就沒有表现得很吃惊,我并沒有刻意去隐瞒他,他也沒有很强烈地阻止過我。自我母亲走后,我們父子之间的话不多。他再婚那天,只請了一些亲朋好友。可我沒去,他也沒强求。我跑到于池子家住了一周,一周后他把我接回家,推开门,正打算换鞋,我忽然发现我們家门口放拖鞋的鞋架换成了新的,而且从原来的左侧变到了右侧,我妈给我买的那双蓝兔子拖鞋也从鞋架上消失了。 再一瞄鞋架上的鞋,一双粉红色的漆皮高跟鞋,以其独树一帜的高度高居整個鞋架的最高处,霸道地占据了两格的位置。 我妈显然不可能留下這种极具戏剧风格的遗物。 无疑,這双鞋也宣告了她的主人恶俗的品味和从今以后在我家高不可攀的地位。 說实话,我本打算回来就回来了,不說话糊弄過去就算了,可是一进家门就发现光一個鞋架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以后的日子要怎么過?我找不到理由不发火,随便从鞋架上拽了一双拖鞋下来摔在地上,吼着问:“我的拖鞋呢?!” 爸爸急忙說:“洗了洗了,你先随便穿双别的不行嗎?” 幸好是洗了,如果是被她扔了,我立刻用那双高跟鞋敲扁她的头。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发现床上的被子褥子都换成了新的,枕头边放了几套新衣服,墙上挂了一幅我看不懂的水墨画,连那台旧电脑的屏幕都被擦得锃光瓦亮,整個房间弥漫着一股兰花味空气清新剂的味道,陌生得吓人。 我怀疑我是不是走错了门。 吃晚饭的时候我爸喊了我两次,当我走进餐厅,他们俩已经坐定,在等我。我走過去,看了她一眼,她极不自然的笑了一下,用事先排练好的语气說了句:“嗨!”活像前来求职的公关小姐。不過话又說回来,她的确有公关的潜质,否则怎么能在芸芸众生中脱颖而出,顺利跻身我們這個虚位以待的家并掌管了我爸的钱包呢? 我懒得搭理她,捞起筷子就扒饭。幸亏她也沒再做出替我夹菜之类的雷人之事,我們這尴尬的第一餐饭才算這么熬了過去。 从一开始,關於她的事情,我和我爸一直只有冷战,沒有吵闹。不過,在于池子家那对热心母女的帮助和劝說下,我最终很理智地接受了這個现实。凭良心說,就算我最不痛快那阵子,我也并沒有忘记他是我的父亲,忘不掉他小时候把我举得高高的带我去动物园看大猩猩表演。只因为有個陌生人老是横隔在我們中间,才让我們不得不遗憾地变得疏离。 還记得我拿到天中录取书的第二天他带我去了我妈的墓地,那一次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在我的记忆裡,他好像从来都沒有为我妈這样哭過。我本来以为我也会哭,還特意带了大包的纸巾,奇怪的是我并沒有,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盼望已久的新生活要开始了,我的妈妈正在另一個世界看着我,应该会多一些欣慰,少一些担心,就是這样。 因为母亲的早逝,和同龄的孩子比,我不得已多出了一份早熟和世故。但有时候,我清楚的意识到這种早熟和世故也许只是我自以为的,在许多许多人眼裡,我還只是個孩子,好比——在某位老师的眼裡。 一想到這裡,我就有点生气,恨不得立刻证明点什么出来以表现我的深刻。 “你给我点钱吧。伙食费不够了。”沉默了很久,我发现只有這句话值得对他說。 他用嘴含着烟,手伸到口袋裡掏出钱包,半眯着眼睛,从裡面掏出一百元递给我。 “不够。”我說,“下周要月考,我可能一個多月都回不了家。” “先拿着。”他說,“身上沒现金了,回头打你卡上。” “你的钱都被她用光了吧。”我把那可怜的一百块顺势塞到屁股底下。 “你千万别這么想!”他說,“你对她有偏见,她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太会說话,但公平地說,为這個家,她也付出了不少。” 可怜他這么大一把年纪,還在玩着自欺欺人的游戏。我才不信他深更半夜敲开我房间的门,就是为了和我面对面抽一根烟。鬼都看得出他的超级郁闷以及对這份忘年之恋的无限纠结,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唯有少說两句才算慈悲为怀。 “天中還好吧?”他问我。 “還好。” “老师怎么样?” 這個問題让我想到她,于是我很乐意地充满感情地回答道:“非常好。” “很难听到你表扬老师。”他說,“天中看来果真名不虚传。” 我們正說着呢,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如果我沒有猜错的话,应该是有人摔门而出了。他犹豫了一下,像是想要站起来,但最终沒有,只是眼光抬起来前视了一下,然后把手裡的烟头狠狠地掐熄灭了。 “你们吵架了?”我问。 他不答。 “你不去追?”我再问。 “随她去!”他终于给我面子,撂下一句狠话。 那晚他最终有沒有去找她我不知道,但他离开我房间后我很长時間才睡着,脑子裡全是她的音容笑貌,如中邪一样驱之不去。快到凌晨的时候才辗转着睡去,偏偏又梦到她,拿了一根教鞭站在我面前,那是一种现在已经不多见的教鞭,类似马鞭,长长的粗粗的,一端软软的垂在地上,好像某個多年前玩的網游裡的驯兽师,“啪”地一声猛抽在地上,很严厉地对我說:“段柏文,這次月考你班上最后一名,天中要把你开除掉!” 手机就是在這时候响的,打电话的人是于池子。虽然它惊醒的是我的一個噩梦,但我還是沒好气地冲着她喊道:“爷在睡觉,难道你不晓得么?” “睡觉你开什么机!”她声音比我還大,“再說都几点了,下午三点前要返校难道你不知道么?” “几点了?”我一惊。 “十二点半啦。”于池子說,“是這样的哦,我想過了,關於那個秘密的事,我想我還是告诉你比较好。” 我懒洋洋地說:“憋痛苦了吧,求我我就听一听。” 她把声音放低,很神秘地說:“是關於小耳朵老师的,還需要求你你才肯听么?” 我听到“小耳朵”三個字就一下子清醒了,犹豫了几秒种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就這短短几秒钟被她抓住了把柄,笑声直刺我耳膜:“我就知道你扛不住,现在求我啊,求我我就告诉你。” 這個无聊的臭八婆,居然耍我! 她這么做,无非是想探询我心裡的秘密,我才不会上当,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估计她会在那边气得把电话也给摔掉。 摔坏最好,得我所愿。 不過挂了电话后我下了一個决定,這次月考,无论如何要蹦进前三。 第一次月考我的成绩很差强人意,大约在全班第二十名左右,在全年级就压根排不上趟了。其实学习对我而言一向不是一件难事,只要稍下功夫就有不少提升的空间。主要是我老爹对我的名次一向不是很在乎,不像于池子的妈妈,把名次当個命,相比之下,我对自己的要求也就不算严格。 但为了她,为了不有朝一日被她“开除”,最重要的是为了在她眼裡成为一個重量级的人物,我决定拼死一博。 就在我下了這個伟大的决心之后,我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我踢掉被子,从床上爬起来,准备着洗漱一下赶到学校去复习。 扫兴的是她竟然在家! 我推开门就看到她,她的耳朵就贴在我虚掩的门缝上,脖子伸的老长,样子很白痴。该死,一定是昨天爸爸走的时候忘记关门,可是,她居然敢光明正大地在我门口偷听! 我盯着她近视眼镜后面那双狡猾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想让她惭愧到无以复加,惭愧到战栗,然后在我面前哇的一声哭出来才好!可是她沒有我想象中的脆弱,被我发现了她卑劣的行径,她好像也沒什么耻辱感,還敢抱着臂冷冷的质问我:“你昨晚都跟你爸說了些什么?” “难道你一大早就在我门口等答案嗎?”我沒打算原谅她,逮到机会教训教训她也未尝不可。 “刚才你在跟谁打电话,是你那個总是叽叽喳喳的发小么?”她推推自己鼻梁上的眼镜,义正词严。 岂有此理!她以为她是谁,居然管起我的电话来了! 而且我有惊人的发现,她脸上居然有了好多皱纹和雀斑,真是难看。就算爱情這件事真的毫无道理可言,可我爸为什么会喜歡上這样一個人也真算得上千古之谜。 我用肩膀稍许撞了她一下,绕過她去了卫生间,并且狠狠地关上了门。可是我万万沒想到的是,正在我用力刷牙的时候,她居然又跑過来敲卫生间的门,力道之大,令人发指。 难道她就沒想過,如果此时此刻我正在洗澡或者是拉巴巴,她這么做简直就是毫无廉耻! 我继续不理,就听见她在外面用歌唱家的嗓门尖声叫道:“段柏文,你给我出来!有话当面說清楚,有本事就不要做那种下三滥的龌龊事!” 這下我完全懵了,我做啥了,招谁惹谁了,還下三滥?! 难不成她一大早脑子被马踩過了不成? (3) 于池子以前跟我說過一句狗屁不通的话:脾气大不如脸皮厚。 现在我觉得這句话超有哲理。 我秉着“脸皮厚”的伟大精神在洗手间裡沉默了两分钟后,外面渐渐沒有了声息。不過我想来想去,依然对她加诸在我身上的“下三滥,龌龊”這类形容词有些百思不得其解。我承认我不喜歡她,但她也沒有任何值得我去报复的地方。堂堂段柏文,怎么可能和一個娘们儿過不去,她不是太小瞧我就是太高看她自己了。 二十多分钟之后,当我洗漱完毕走出卫生间,却意外地发现她并沒有如我想像中那样站在门边守株待兔或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中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抽风,而是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挺好。 可我万万沒想到的是,那個女人居然像個幽灵一样呆在我的房间裡!而更让我不能忍受的是――她居然拿着我的手机在发短信! 我的手机,连我爸都沒有碰過,她凭什么? 我整個人都快烧起来了,直冲過去抢我的手机,谁知道她闪得飞快,我连她衣角边都沒碰得上,她已经顺利位移到了窗边,并准确地按下了发送键,脸上還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我敢保证,此时此刻如果拿出物理公式来进行精确的计算,她的速度起码是我的2.468倍!在此之前,我還真不了解她身怀如此绝技! “還我。”我說。 “找到你爸自然還给你。”她說。 我走上前,一直走到她身边,从她手裡抢過了我的手机。可能是我的气场吓到了她,整個過程很顺利。我把手机放到口袋裡,拎了我的书包往外面走去,她却大声喊我的名字,在我身后开始了她的长篇控诉:“段柏文,我告诉你,你沒理由恨我!這些年要不是我陪着你爸爸,他過的会是什么日子你有想過嗎?我嫁给你爸的时候有多少人反对最终弄得我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你又知道嗎?我从单位辞职也不是你们所想的什么我懒啊怕吃苦啊,是你爸他自己不喜歡我和外面的人有接触,你都清楚嗎?這么多年過去了,我背后受了多少委屈,我对你爸的感情真不真,相信老天有眼都看得见,你成天想着破坏我和你爸之间的感情,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你不接受我,沒有关系,OK。你小,不懂事,我也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有一点你必须要明白,我董佳蕾不欠你什么,你也沒资格成天对我黑着一张脸。如果這個家不存在了,你也捞不到任何好处,就是這样,你听明白沒有!” 原来她叫董佳蕾。 可是她怎么可以连名字都這么小三? 我头也不回地换了鞋出了门,听到屋内传来她嚎啕大哭的声音。 我一边飞快地跑下楼一边掏出手机来看,发现屏幕上面的那條刚被她发出去的信息竟然是這样的:“爸爸,你在哪裡?开机后赶紧给家裡打個电话好么?我很担心你哦。” 這臭娘们儿,她居然冒充我。 但她真的太笨了,要知道我从来都不会用這种婉约派的文风和我爸沟通。我要是给我爸发短信,通常是如下两句: 其一:沒钱了,打点到卡上。 其二:本周末不回家。 干脆利落,简单明了。如同我們的父子关系。 她真是一点山寨精神都沒有。 我把手机关掉了。当然我知道我爸不会有事,這只是他们二人的游戏,在這個游戏裡,段柏文永远都是一個多余的角色,若非要跳出来当主角,必然是自取其辱的结局。 十三四岁的时候老盼着他们吵架,盼着我爸可以一巴掌把她挥到门外去,盼来盼去只盼了個透心凉,现在他们终于吵架了,我却已经心甘情愿变成了路人甲。 午后的103路空空荡荡。从這裡到天中,一共需要十一站。以前读初中,每次坐這班车都是我最饿的时候,我上学的时候他们通常都還在熟睡。很少有人会管我吃什么。记得有一次,我出门之前碰到她出来上洗手间,睡眼朦胧中她說了句:“你不吃点什么就去上学么?”說完就砰地关上了洗漱间的门,好像早饭可以自己从天上掉下来而我却不知好歹不愿意伸手去接一样。 如果光是這些,也就算了,继母对孩子沒感情,父亲对孩子心存内疚却无能为力,全天下差不多此类故事都是一模一样的,我沒什么接受不了的。但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是有一次她从我的床底下搜出我的脏袜子和脏内裤,(我发誓,我真的不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甚至有一段時間我找了它们很久都沒找到。)而她,沒有替我洗掉就算了,還用一只衣架挑着它们,笔直地走到我爸的面前,不說话只摇头,像抓住了我犯下的滔天罪行般痛心疾首的同时却也控制不住的洋洋得意。直到我冲了過去,把它们抢了下来扔进了洗衣机這件事才算告一個段落。關於一個少年的自尊心,我想她不会懂,正因为不懂,所以她才会做出比我忘掉脏衣服還要不耻的事。也许她說得对,這么多年,她董佳蕾不欠我什么,因为她不是我的什么人无所谓欠与不欠。但我的怨恨也绝不是凭空而起,日复一日,它们在我心裡滋生繁衍,早已经变成了参天大树,只不過生活教会我把它藏到了其它人看不到的地方而已。 痛苦让人成长,如果這是命运给我的馈赠,我想我会欣然接受,并好好珍惜。 這是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曾经写在作文上的一句话,那篇作文让我得了一個大奖,拿到了一千块钱的奖金和一個金灿灿的奖牌。還被一家文学刊物封以“文学新人”的称号。在我漫长的十七岁裡,收获的荣誉并不多。但我希望我的這些少有的亮点,可以被一個人所了解,這样我在她的心裡,才会有那么一丁点儿特别的吧。 胡思乱想中,我到站了。我边下车边琢磨着一会儿到学校吃点啥填饱肚子,忽然看到于池子,她背了個五彩的大书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棉外套,上面有很大很大的各种热带鱼类,這让她看上去很像一個鱼缸,而且我很担心這些鱼游在它這样的鱼缸裡,会窒息而死。 她好像早就等在那裡,知道我這個時間会出现在校门口一样。看到我以后,她像安上了弹簧一样自动弹到我面前,把一纸袋冒着香气和热气的麦当劳递到我的鼻尖,对我說:“我妈非要我带给你的,烦都烦死了!” 這還真是雪中送炭啊,天知道我正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我毫不客气地接過,取出汉堡就开始大嚼起来。 “有时候我真怀疑我妈是你亲妈是我后妈,”于池子跟在我后面說,“她让你下周末去我家,她给你烧红烧排骨和糖醋鱼。可是我這周回去你知道我吃啥了么,一种由各种豆子和很少的米饭组成的杂粮饭!吃了两天!她還嫌我脸圆,号称要给我减肥瘦脸,你說天下有這种妈么?” 不明白为什么女人說起话来,都喜歡這样上气不接下气一扯一大通,从来不管听的人耳朵受得了受不了。 当然她除外,她的气质太過特别,不需任何言语就能吸引众人的目光。 怎么办?!为什么我心裡来来去去都是她。 “喂!”于池子忽然拉我一把,大惊小怪地喊,“你衣服上是什么啊?” 我顺着她的眼光看過去,只见我袖子上有一大块绿绿黄黄的东西,也不知道是啥,多半是刚才在公共汽车上不小心蹭上的。 “唔,真恶心!”于池子一只手捂住鼻子,一只手从书包裡掏出湿纸巾来替我用力地擦。从初一起她就這样,乐此不疲地在我面前扮演大妈的角色。我站在那裡大口大口啃着汉堡任由于池子一边擦一边数落我的时候就看到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色连身毛衣裙走来,毛衣裙上什么图案都沒有,非常宽松,最要命的是她還穿着白色的长袜配一双天蓝色的球鞋。即使是男生,我也知道這身打扮需要多大的基础身材,首先白色的长袜就不是谁都能穿的了的,再者平底鞋,更加是对身材比例的一种挑战。她就那样远远地慢慢地迈着小步子走過来,像是一只踩着湖水散步的鹭鸶,显然把我和于池子這种相形之下只能用猥琐来形容的造型彻底毙翻了。 她看到了我們。 而此时此刻我若是推开于池子,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于是我只能呆站着,還含着汉堡的嘴成O型,直到她一直走到我們面前。 她好像微微跟我点了一下头,又好像用似笑非笑的口吻說了句“這么早就到校了啊”之类的话,也可能什么都沒說。反正那一刻,我智力骤失,跟傻子沒两样。 “小耳朵老师好!瞧瞧這個邋遢鬼,衣服脏成這样!”在于池子清脆的笑声裡,看着她袅袅远去的背影,我觉得我整個人都裂了。 “啧啧啧,我看你就算了,你不是她的那盘菜。”见她走远,于池子把纸巾摊在手心,叉着腰表演着‘翠花上酸菜’的桥段,见我沒笑,又把纸巾一把甩进垃圾桶裡,說,“不過也沒啥,一般說来,失恋让人伤心,暗恋让人愉快!” “挺有经验的。”我沒好气地說。 “你承认你暗恋了?”她狡猾地问。问完后指着我哈哈大笑:“段柏文你脸红了,哈哈哈,你脸红了!” 对于池子,最有效的一招就是不理她。我埋头往前走,她追上来,拦住我說,“我真的有小耳朵老师的秘密,你要不要听?” “說吧,再不說我看你就要爆炸了。”不管這秘密是真是假,出于对于池子的同情,我觉得我也非听不可了。 “她,和,她,男,朋友,分,手了。”可能是太喜歡這個秘密了,這么简单的一句话,于池子竟把它分成N段依依不舍地从她嘴裡放了出来。 “谁和谁男朋友?”我明知故问,不過是想知道一個确切的答案。 于池子凑近我的耳朵說道:“小耳朵老师决定留在天中教书,可他男朋友的事业在北京,所以,他们有了分歧。所以,就分手喽。” “哦。”我装做若无其事地答。 “但是,小耳朵老师心裡很纠结,我认为她的决定随时都可以改变。” 听着這些话,我忽然像小时候洗澡耳朵不小心灌进了水,脑子裡一阵轰轰乱响。好不容易响完后,我问于池子:“你都哪裡来的這些八卦啊?” “我不告诉你。”她又得瑟起来,“這是秘密!” 我把麦当劳的纸口袋塞回她手裡,背着书包往学校走。她在后面跟着我,从大操场拐到小操场,从小操场拐进教学楼的时候,她在我身后小声地委屈地說:“秘密难道不是可以交换的么,段柏文,你什么时候可以告诉我一個关你的秘密呢?” 我转头对她說:“我睡觉的时候会放屁,算不算秘密?” “你撒谎。”她看着我冷静地說,“你都睡着了,怎么知道自己在放屁?” 我愣了一下回答她:“有别人听见啊。” “谁?”她忽然表情紧张。 “我不告诉你。”我說,“這也是秘密。” “算了!”她甩甩头,飞快地說,“我大方一点告诉你,我用百度找到她博客。” “我才不信。”我說,“她不会用真名写博客的。” “我沒有骗你。”于池子发誓說,“反正信不信由你,那的的确确是小耳朵老师的博客哦,因为在上面,也写到好多我們班的事哦。” “真的?” 于池子并不答我,而是背着手仰起头问我:“你只需要回答我,周末的时候,你是不是跟她一起到過河边,還替她撑了伞?” 听于池子這么一說,我人真的裂了。 (4) 整個下午,我放弃了我原本的“奋斗”计划,溜到学校外面的網吧去上網。遗憾的是,一向自诩为电脑高手的我用了无数种方法去搜索那個于池子所說的弄得我心潮澎湃的博客,均无任何结果。当然我不会告诉于池子這样的糗事,所以我也绝不会笨到去问她那個搜索的关键词到底是啥。就在我揣着一颗挫败的心一无所获地走出網吧大门的时候,于池子正好发挥她的大妈本性打电话来问我在哪裡。 我问她:“說简单点還是具体点啊?” “具体点!” “好吧,我在男生宿舍三楼男厕所的马桶上。” “猪。”她骂我。 我懒得理会她,因为我脑子裡還在琢磨我的关键词:小耳朵,耳朵,李珥,珥,天中,高一(7),语文教学,路虎,小河,伞……为什么一個都不对? “猪,你帮我個忙好么?”于池子說,“這一次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我早就习惯了這样的开场白——這一次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真闹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能這样状况百出,钥匙掉在砖缝裡啦,可乐打翻到手机上啦,银行卡忘在提款机啦,隐形眼镜忽然就从眼睛裡落到到课桌上啦……而趴在地上用一根铁丝钩钥匙啊,用电吹风吹干手机的每個零部件啊,到银行裡去求人把卡找出来啊,课间冲到眼镜店买一只五百二十五度的隐形眼镜這种倒霉事,就往往会落到我這個倒霉蛋的身上。 這不,她又来了。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沉默等待她匪夷所思的下文。 “我混论坛混出事了,人家就要找上门来了。” “具体点!” “哎,我在一個论坛上认识了一個朋友,我俩经常绑在一起跟别人吵架,吵得特過瘾的时候,就不小心交换了手机号,可是你知道不,世界就是這么小!這個人就在我們学校读高二!更不幸的是,他对我的才华佩服得五体投地,他說今天晚自习的时候要来找我請教一些問題。可是我不想见他,就是這样。” “不见就不见呗。” “可是我告诉了他我叫段柏文。”于池子說,“我知道我不对,你要骂就现在骂我吧。” 這個可恶的女人,她又在装可怜了! “见網友這种事好纠结的哈,你就顺便替我挡了哈。做人要有良心哈,不要忘了我才免費送你一個大秘密哈,就這么說定了哈!”她哈完,“嗒”地一声飞快地挂了电话。 我暗暗发誓,要帮她我真的是猪。 我在学校外面胡吃了一些东西当做晚餐,到校的时候经過她的办公楼,忍不住還是停了下了脚步,她的办公室就在一层的角落,门窗皆紧闭着,但可以看到裡面透出的微光,如同一個黄色柠檬裡挤出的微酸的汁,让我一颗平淡的心变得忽然之间就有了滋味。我像個愤世嫉俗的诗人一般地想——如果這就是幸福,幸福其实真他妈是件超级简单的事。 我更为出格的想法是:要是我此时胆大包天,给她送去一杯奶茶,不知道她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当然事实上是我什么都沒做,乖乖地走进了教室。 于池子沒开玩笑,晚自习還差十分钟,高二文艺男就真的空降了,他刚露面,于池子就拼命拿胳膊捅我。 “来了,来了。”她如临大敌。 我抬眼看了一下,一個矮個子男生,穿了一件可笑的灰色外套,一條又肥又大的运动裤,正踮脚往裡张望。我埋下头继续看我的书,不打算理。 “求你,求你。”于池子都快哭了。 我正要喝斥她闭嘴,就听到教室外面传来我盼望已久的熟悉的声音:“同学你找谁?” “我找段柏文。”文艺男的声音真清脆,像個女的。 她进了教室,抱着我們的作文本。那些本子对她而言简直太重了,我身不由已地就从座位上弹跳了起来,冲到教室门口,替她把本子接過来,放到讲台上。 我的动作一定太谄媚了,以至于底下发出了一片哄笑,其中当然数于池子的最刺耳。可我压根沒空在意這些意味深长的笑,因为她在跟我說话! 她說:“段柏文,外面有人找你。” “哦。”我說。 “快去吧。”她說,“马上要上自习了。” “哦。”我闷头闷脑地来到教室外面,高二男上上下下打量我一番,這才用她的女人腔尖叫道:“你就是米粒儿?” “不是。”我說。 “那你是不是段柏文?” “是。”我說。 “你认识我嗎?我叫横刀。”他一面說,一面举起一只手来,像一把锐利的横刀一样划破夜空。 我摇头。 可怜的高二男横刀先生收回他的手臂,脸色发青,我真担心他就要横死在我面前时,他才缓缓吐出三個字:“被耍了!” 我回到座位上,始作俑者于池子趴在那裡,笑得全身抽搐。 “抽你!”我恨恨地說。 她抬脸,给我一個谄媚的笑,脸都要笑肿了。 我的眼睛却不知不觉地晃到讲台上去,只见科代表上去抱了作文本要发,而她人已经不见了。于池子在本子上写了两個字给我:“后门。”可惜我对她的善解人意并不待见。因为我心情很不爽,原来今晚不是她值班,值班的是五十岁的教数学的老头。他来晃了三次,說了二句废话,大家都视他为透明人。如果换成她,总是有人问她問題,跟她說笑或是讨论些新潮话题。气氛真的会大不同。 可她偏偏昙花一现就消失,徒留我一颗灰色的心。 哎,不知道她现在在做什么,在办公室呢還是已经回了家。其实她家离学校還挺远的,如果路虎车不来接她,她应该怎么回去,打车還是坐公车?也不知道她的收入高不高,传說中天中的年轻老师都很穷,要是她那有钱的男朋友真的逼她去咱们的伟大首都北京,她会不会真的辞职呢? 我的逻辑已经因为思念而变成一根短路的电线,瞬间就烧黑了我的整個大脑。 我有關於她的太多太多的問題,却沒办法得到答案。甚至,我连于池子那种偶遇她博客的狗屎运都沒有。這是不是說明,我跟她太沒有缘份? 而且更重要的是,大家都拿到了作文本,偏偏就差我的,這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我最后一個交上去,她也就最后一個批改不成? 不知道她喜歡什么风格的作文,但我有足够的自信,只要她喜歡,我就能做到。 下课铃声准时地响起。我低头收拾我的书包,该死的于池子又拿胳膊拼命捅我:“来了,来了!” “别烦我!”我冲她喊,可是当我抬起头来顺着于池子手指的方向往外看去的时候,我傻了——来的人竟是董佳蕾。她穿了一件红色的俗得要命的外套,戴了一個黑框眼镜,正在朝教室裡面张望。她庞大的身躯堵在正门口,也不知道让一让,从教室裡蜂涌而出的同学都不得已撞上她的胳膊或是肩膀,然后奇怪地瞪她一眼。好在她是個高度近视,于是乎发现目标的過程被幸运地拉长,就在她的眼波快要扫瞄到我的时候,于池子救了我一命,她跑到了教室门口,用甜甜的声音大声唤她說:“阿姨,你怎么来了?” 阿弥佗佛。 我可不想大家为我的身世而津津乐道。 “這边来這边来!”于池子一把就把她扯到了過道的那一头去。等到教室裡的人都全部走光以后,她才一個人跑进了教室,跑到我座位边一口气向我汇报:“她找你爹。她說你爹沒回家。她问你爹有沒有给你发短信或打电话。” “沒有。”我說。 “要不你自己去跟她說。”于池子低声說,“我看她快疯了。” 我当机立断吩咐于池子說,“你掩护我,我从后门溜。”可惜我們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行动,董佳蕾已经冲进了教室裡。 “段柏文。”她走過来,站在我面前,两只手都插在口袋裡,“你转告你爸爸,是個男人就不要這么猥琐,躲躲藏藏的算什么本事,有什么事挑明了直說!”离我近了我才发现,尽管她說话的声音是一贯的盛气凌人,但她脸上明显是一幅含冤受屈的表情,皮肤泛红,眼睛肿得像核桃,粗略估计,至少哭了三小时不止。 此时此刻,我觉得我爸不仅是個男人,而且是個伟大的男人! 早就该這么整了! 于池子好心劝她說:“阿姨這是在学校,你小声点,有什么事我們到校门口去說好不?” “是不是在你家?”她忽然转了方向,指着于池子說,“他爸是不是跟你妈在一起?有些事情我一直不說,就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都在胡說八道什么啊!”于池子惊讶地看着我,等待我的援助。 “被我說中了吧。”她逼近于池子,一把拖住她說:“母女配父子,你们都把我当傻子,走,现在就带我到你家,当着你妈的面把事情搞個水落石出!” “放开我!”于池子完全被她的疯样子吓住了,拼命挣脱,却无济于事。 我对她的满口鬼话实在忍无可忍,顺手操起桌上也不知道是谁的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就重重地砸到了她的头上。她不得已放开于池子,腾出手来要对付我,却被于池子跳起来,用身子死死压住了她胳膊,恼羞成怒的她只好伸出另一只手,啪啪啪地极有节奏感地打到于池子的头上,于池子痛得叫,却還是不肯松开她,她们紧紧地纠缠在一块,使出山寨版的柔道动作,碰翻了周围的两张桌子。只见桌上的书本全掉到地上,半杯沒喝完的水打翻在书本上,不知谁的桌肚子裡還滚出两個苹果。 天下大乱。 我冲過去,好不容易才把她俩分开。我沒记错的话,這一定是于池子的“人生第一架”,其实她并沒怎么被打到,但她显然是被吓坏了,坐到地上就哇哇大哭起来。我一把纠住了董佳蕾的衣领,竖起了我的拳头。老实說,从十二岁的某一天起,我就幻想着這一刻,把她痛痛快快地打一顿。老天有眼,今天她自己送到我面前,我若不把她打残了,就像她嘴裡所說的那样,太猥琐,枉为男人! “打啊!”她血红着眼豪不示弱地盯着我說,“你不打不是人!最好把我打进医院,成你们天中的头條新闻!這样我就不信你爸還会不出现!” “不要啊!”于池子深知我的脾气,她从地上弹跳起来,拽住我的衣服,试图把我往后拉。但此时的我已经红了眼失了心什么也管不了,一记拳头重重地打在董佳蕾左边的太阳穴上,她的眼镜也被打歪了,斜挂在脸上,造型衰到毙,发出杀猪般的叫喊声,這更加激发了我体内的暴力因子,就在我要挥出更加有力的第二拳的时候,我身后忽然传来她的声音:“段柏文,住手。” 一片混乱中,那声音不大,却如此清晰婉转,瞬间就奇异地控制住了我那根叫做愤怒的神经。 我松开了我的手。 她走上前来,先拉开于池子,再拉开我和董佳蕾,柔声說道:“這裡快熄灯了,有什么事到我办公室去說吧。” “不去!”董佳蕾坐在地上,叫嚣着,“我要见校长!” “我作证,是你先动手打人的!”于池子一面哭一面尖叫着指责她。 “你是谁?”她问董佳蕾。 我觉得很丢人,相当丢人,万分丢人。 就在這时候,教室裡的灯熄灭了。四周很暗,暗得让呼吸声也被放大了数十倍。不過我還是能清晰地看到她的脸,那样轮廓分明,挂着好看得要死的微笑,如若不是天使降落人间,她又怎么可能做到如此与众不同? “我是段柏文的继母。”董佳蕾在一片黑暗中开始了她的自我介绍,语气尖而急促。真是破坏气氛。 “滚!”我爆发出一声大吼。 “跟我来。”她說完這三個字,好像连看都沒看我們一眼,就转身往教室外面走去。 我身不由已地跟着她,去他妈的董佳蕾,去他妈的于池子,去他妈的一切的一切。 “跟我来。”那一刻我真觉得這三個字像一块纯白的纯棉抹布,将這一晚上我所有的愤怒怨恨不安痛苦都擦得干干净净,不留丁点儿痕迹。 天涯海角,随她而去,我愿意。 (5) 我一定在哪裡见過那幅画——不美的少女长了鸟一样的身子,双翅尽失,红唇如血,绝望地看着天空。奇异,诡秘,抑郁,伤感。 我沒想到她会用這样的图做屏保。在我的心裡,她应该是温暖,明朗,愉快的代名词才对。 她给董佳蕾递上一张湿毛巾,一杯热茶,好心安慰她:“你也别太急,說不定当你回家,他爸爸已经到家了。只不過手机沒电而已。” 董佳蕾微仰起头,一只手用毛巾捂住眼睛,另一只手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空气裡对着我指指戳戳:“我家男人我最清楚,他就是出事了,不然不会一天都沒有消息的!可你看看他這個做儿子的,一点也不关心,我让他打個电话他都不肯,居然還动手打我,老师你說我是不是该报警把他抓起来?” “电话都关机了,你打不通,他也一样打不通啊。不過打人是不对,”她转头对我說,“段柏文你下次不可以這样。”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我們的眼神有刹那的交流。虽然她在责备我,但我知道她懂我,感谢她的冰雪聪明,让我的内心可以在她面前一览无余。所以,在我還沒开口說话的时候,她又对董佳蕾說:“我看這样吧,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回去,留個电话给我,我跟段柏文聊一聊,有什么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那你也把电话留给我。”董佳蕾用命令的语气对她說道。 “好。”她并不介意她的粗鲁,而微笑着从桌上拿起一张纸,爽快地写下她的电话递给她,董佳蕾有些不信任地拿出手机拨這個号,直到手机在她的办公桌上猛响起来,董佳蕾才意犹味尽地站起身来,对她丢下了另一句命令:“等你的电话!” 她用的彩铃,居然是我最喜歡的一首英文歌:《WILD WORLD》 Now that I've lost everything to you,You say you want to start something new,and it's breaking my heart you're leaving, baby i'm grieving。 现在我终于失去了你和你的一切,你說你想要开始新的生活,你的离开刺痛了我的心。宝贝,我是這样的悲伤…… 我喜歡這首歌是因为它的歌名——《狂野的世界》。 可是,为什么她会選擇口味如此之重的歌曲来做彩铃呢? 看来我对她真是一点儿也不了解。 “老师,你替我好好管教他!”经過我身旁的时候,董佳蕾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推了我的头一下,這才像头蠢驴一样不甘不愿地踱出了她的办公室。她用力很猛又出手突然,我被她推得晃了好几晃才坐稳身子。她紧跟在董佳蕾的身后,也伸出手拍了拍我,但那一下拍得很轻,若有若无,跟前者有前差万别。 我当然懂她的意思。 不必介意,是的。我怎么可能放低姿态,跟一個疯子计较呢? 可是,当她送走董佳蕾回来,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合上的一刹那,我突然觉得呼吸不畅。 我就要死了,這是一定的。 “对不起。”我差不多是拖着哭腔对她說。天知道我是多么想在她面前谈吐优雅气质不凡成熟老练风度翩翩,可偏偏我最不堪的一面就這样无情地被展示在她的面前,不能不說這是我的悲哀和不幸。 “为什么要說对不起?”她微笑着问我。 我答不出来。可我就是觉得对不起她,都怪我太不争气,才给她凭添這些麻烦。 “于池子還在外面等你。”她說。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慌忙解释,涨红了脸。 “我想了什么?”她反问我。 “你心裡清楚。”我闷头闷脑地答。 “自以为是!”她在她的办公椅上坐下,“我现在算是明白为什么你要把這個作文给写两遍了。” 我抬眼看她,等她公布答案。 “你有两個目的。”她說,“一是想考考我這個老师的水平。二是想吸引我的注意,告诉我你的作文写得很好,对不对?” 怎么說呢,算她答对了八十分吧。 “我给了你作文最高分。”她說,“并准备贴到教室后面给同学们看看。能把這么平淡的作文题目写得這么精彩,看来少年作家段柏文果然名不虚传!” 我毫无心理准备被她夸,整個人都快浮起来了。看来她对我的過去還有些了解呢,怪不得我的作文本沒被发下来,原来她别有用意。 “不過好在你天生不会打架。不然你她今晚至少丢半條命。” 我很高兴她称呼董晓蕾为“她”,而沒說你妈啊,继母啊什么的。不過我觉得她真好笑,打架還有什么会不会,生起气来就挥拳头呗,哪有那么多路数可言。她却好像明白我心裡在想什么,振振有词地說:“這裡面有個运气的問題,所有的力量,都要集中起来放在拳头上!不然,敌人不会怕你。”說完,她還在我面前挥起了拳头做示范,神情就像韩剧裡那种天真派的少女。就在我完全搞不清她的路数的时候,她又俯下身靠近我說:“记住了,男人不可以打女人。就算万不得已,也不可以。” “你是女权主义者嗎?”我问她。 “不是。”她說,“但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话,下次不要那么冲动。因为冲动是魔鬼,最好离它远一些。” “可是那個女人比魔鬼還可恶。”我恨恨地說。 “你爸爸不会有事吧?”她问。 “你不觉得大人们吵架都很无聊嗎?”我說,“我爸无聊,董佳蕾无聊,我可不想陪他们一起无聊。所以也請你不要理会這种无聊的事。” “呵呵。”她笑。 “你在笑话我嗎?”我问她。 “哪裡,”她說,“我一直以为你只会在作文裡說长句子。”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机智,避重就轻,点到为止。相信每一個和她相处的人,都可以体会到這种舒服和轻松。 “那就赶紧回宿舍休息吧,不早了。”她对我下了逐客令。 “你呢?”我不知死活地关心她。 “我還有些小事。”她說。 “你一個人回家不怕嗎?”我问她。 “怕什么?”她笑,“我又不是小孩子。” 正說着,她的电话就响了起来,依然是那几句:“Now that I've lost everything to you,You say you want to start something new。” 她当着我的面按掉了它,沒接。 我忽然心疼,如果這代表她的心声,她该有多么忧伤。 但此时,她一定需要安静,不想被人打扰。 “老师再见。”我跟她道别,低头走出她的办公室。 “晚安,段柏文。”就在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大声对我說。她的声音真的太甜美了,而且好像从来都沒有一個人,特别是一個大人,如此郑重地跟我說過“晚安”這個词。我觉得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颤抖了起来,只能勉强地点了一下头,加快速度离开了那裡。 身后又隐约传来那熟悉的彩铃声,如果我沒猜错的话,這一次她依然沒接。 我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浅浅的微笑。却又很快因为這不可告人的小肚鸡肠而看轻自己,她应该幸福不是嗎?只要她幸福,怎么样都好的。 十一月秋的夜晚,寒风阵阵,星空寂寥。我跑出办公大楼,转身来到大操场就看到于池子。她单肩背着她的彩色大书包,手紧紧地抓着包带,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我走近她,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犹在。 “回宿舍吧。”我說。 她忽然就神经质地笑起来,抡起书包一边砸我一面笑着說:“我都为你变成泼妇了,說,你怎么报答我?” 我闪开,她继续追打。 操场上還有三三两两经過的人,怕成为更大的目标,我只好站定了,挺起胸脯来任她发泄。她的动作却慢慢轻下去缓下去,而且要命的是,她好像哭了。 “别闹行不?”我推她一下。 她抱着书包蹲下去,真的哭起来。 看来這個世界确实不够乱。因为就在這时,我看到了那辆路虎,它像一只愤怒的狮子,一直冲到了学校的操场上。一個男人从车上跳下来,径直往我身后的教学楼跑了過去。我們学校裡白天都很少让外面的车子开进来,真不知道深更半夜這家伙是怎么做到的。夜色有些深,我有些近视,而他速度飞快,所以就算他经過我身边,我也沒能看清那张脸。 “沒事了。”于池子蹲地地上自顾自地解释說,“失去網友有些伤心而已啦。”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沒心思安慰她,因为我决定返回办公楼看一看。毫无疑问,那怒气冲冲的男人是冲着她去的,虽然我不会打架,但谁敢动她,我就把他头盖骨掀掉。 不信等着瞧! (6) 事实证明,“英雄救美”這一类的唯美而又劲爆的剧情,永远都只会在虚拟的世界裡发生。真实的情况是,那天晚上,当我把自己搞得像一只豪情满怀的飞镖直射到办公楼前的时候,她办公室的灯已经诡异地熄灭了,四周静得像一片深不可测的海洋。 他去了哪裡?他们在干什么?!!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忽见她办公室的门开了,然后,他们走了出来。 他搂着她,搂得很紧。见了我,他们停下了脚步。她好像微微挣扎了一下,但他显然不许她离开,她就微笑着顺从了。离着很近的距离,我才发现那個男的是如此的高大威猛,而藏在他腋下的她则显得那样的微小,且微小得如此的心甘情愿。 “段柏文,你還有什么事嗎?”她问。 我顾不上回答她的問題,我只是身不由已地盯着她头上那個居高临下的男人,四周的光线真的太暗,虽然他也在微笑,但他眼眸裡射出的精锐的光却让我感到莫名的颤栗。其实满打满算,我只是和他对视了一秒,而洽洽就是這一秒,就让我在這场“气场大战”中输得片甲不留。 “老师,他把手机丢教室了。”救我的人,依然是于池子。然而此时此刻,我对她這個拙劣的谎言充满的感激之情简直难以用言语来表达。 “那快去拿吧,抓紧時間,宿舍快熄灯了。”說完這一句,她就低下头,和他一起经過我,大步朝着操场的方向走去了。我实在是沒勇气多看一眼那两個能把我刺激到疯的背影,只能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脏球鞋的鞋尖,思考着该如何把自己一脚给踹到爪哇国,从此眼不见心不烦。 直到于池子走到我身边,用装做若无其事的口气对我說:“老段,回去啦!” “他很帅嗎?”我问。 “如果是和你比,那是一定的。”于池子用极度同情的口吻对我說道,“瞧你,酸得全身都渗水了,赶紧回去洗洗睡吧,天不早啦。” “欠你一次。”我对她說。 她嘻嘻笑。 我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于池子跟上来,在我身后大声說:“喂,不要這么自私吧。” “又怎么了?”我问。 她朝前努努嘴,夸张地拖长了声音說道:“前面的路灯坏啦,回女生宿舍那條路很黑的,做为一個堂堂的男子汉,难道你不打算护送我一程?” 我无奈地跟她做了一個“您走前面”的手势,她拉拉她的花书包,像個女王一样得意洋洋地走到我前面去。我只能放慢速度摆出一個保镖的驾势来配合她。但她沒走多远脚步就放慢,慢慢地变成差不多与我并肩而行。我俩的样子,像极了天中无数对的“地下情侣”,要是被人撞见,真是把黄河长江乌苏裡江雅鲁藏布江以及天下我所有知道的江河全跳一遍都洗不清。 不過我无所谓,相信她也是。這也是为什么我和她交往一点压力都沒有的原因。 “告诉你一個秘密哦。”她的开场白永远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她沒有卖关子,“有一天,九班的斯嘉丽问你是不是我男朋友。我跟她讲是的。” “哦。”我說,“是就是吧。” “斯嘉丽喜歡你。”于池子說,“她把你发表過的作文裡的那些精彩的句子抄在小本子上,天天背的哦。還有,她一天在我面前至少提你十次。但她太喜歡吹牛了,說什么家裡有多少钱,她爸一年去几趟美国,她什么什么姐姐是什么什么公司的签约模特儿,還和RAIN在一起吃過晚饭唱過歌什么的,我不喜歡她,所以才刺激她,你不介意吧?” “不啊。”我心不在焉地說。 “段柏文。”她叉着腰跳到我面前,拦在我面前說,“你能不能把你的心收回来,你想的那些都是不现实的,知道不?” “你怎么知道不现实?”我反问她。 “她不会喜歡你的。”于池子干脆地說,“你的道行永远都无法入她的法眼。” “你刺激我沒用的。”我說,“我又不是斯嘉丽。” “可是你脸都发青了。”于池子不示弱地盯着我說,“其实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你只是喜歡享受這個過程,对么?” “再见。”我看着不远处的女生宿舍的大门对她說。 她做了一個扇我耳光的手势,然后转身跑开了。我沒走出两步远,又听到她扯着嗓子大喊我的名字:“段柏文!”她的声音太大了,类似于尖叫,我吓得猛一回头,发现她把两只手掌拢在嘴边,喊出了一句更惊天动地的话:“其实你也很帅的,要自信哦。” 喊完,她笑着跑进楼裡去了。 好几個经過的女生都停下了脚步,盯着我好奇地看。我装做很镇定的样子跟她们打招呼:“HI!” 她们爆发出一阵大笑,互相拉扯着跑掉了。沒跑几步,其中的一個又折回来,拉住我大声问我:“帅哥,几年几班的,留個电话?” “123456789。”我說。 女生掏出一只元珠笔,一边往我手裡塞一边說:“来,名字签到我胳膊上。” 我眼镜都快掉了,完全想不到号称最优质女生的天中女生竟是如此生猛? 盛情难却,我只得在那根浑圆的胳膊上签上我的英文名:“RAIN。”然后潇洒离去。 我回到宿舍的时候,宿舍已经熄灯了。我摸黑上了床,掏出我的手机,找到她的电话号码,思忖着给她发條短信。我編輯了差不多有半小时,发出去的最终稿是這样的:“李老师,今晚给您添麻烦了,万分抱歉。您的学生:段柏文。” 我想只有我自己知道,這每一個看似公文的呆板的字中饱含的深情厚意。 她当然沒有回我。 我不敢去想像此时此刻的她正在做着什么。因为每一种想像都注定了和我无关,所以也就注定了会把我的心牵扯得生疼生疼。所以我只能闭上眼睛,尽力去回想她的样子,只到我累得再也想不动了,终于控制不住地沉沉睡去。 (7) 那天夜裡我做了生平最无厘头的一個梦。 我梦到了我爸爸。他在头上包了一块很大的白毛巾,在一片金黄金黄的麦田裡开着一辆巨大的推土机,嘴裡還深情地哼着一首红歌:“夜半三更哟盼天明,寒冬腊月哟盼春风,若要盼得哟红军来,映山开满哟映山红。”虽然是在梦中,我也敢確認,那真的是推土机而不是拖拉机,好好的金黄金黄的粮食都被那辆巨型土拨鼠机耕得毁于一旦。 在這场华丽而又搞笑的场景裡当然有她,她穿了一件我妈妈曾经穿過的花裙子,白底蓝花,站在麦田的边上轻轻唱和。远看像個青花瓷茶壶。阳光照着她的脸蛋,微红迷人。微风吹起她的裙摆,让人陶醉。我奋力想向他们跑去,却像所有令人抓狂的梦一样——死也迈不开我的步子。 然后,我无可抗拒地醒来。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伸手去掏枕头下面的手机,发现它沒电自动关机了。我坐在床边睡眼惺忪又满怀遗憾地将那個梦反复回味了好几次,這才爬起身来准备去上课。谁知道刚走到男生楼的门厅裡,半路忽然杀出個程咬金,他穿了一套武松打虎穿都嫌土的运动服,像一個巨大的灰馒头一样从楼梯上飞了下来,然后一只手撑在我前方的墙上,另一只手潇洒地拦住了我的去路。 我完全沒认出他是谁,直到他深情款款地对我說道:“米粒儿,我觉得我們有必要谈一谈。” 哦,原来是横刀先生。 我一把拂开他的手,指着他的鼻尖恶狠狠地警告他:“你在我面前再喊那破名字,我就把你掀翻了你信不信?” 他一幅对我了如指掌的样子,用深沉的嗓音开始背诵他替我写的個人简介:“段柏文。写作天才,多次获得作文比赛大奖,表面不爱說话内心波澜壮阔,典型的闷骚,幽默型选手。我說得对嗎?” “对你妈那個头!”我朝他挥挥拳头,对付這种锉人,真是想不粗鲁也不行。 他瞪我一眼,一幅对我的言行举止吃惊到爆的表情。 我撇下他往前走,他跟到我后面,振振有辞地告诫我:“大才子,我告诉你,哪怕是在網上,你也要付责任,欺骗别人的感情,也是要算精神损失的。” 我想過了,如果现在于池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就把她的头给拧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听到了我内心的呼唤,就在我這么想着的时候,于池子真的就忽然冒了出来。手裡拎着一個塑料袋,嘴裡对我喊着:“烧麦,烧麦!” 我伸出两根手指,接過那袋烧卖,然后转身,用极为优雅的姿势把那袋烧麦递给了我身后一脸疑惑的横刀先生,并对他說:“好好品尝一下,這可是米粒儿做成的烧麦。” 那一瞬间,于池子的脸变得煞白,而横刀先生,自从看到于池子,眼神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死死地固定在她的脸上,呆滞而又惊艳。 于是我知道:故事发生了,我可以潇洒出局了。 再說,我哪裡有空管他们。此时此刻,我一颗心已经飞到了教室裡,第一堂课是她的语文课,我想见到她的那颗心早已经按捺不住,恨不得长了翅膀飞出胸膛高唱哈裡路亚。 可惜,她還沒来。 看来昨晚——噢,我又管不住自己想那些不该想的了。 早读课总算是熬過去了,谁知道压着第一堂课上课铃声走进教室的竟然不是她,而是数学老头。這对我简直就是晴天霹雳!而且最可恶的是,他居然一句解释都沒有!趁他转身在黑板上写题目,我赶紧问前排的魏征为什么会调课,魏征只是推推眼镜摇摇头,一幅比我還要茫然的样子。 我再转头看于池子,她在低头记笔记,看都不看我一眼,当我不存在。 更悲惨的事情接着发生了,第二堂课她依然不见影子,還是数学课!我真恨不得一巴掌把数学老头从讲台上PIA飞下去的时候,于池子给我推過来一张纸條,上面写着一句话:“你继续帮我应付横刀,我替你打探她的行踪。” 我把纸條揉成一团扔到地上,還用运动鞋用力在上面碾了碾,再一脚把它踢得远远的。于池子好像对我這种不礼貌的行为早有准备,她只是不屑地笑了笑,然后就装作专心听讲的样子不理我了。 我当然听不进去课。 我在想,如果她到下午都不出现,又或者,如果她到明天都不出现。再或者,如果她永远都不会再出现,我的天,我该怎么办才好?对于一直被很多人盛赞想像力卓越而又超群的我而言,這简直是我有生以来最为痛苦和折磨的一次想象了。 不知道于池子是得罪了哪路神仙,就是逃不過挨揍的命运。那天中午,我正在教室裡徘徊着要不要打個电话了解一下她的行踪,隔壁班的女生斯嘉丽就冲进来对我喊道:“段柏文,不得了啦,于池子在教学楼前跟人干架了!” 什么情况?难道是那個横刀求爱不成恶向胆边生?! 我跳起来就往教室外面跑,跑出去就看见教学楼前的围墙边凑了一大堆人。几個女生像栅栏似的圈住于池子,于池子還算机灵,伸出左胳膊挡住脸,脸上的表情很有点打死事小,破相事大的牺牲精神,但身体却一动也不敢动。她以一挡五六,明显处于劣势。我犹豫了一下,心想女人之间的战争与我何干我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再說了,光天化日之下,她们敢有什么過激行为呢,让于池子這個惹事精受点教训,未必是坏事。 可就在我决定抽腿要走的时候,形势突变,站在于池子左边的一個女生拉开于池子的胳膊,旁边那個女生趁势抡上去就是一大巴掌。那掌声清脆悦耳,无疑是天中正响起的上课铃声中最响亮的一個音符。此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鬼斧神工,于池子短短二十四小时连续被女人扁,显然沒有回過神来。我還沒来得及反应已经有人冲了进去,一把抓住了那個打人的女生的头发。尖叫着骂道:“你给我去死!” 那個飙悍的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斯嘉丽。 几個女生都发出了嗡嗡的尖叫,顷刻在地上扭成了一团。 我最听不得女人尖叫,头皮发麻,又不能坐视不理,情急之中喊了一句:“保卫科!”沒料无人当真,旁边一個眼镜男還冷嘲热讽的說:“要不你喊警察来了试试呢?”要不是眼看于池子被人揪住头发不能动弹且表情痛苦,我真想揍他一拳泄愤。但现在而今眼目下,救人第一,我可不想于池子有点啥闪失她妈妈对着我哭哭啼啼。我不得已冲上前,好不容易在一群纷乱的辫子和扭曲的身体中辨认出于小姐的身影,勉强揪住她后脑勺下面的衣领,死命将她拽出了人堆。 谁知道我刚从那些疯女人的魔爪下把她解放出来,還沒来得及完全把她拎到安全地带,她就抱住我呜呜大哭起来。光天化日之下啊,成何体统! 但出于安慰的心理我沒有推开她,而是警惕的向四周打量。那一刻我的心裡只有一個念头,那就是千万千万不要被小耳朵老师看到。如果這一次又像上一次那样,那我真是要把黄河长江乌苏裡江雅鲁藏布江以及天下我所有知道的江河全跳一遍了,管它有用沒有用!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保卫科大叔已经像一颗称砣一样稳稳的立在我身边,我們四目交会之际,他冲口而出:“几班的!” 我四下望去,在场的除了我,斯嘉梨以及于池子以外,其他人早就跑路了。 在天中,如果被教务处领导有請,通常的黑话是說:“教务处請喝茶”。基本上,天中的学生裡,能被教务处請上喝茶的,都能被大部分学生所钦佩和敬而远之。可是真的有了這個机会,我才发现,根本沒有這么好的待遇。 别說茶,连椅子都沒得坐。 “知道打群架的严重后果嗎,昂?”教务处魁梧的女老师姓何,人送外号“河马阿姨”,是個不能惹的大人物。她先是把一本红颜色的学生手册重重的摔在桌子上,发出威严的响声。继而迅速移动到我們身边,当时我和斯嘉梨于池子三人并列排成一條线,她先从于池子的眼睛开始扫视,直到我這裡,打住。 “說,到底什么情况?” 我脖子一直,实话实說:“不知道。” “哦,不知道是吧,不知道就写检查,写着写着你就知道了!” 我心說:检查你個头。但嘴上沒出声。算了,我一般不和女老师起冲突。 于池子中计,红着眼辩白說:“老师,跟他沒关系啊,他是過来帮忙的!” “帮忙?”河马阿姨狡猾地问,“帮什么忙,帮忙打架?” 斯嘉丽抢着回答:“不是啊,老师!段柏文是见义勇为!我們是受害者,高二那几個女生欺负人,說于池子抢了她的……”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紧张地捂住了嘴。 “抢了什么,继续說下去。”河马阿姨明知故问,就等着我們出丑。 “午餐。”于池子机灵地說,“买午餐的时候,她们嫌我抢位。” 河马沒抓住把柄,开始大叫起来:“一堆女生在大操场上打群架,這在天中還是闻所未闻的事情,按照我們学校的规矩,出现在這种严重违反校规校纪场合的人员是一律要严肃处理的,回去等通知吧,现在我让你们的班主任把你们领回去——” 要知道,最后這句话才是在令我五雷轰顶的同时又欣喜若狂的,而她已经在拨电话了――好吧好吧,不管怎么說,总算有人替我找她,任何事件都是双面性的,這话一点也沒错。 我看了看于池子,脸色苍白的她正在努力的张大嘴对我做着嘴型:“怎么办?” 怎么办?只要知道她在哪裡,把我“凉拌”或“热拌”都统统沒有关系。 我愿意哦我愿意。 趁河马打电话的时候,我不小心扫了一眼斯嘉丽,发现她也在看我。毫无疑问,她长了一张美女的脸,可是我对這类美女一向不感冒,更何况她眼睛裡射出的某种光茫,让我觉得浑身像长了刺般的难受。我移开的我视线,脑海裡迅速升起一個成语:敬而远之。 (8) 那天,斯嘉丽很快被她的班主任领走了。留下我和于池子,在河马的办公室呆站了差不多有半节课,她一直都沒有出现。中途河马阿姨好像一直都在打她的电话,不知道是沒通還是沒人接。最终,她无奈地对我們挥挥手說:“先回教室去上课吧!” 啊!她到底去了哪裡!? “对不起啊,连累你。”从教务处出来,于池子跟在我后面假惺惺地道歉。 “别假惺惺地了。”我說,“也不看看自己身板,要当太妹也要有條件的,知道不?” 她嘻嘻笑:“就是啊,你說高二那個肥婆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呀,就他男朋友那個條件,值得本姑娘去抢么?我要抢也要抢你這样的帅哥对不对嘛。” “别拍我马屁,沒用!” “别告诉我妈。”于池子說,“我给你一百块。” 我朝她伸出手,她嘿嘿笑着說:“先记帐上。” 算了算了,看在她曾经多次接济我的份上,這一次我算她免費好啦。再說,我也不是那种多嘴多舌的八卦男生,动不动就把知道的事情统统传出去。损人不利已,毫无意义。哪知道于池子又出奇招,拉住我的胳膊說:“這样吧,我给你一千块。” “干嘛?”天降横财,我吓一大跳。 “扮我男朋友一個月。”她放开我,朝我伸出五根手指头,“還可以附赠五次作业。” “怎么扮?”我說,“难不成给我一张韩庚的面具?” 她哈哈大笑:“就是制造点小绯闻啥啥的,我不是怕那個肥婆再来烦我么。” “你早上脑子被打坏了?”我问她。 她不答我,眼睛却又忽闪忽闪的,像是要掉下泪来。我最怕她這一套,赶紧转话题:“你說小耳朵老师知道這件事会不会生气呢?” “我,才,生,气,了!”莫名其妙地朝我扔出這五個硬梆梆的字以后,她撇下我,飞快地跑进了教室。 晚餐時間又看到斯嘉丽,她居然换了一條裙子,和白天那一條完全不一样。如果要我形容一個把几條裙子揣在书包裡来上学的女生,很遗憾,我只能想到“变态”這两上字。她站在食堂的门口等于池子,两人见面时居然還轻轻拥抱了一下。如果我的记忆沒有出错的话,好像就是在昨天,于池子才告诉我她不喜歡斯嘉丽,看来女人是這個世界上最善变的动物,此话真是一点儿都不假。 只是不知道我心中的那個她变来变去,会不会有一天会喜歡像我這样的男生? 有個很潮的词叫啥来着,姐弟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