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 于池子1 作者:未知 秘密太多 内存不够 在将你完全刪除之前 此处停止更新 ——摘自于池子BLOG《鱼池子裡沒有鱼》 (1) 如果回忆会說话,我想它最想对我說的话就是:傻X。 大饼妞,你是一個傻X。這是在高二那個秋高气爽的时节,我被分到理科2班后,写在我那荒凉博客上的某一句话。 我一向自恃甚低。自从我的心裡开出那朵名曰“自我”的花之后,它就一直只是当初的样子,只有当初那么高,从沒见過阳光。长久以来,我喜歡并且习惯用别人的眼光来审视我自己,不管我做什么样的事情,我都会先猜,他会不会喜歡,他会不会說好,他会不会很厌烦,他会不会沒感觉…… 我忘记那朵花很久。 当我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我已经十七岁了。而那朵花奄奄一息,头差点低进尘埃裡去。 从七岁的时候,我就开始盼十七岁,因为邻居十七岁的姐姐穿的裙子上沒有卡通人物的画像,不需要在左胸前别一條装模作样的花手绢。她在脚指甲上涂闪闪的蓝色指甲油,拿着电话冲着喜歡她的男生怒吼:“你给老娘滚得越远越好!”吼完了,還双手叉腰扭着身子问我:“于池子,姐姐好看不好看嘛?” “好看死了。”我崇拜地答。 “好看就是好看,不能說死了。”邻家姐姐弯下腰对我谆谆教导,“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千万不要說‘死’這個字,一点都不吉利!” “什么叫不吉利?”我问她。 “你真是笨死了!”她骂我。 “可是你刚刚也說‘死’字了哦。”我提醒她。 她转转眼珠,狡猾地說:“姐姐要去约会了,不跟你瞎扯了。” 她离开以后我躲到我家的卫生间,用彩笔涂我的脚指甲,脚丫子被我弄得乱七八糟的同时我却在无比憧憬地想,快点快点长到那么大吧,可以随心所欲教训比自己小的孩子,可以称自己“老娘”,可以說话不算数,還可以——约会。 最后這個关键词,其实我当时還不能好好领会它的意思,我所能领会的就是,這一定是一個神秘的词汇,因为当它从邻家姐姐的嘴裡轻轻吐出来之后,我以为她在念什么咒语,不然她的耳朵为什么那么红,眼睛为什么那么亮,连头发也比平时看上去有光泽。 约会,约会。 事实证明,我等這一刻等得实在是太久了。无数的蠢蠢欲动长時間停留在可耻的臆想期,一直到過了十七岁,我才努力扶正心中羸弱的小花朵,打算好好玩他一次真格的。 我要约会的那個人,有個超拉风的名字——横刀。 其实横刀出现的时候,我正在读一本超级脑残的书——《少女恋爱养成记》,是我花五块钱在我家附近的报亭买的。 上面写着:失恋圣经必胜法门:“由一個人替代另一個人,是失恋的最佳疗伤方式。推薦指数:五颗星。” 正值暑假,我决定以那本书作为恋爱蓝本,开始寻找可替代的“猎物”。 横刀是某文学網站的写手,他擅长的是“穿越文”。他的文风特点是:粉丝不多,更新奇快。我生平最鄙视穿越文,总觉得让一個现代人拿着一把手枪冲到古代是一件非常傻的事。所以,我就天天跑到他的博客上骂他。骂得我自己都觉得過分了,正想收手的时候,他却凑上来问:“可不可以求個QQ?” 所谓犯贱,大抵如此。 隔着網络,我的幽默感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毒舌功夫也日渐长进。哪知道一来二去,他竟然喜歡上我了,喜歡上我后,他就当机立断向我表白了。表白完之后,他理所当然希望和我有进一步的发展。 我的“猎物”手到擒来,本该高兴,沒想到事情却发展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他不怕传說中的“见光死”,非要见面不可! 我试图让别人替我顶包,可惜失败了。 因为横刀对我說:“看你第一眼便知道是你,你长得和你的文笔一模一样!” 什么鬼话! 既然他“灵性十足”,我就姑且继续实践那條“必胜法门”。况且,我太想知道,在现实生活中,若一個男生喜歡上像我這样的女生,他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卑微,会不会脑残?会不会把我当成手心最大的宝?会不会像阿牛一样穿着沙滩裤,抱着木吉他,胸前挂着一串美丽的野花,光着脚丫,对着我痴情的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我要你陪着我,看着那海龟水中游,慢慢的走在沙滩上,数着浪花一朵朵……” 而我,会不会跟当年向往的十七岁邻家姐姐那样,受到爱情咒语的临幸,也能在刹那变得不那么寻常? 至于那個“他”到底姓横還是姓竖,是不是文学青年,身高几何,都不重要。我只是需要一场甜蜜的“约会”,为了那朵小花不会最终埋进泥土裡枯萎,我要卖力地灌溉。 就這样简单。 我和横刀的约会地点是我定的——西落桥的河边。 這是我們這個小城唯一的一條河,小河不宽,也不清澈,跟城裡那么多谈情說爱的好地方相比,這裡鲜有人光临。我選擇這裡的原因是,這條河对我有特殊的意义。至于這意义到底在哪裡,对不起,這是我的秘密,我不想告诉任何人。 所以,当横刀出现在我面前,缩着脖子问我为什么要选在個鬼地方的时候,我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难道不可以嗎?” “谁說不可以谁說不可以!”他搓着手一连串地答。 我把下巴对着那個有点脏的木椅子抬一抬,他已经知趣地脱下校服,把它铺平在椅子上,請我入座了。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有点爽。像压缩饼干刚刚下肚时的那一分钟,虽然不知道等下会不会撑得太饱,但有迅速的满足還是让我身心舒畅。只可惜這個“爽”来得快去得也快,当横刀在我身边,挨着我坐下来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体内有种奇怪的气膨胀开来,好像要把我整個人撑爆了。本着即来之则安之就算是玩也不能让别人看出真相的态度,我拼尽全身的力气才把自己按住,沒跳起来跑掉。 “米粒儿……”他深情款款地呼吸被我拦腰砍断,“可不可以不要這样子叫我?我姓于,叫于池子。” “我還是习惯了,嘿嘿。”他說,“以前在網上都這样叫你,现在叫大名,反而不太习惯。” “你跟你女朋友分手了嗎?”我问他。 “我发誓她不是我女朋友。”他申辩說,“不過那一次的事,我真是好内疚,你還是忘掉它比较好。” “哦。”我說。 如果不是错觉,他又坐得离我近了一点,而且直觉告诉我,再過一秒种,他的爪子就要放到我肩上来了。我觉得我心跳加速,眼睛发花,大脑交战,神经過敏……還好,事情并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样发生,他只是昂起脖子,轻声說了一句:“要变天了。” 他哪裡知道我的心,都快起海啸了,一不小心,就是灾难性的灭亡。 我不喜歡他是肯定的,可我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我认真思考這個很严肃的問題的时候他又說道:“可不可以问你一個問題?你和那個段……” 我用手势当机立断制止了他。 我不想听到那個名字,真的不想。 “好吧,我不问了。”他白痴地說,“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什么呢?”我啼笑皆非。 “相信你是清白的啊。”他說,“都已经這样了,我就不应该在乎那些闲言碎语。” 我還沒问他都已经怎么样了,他忽然从口袋裡掏出一個东西,死死地捂在胸口。大声說道:“给你带礼物了,猜猜是什么!” “什么?”我努力调节气氛:“千万不要是什么整蛊玩具。” “怎么会啊?”我沒想到他居然有点生气,脸上泛起一点红晕。他在我面前摊开手掌,說:“送给你——” 是两條嘴对嘴的接吻鱼的挂坠。 其中一條的尾巴有点歪到天上去,另外一只的眼睛处本该有一個黑色的小点,却少了一块漆,于是那只鱼只能对我翻着白眼。 连我這么不考究的人,都看出它做工低劣,我要是真戴着它出门,再不幸被某人碰到,估计会被损得连家门都找不着。 因为太害怕他接下来会开口說“我来替你戴上”之类的宣言,权宜之计,我只能捂着那條鱼,认命的說:“好吧,我收下。” 就在我收過那條项链的时候,他却忽然摇头叹息,而且是一声长叹,紧接着他說:“米粒儿,你能感受到我的体温不?感受到对方的体温,是恋爱的第一步。這对咱俩的未来有好处。” 海啸终于来了——那是夸张的說法。但我手心确实在发麻,联想到此刻我手中的吊坠,刚刚曾在他的胸口呆過,我恨不得把它捏碎才好。 我承认我错了,错得彻底。原来并不是所有的文学青年,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喜歡抬起头凝视窗外。也并不是所有的文学青年,都有一双忧伤的眼睛,随便讲讲冷笑话都能温暖人心的。 原来這個世界,真的沒有谁可以代替谁。 就算是游戏,也是绝对不可以的吧。 罢罢罢,就在我决定跑路的时候,好戏却才刚刚开始,我這边充满悔意地把那個项链揣进口袋,他那边又变戏法似的从他随身带的书包裡掏出一個纸盒来。 “又是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撕开包装,露出围巾的冰山一角。 我吓得连忙拒绝:“這個绝对不行!” 我早知道,收围巾是要命的行为,表示答应一辈子被他“围”住。 “要的要的,是我亲手织的。冬天用得着,现在你不用围……”他把它硬塞到我手裡,像朗诵诗歌又像发誓一样对我說道:“只为你而织,温暖你一生。” 那天,他一共送了我七样礼物。 翻白眼的鱼挂坠,自己织的桃红色围巾,一盒金嗓子喉宝,一把纸扇子,一個手电筒,一個防狼喷雾,一打超市优惠券。 最拉风的当属防狼喷雾,他說:“我从我表姐那儿抢的。女孩子嘛,安全第一!” 他還說,他山西老家有风俗,第一次见女朋友,要送足七件礼,以后才能和和美美。 我沒有见過比他更像老人家的九零后,他就像在煤坑裡睡了几百年,刚刚来到這個世界上,正睁着眼睛环顾四周的时候,我一头撞进他的视线裡。 我沒敢拒绝他,因为面前就是冰冷的河水,如果他充满悲伤上前几步纵身跳进去,我铁定是今晚新闻节目的第一女主角。 我可不敢冒這個险,一来为我,二来为我妈。 所以最后,我只能带着這七样令我啼笑皆非的礼物,和他告别。而他执意要送我回家以表男子汉气概,我只能谎称要去接妈妈下班,抱头鼠窜。 瞧,這就是我的人生第一场约会,像场滑稽戏,而說穿了,导演是我自己。 那天我弄明白一件事,我是個天生拙劣的导演,从七岁那年偷偷躲进卫生间用彩笔涂脚指甲那一刻开始,我就把我自己的人生导得一塌糊涂面目全非却還沾沾自喜浑然不觉。 给自己一记耳光,OK? 如果不够响亮,就再来一记。 (2) 在很多人眼裡,我和斯嘉丽是好朋友。 天中裡充满各种奇葩式的女生,而斯嘉丽走的是臭美+白痴的路线。除了装腔作势和研究美容书,她沒有别的爱好。而我,是個典型的草根,草根于池子巴结上校花斯嘉丽,我知道大家会怎么想。但我不在乎,因为我太知道,斯嘉丽愿意跟我好的原因,而单单這一個原因,就足矣让她在我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 私下裡,我叫斯嘉丽“斯斯公主”,而她则称呼我“元气小姐”。我們看上去相亲相爱,有空的时候,就会粘在一起。可是,友谊的真正分量究竟在我們俩处心积虑的生活中占多大的比重,我們谁也說不清楚。 “女生之间的好朋友,就是把耳朵借给你,听你說出所有的秘密,并最后把它公之于众的人。”這是我不经意在網上瞄到的一句话。太经典,简直說到我心裡去。所以,为了和斯嘉丽强大的美貌和身材组建的小宇宙相抗衡,不說赢,至少跟她打個平手吧,除了她强加给我的莫须有的“元气”,我還得靠一点点智慧—— 說白了,就是心机。所以,我必须学会藏得住秘密。而秘密的最表面,就是谎言。我对斯嘉丽撒的第一個谎就是:“段柏文是我的男朋友。” “那他亲過你嗎?”斯嘉丽不甘心地說,“要亲過嘴唇的,才算正式。” 我只是微笑。 撒谎到半路,要想不穿帮,微笑绝对是最好的武器,点到为止,欲說還休。对方不管怎么猜都行,最重要的是,你自己什么都沒說,落不下任何把柄。 其实我并不想把自己搞得如此复杂,我也曾经干净透明,心裡容不下一粒细砂。可谁叫在成长這條路上,想要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就非得有点手段不可呢。 我真的是被逼无奈。 有时候我忍不住想,如果当年我妈和我一样,在暗恋這桩事情上,也用一用心机的话,她会不会多靠近幸福一点点? 我确定我妈不幸福。 每個周末回家,看到她在厨房裡孤伶伶地忙碌,我都会這么想。特别是在我撞破她藏了三十二年的秘密之后,我对她的爱裡就深深掺进了“同情”的成份。事实证明,她绞尽脑汁变着花样做那么多的好吃菜,除了把我培养成一個大胃婆之外,并沒有起到别的任何功效。這個比所有九零后都要“脑残”的六零后,她的秘密不仅沒有开花结果,反而彻底变成一個巨大的肿瘤。良性恶性未可琢磨,因此只能无望地等待。 我发誓,這件事情如果同样在我身上发生,我一定在這個肿瘤上放一個巨大的炸弹,让我和我的秘密一起,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我必须做点什么。 某個黄昏,我从莫文蔚的歌裡得到启发:“也许放弃,才能靠近你,不再见你你才会把我想起……” 于是为了试验“距离才是美”的理论,我作了如下牺牲:選擇理科班,关掉手机,放弃到食堂吃饭,绝不在校园裡游荡,我把自己藏到最不显眼的地方,只是想试探一下,我到底可以离开他多长時間。 可是,即使這样,我等待的“美”還是一点儿也沒看到。 我不在他身边的日子,他甚至连個问候的短信都沒有,有时候我装模作样的从天台上走過,想看看他是否会出现在走廊,也在那個瞬间抬头望见我,但是這种几率目前为零。倒是好几次撞见横刀对我来個狂乱的眼神,吓得我慌忙低头逃跑。 我想念他四十五度低头的侧脸,想念他写钢笔字时的最认真的最后一笔,想念他想問題时总是用尺子轻轻敲击他的太阳穴,想念他发短信时两個圆圆的可爱的大拇指,想念他身上若有似无的青草味——医学研究证明,這正是令爱情产生的原因:费洛蒙! 他的费洛蒙很对我的嗅觉,可是我的费洛蒙却出了問題。不然他为什么总是說: “于池子,什么怪味?” 却从来沒发现,我一直在为了他,试用各种香水呢?! 我沒钱买香水,那些香水,均来自斯嘉丽。 她有一抽屉的香水,一個试衣间,一個超豪华的浴缸,一堆长得怪头怪脑的高端玩具。周末,她邀請我到她家做客,坐在她房间裡试了一百套衣服都不满意以后,费力的对我喊出: “我讨厌我现在的生活!” 当时我心裡的潜台词是:我讨厌你! 她的衣服真的太多了,但我从来都沒见她在学校裡穿過。我很想问她這样用力打扮到底是要去见谁,可是我沒有问出口,因为我怕答案是我害怕或者不喜歡的。我只是试闻着她的香水,想象他会喜歡哪一款。 “他喜歡這款。”斯嘉丽好像读懂我的心,把一個黑色的小瓶子递到我面前来,对我說:“男款的,你送给他,算圣诞礼物。” “這算什么!”我当然拒绝。 “咱俩谁跟谁呀,我买的是女款,买一送一,我又沒男朋友,留這裡也是浪费。拿着!”斯嘉丽一面硬把香水瓶递给我,一面凑近我,看着我脸上的皮肤,大惊小怪地說:“怎么起了小疹子?” 我伸手去摸,她一把用力打掉我的手:“不能用手摸脸,這是最坏的习惯。来吧,我给你做個面膜,救個急。” 我躺在她家的沙发上,任由她往我脸上贴冰凉的怪玩艺儿。她热情为我忙乎的时候其实我就一直在想這瓶香水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收的,她可真是有心计,不露痕迹和他摇身一变情侣款,我還欠她一個人情,想得倒美! 就在我眼睛被挡上,嘴也不能好好說话的时候,斯嘉丽对我說道:“元气小姐,我有一個秘密要告诉你。” “唔。”我含糊不清地应着。 “你可要稳住,但真不能瞒你,不然太不义气。” “說。” “你家老段,貌似知道你劈腿的事了。” 虽然早猜到她会這么說。但我等這一刻還是等得太久了。 我把面膜揭开一個角,装做紧张地问她:“怎么呢?” “因为……”她替我把面膜重新罩回去,吞吞吐吐地說,“其实,接下来這個才是真正的秘密,你家老段,好像也在劈腿了。而且那個人好像還不是普通人,就是高三那個韩卡卡,文学社社长,都出過好几本书了。现在這個時間,他俩应该在仙踪林约会来着。” 韩卡卡并不新鲜,我早就知道了。她個子很小,很瘦。高三了看上去像個初一的破小孩,因此人送外号:天山韩佬。我见過她在学生大会上发言,我們班有一大半的人,都觉得她长得和我們原来的班主任小耳朵老师有九分神似! 這個沒出息的东西! “哦,他跟我說過的。”尽管心裡很不舒服,我還是装作风平浪静宽宏大量地答,“他们不過是谈校刊改版的事。” “你也真能被骗,谈校刊为啥不在学校,明明就是借口!而且,韩卡卡最近沒事就来我們班找他,你說,就天中一個小小文学社,犯得着他们如此日理万机么?” 我坐了起来,直接质问斯嘉丽:“是你告诉他横刀的事情了么?這件事我只告诉過你一個人。” “绝不是我!”斯嘉丽举手发誓說,“你可别忘了,這裡面還有個当事人横刀,你這样错怪我,就不怕伤了我的心嗎?” “哦,对不起。”我重新倒下去。 “你要不要去仙踪林碰個巧什么的?”斯嘉丽唯恐天下不乱地建议,“我可以陪你。” “要去我也自己去。”她想当场看我的笑话,门儿都沒有。 “那好。”斯嘉丽說,“我可以在不远处接应你,你随时给我来电。” “作家会打人嗎?”我问斯嘉丽。 她显然比我更不了解作家,只能茫然地摇摇头。 “就算会打,也不一定打得過我的。”我說。 斯嘉丽一阵夸张的乱笑,笑完后她還是劝我:“公共场合要冷静,人家是名人,要是被狗仔拍下来,你也麻烦大哦。” “士可杀,不可辱!”我一把扯掉那该死的面膜,和斯嘉丽一起走出她家的大门。這时已经是十二月,圣诞的气氛渐渐浓烈。街道两旁的树上被装饰了一闪一闪的小霓虹灯,商场的玻璃窗上喷着五颜六色的祝福话语,不知道哪裡挂的铃铛,风一吹,就呼啦啦直响。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我的心却几乎碎得像纸屑。 三年,這是我自己定下的期限。 那时我們应该是大二。到大学裡,也已有足够的時間選擇過一轮,他也成熟到分得清好坏与否适合与否。如果到那时,依然沒有任何指望,我发誓,我绝不会再浪费一分一秒的時間。我会彻底忘掉過去,开始属于我的新生活。 但在這三年裡,我要看清每一個程咬金的模样,并与她们死磕到底。 我穿着我妈给我买的长风衣,把自己从头到脚裹起来,還是觉得冷。斯嘉丽却還穿着低领的毛衣,执着地秀她的锁骨。一個心形的吊坠贴在两截锁骨的中央,像炯炯有神的第三只眼睛似的。我們来到仙踪林的附近,我让她在对面的一個服装店裡等我,吩咐她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露面。然后我一個人過了马路,推开了仙踪林的大门。 当我走进门以后,我在门边停了五秒钟,然后,我把帽子拉严实,低头,左拐,躲进了女厕所。 (3) 如同斯嘉丽死也不会承认她喜歡段柏文。 我死也不会承认——段柏文不喜歡我。 在一向高高在上的斯嘉丽面前,這是我唯一致胜的法宝。 “我還是觉得你太宠他了,男生其实都不喜歡妈妈型的,他们很贱,对他们越厉害,他们越受用。” “這样啊。”我装出虚心学习的样子。但私底下我认为斯嘉丽所說的话都是放屁。她有多了解男生呢?如果她真的那么了解男生,以她的身材相貌,完全可以成为一個万人迷,而不是现在這么可怜,只有和我争风吃醋的份。 斯嘉丽总是自以为,她有很多的秘密。但其实,她所有的秘密都在我面前一览无余。我沒见過比她活得更累的女生,举個简单的例子,她连博客都写两個,一個官方的,叫做“下一站长大”,大家都可以看,裡面除了她的大头贴和参加什么COSPLAY大赛的露大腿的照片,全都是些嗲兮兮的冠冕堂皇的话。另一個则是完全私人的,言语放肆,充斥着她個性中最黑暗的成分,堪称典型九零后問題少女。 我并不是偷窥狂,发现斯嘉丽的私人博客纯属意外。因为她总是在自己的两個博客间串来串去,而我顺着访客链接不小心就跟着去了。比起官方博客来,她的私人博客显然更对我的胃口,去過第一次后我就不由自主地常去,原因很简单,在那裡,我可以了解到她许多的秘密—— 首先标题就很闪闪亮:杀死所有萝莉。她非常不喜歡天中那些所谓的“纯情女生”(她不知道其实她自己就是),并总是說之所以喜歡我就是因为我不是咧嘴大笑就是放声大哭,像個傻姑婆,但是真实极了(当然這個评语我還是很接受的)。 然后是博客的背景音乐。一個普通话极不标准的女声唱着一首歌词极度狗血的歌,不過倒是很符合她的智商: “一只想变成橘子的苹果 她以为 這样可以变得丰满一些性感一些 這样可以去电脑公司上班 她以为 這样可以变得酸酸的不被别人吃掉她 這么笨的苹果,我从来沒有见過 這么笨的苹果,我从来沒有见過” …… 最最搞的,当属她的日志,這让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她考试的时候作文从来都拿不到高分。 不信你看: 9/9/2009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 想起了他出操时站在我后面 偷偷拉我的小辫 那动作钝钝的扎穿了我的心 于是我需要打破伤风针了 10/11/2009 他终于沒那么讨厌我了 我在图书馆给他传了一张纸條 他也回了我一张 我传了什么 是個秘密 他的回答可以公布: “偏偏喜歡你。” 我藏起了那张小纸條 11/11/2009 霓虹闪烁 非此即彼 谁選擇在单身节寻欢作乐 谁就被寂寞所選擇 成为傀儡一颗 夜太黑 双面娇娃闪闪闪 几個月来,我越看這些无厘头的日志,就越想把自己砍成八块送给我妈做成一道菜。 我无法接受所有關於他的信息都来自于别人,特别是来自于斯嘉丽。而且,是以這种欲說還休的方式。我要命的想着,那张“偏偏喜歡你”的纸條被她藏在哪裡到底是谁写的,甚至有次到她宿舍造访,趁她上厕所时,翻到她的小床底下去找過。可是一无所获,還被她发现。我只好說是自己隐形眼镜掉了,才免掉她的疑心。 說到疑心,我对斯嘉丽本人的疑心更大:我疑心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偷偷和段柏文暗度陈仓。不然她为何毫不犹豫要选文科,不然为什么在分班那天,在看過那长长的分班名单,当发现她的名字就列在段柏文的名字之下时,她的眼睛裡就像被谁植入了两個硕大的灯泡一般亮了起来呢? 我心知肚明,却也只能打碎牙齿含血吞。 作为报复,我常常跟斯嘉丽编撰属于我和段柏文的故事,有情节,有对话,有冲突。从這方面来讲,我认为我绝不输给某少女作家韩卡卡同学。最重要的是,斯斯公主真的是個绝好的听众,表情,情绪都会随着我的讲述高低起伏。我异常享受她吃醋的样子,享受她一面心滴着血一面无比羡慕地对我說:“搞得像饶雪漫的小說一样哦。” “爱情就是這样的嘛,千篇一律。”我无所谓地答。 我决定把我约会横刀的事告诉斯嘉丽,而且加上了一個差点被拖去开房间的劲爆小细节。按我对斯嘉丽的了解,她沒有不去告密的可能,我甚至连台词都替她想好了——段柏文,我头都想破了,還是决定告诉你這件事,我個人认为,于池子這一次是玩得過份了一点! 从一开始,我就希望她会跟他告密,希望他会着急,或者愤怒,认定我不争气,滑向堕落的边缘,甚至为我拍案而起—— 可是某天,段柏文他们班的队伍从我們班前面集体跑步而過。就在我一抬头的一瞬间,就瞟到了段柏文正好排在斯嘉丽的后面,而她的小辫就在他的脸前面左右晃动,我想起那篇诡异的日志,全身都冻成了一座冰雕。 看来可恶的事实是,他滑得比我還要更深一些,哪裡顾得上伸手来拉我。不管那個人是韩卡卡,還是斯嘉丽,或者是另一個我压根不知道的陌生女子。 有女人缘就可以乱来的么? 真過分! 我在仙踪林的女厕所裡呆了三分钟。终究沒有勇气去参观“约会现场”,然后我原路返回,像個小偷一样推开门走了出去。隔着一條街我就清楚地看到斯嘉丽从对面小店的玻璃窗裡射過来的炯炯有神的偷窥的双眼。我三步并做两步跑到她身边,她轻喘着气问我:“你怎么一個人出来了?這么快?搞定沒?他有沒有认错,有沒有悔過?” “算了,”我眼眶红红地說,“這种事我觉得還是装傻比较好。” “不可以。我不能看着你這样被欺负!”斯嘉丽拉着我的手,断然地說,“走,我陪你去,仙踪林又不是他家开的,我們走累了去喝杯果汁难道不行嗎?” “還是不要了。”我挣脱她說。 “必须去!”她安了心,重新抓住我的手,非要看着我出丑。 “我都說不要啦!”我甩开她。 “于池子,我告诉你,你要真這么不在乎他,我就去追他了!”這并不是斯嘉丽第一次這么跟我說,但每次說完后,她会加上下半句:“开玩笑,我可不喜歡那么精瘦精瘦的男生。” 我正等着她的下半句呢,斯嘉丽忽然看着街对面两眼放光地尖叫起来:“看,我沒說错吧,他们出来了,出来了!” 我顺着斯嘉丽的手指看過去,就看了他。 我有多长時間沒好好看他一眼了呢?他好像又长高了,显得更瘦了。他和那個我从沒见過的传說中的韩卡卡一起走出来,韩卡卡真的好瘦好小,风一吹就倒似的。从我這個角度看過去,她长得真的和某人极像。 “走!”斯嘉丽拖我一把,“跟上!看他们要搞什么鬼名堂!” 說起来,這并不是我第一次当“狗仔”。他死都不会知道,高一那年我也当過一次,那一次,他跟踪小耳朵老师,而我跟踪了他。那可能是我一辈子走得最远的路了吧,脚底板都疼死了才到达目的地——西落桥的小河边,他躲在树后的时候,我躲在另一棵树后。我看到他替她撑伞,沒有嫉妒,反而心疼得红了眼眶。如果我真是那种可以不顾一切冲到事发现场的人,或许我早就表露心迹了,而绝不会在他苦苦暗恋的那段日子裡,像個白痴似的搜集所有和小耳朵老师有关的资料送给他,只希望能替他缓解相思之苦。 因为我太明白個中滋味,酸甜苦辣,真是不說也罢。 419路公车站台。他们先停下了脚步,斯嘉丽带着我踮着脚一阵小跑,也很快在站台站定,他并沒有像我想像中那样牵她的手,他们甚至都沒有眼神的交流,看上去像完全就不认识。這让我的心更加的灰败,因为越是這样,他俩越是有谈恋爱的嫌疑——在天中,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 要躲是不可能了。 “段柏文!”斯嘉丽一面扯着我,一面已经扯着嗓子在喊他,充满力量地,居心叵测地,喊他。 只能随机应变了。 我轻轻咳嗽了一声,抬起头勇敢看他。 他穿着一件我从来沒见過的浅绿色的大毛衣,還围了一條乳白色的围巾,完全不像他了,倒像個装腔作势的男模特。我真讨厌他穿成這样,估计是韩卡卡喜歡的风格吧。于是在他转過身看我們的一瞬间,我对他丢過去一個白眼。 這個无法自控的表情让我一开始就落了下风,因为他身边那個娇小的“名人”只是微微地笑着,姿态明显比我高出一百倍。当我意识到這一点,已经来不及了,只好任脸僵成木偶。 段柏文說:“是你们啊?”声音何其失望,让我恨不得融化成一滩水在太阳光下蒸干算了。 他希望是谁? 远在北京的小耳朵老师嗎?早知道他旧情难忘,却沒想到他会犯贱到如此地步。 斯嘉丽的手使劲捏了一把我的手,這是在示意我可以“上”了。但是只有我知道,我上不了。倒是他身边的那個天山韩佬,眨巴着眼睛,微笑着,用无比温柔的语气跟我們打招呼說:“你们好。” “卡卡姐好。”斯嘉丽向她弯腰致敬,卑躬屈膝地快要了我的命。 “你去哪裡?”他俯下身问我。 “不要你管。”我当着斯嘉丽和天山韩佬的面跟他发小姐脾气。 “受谁气了?”他探询地问。 就在這时,一辆419路车迎面而来。我知道這不是他们三個要上的车,我抓紧這個机会,跳上了公车,說时迟那时快,我投进一個硬币,公车的门在我的身后关上了。 就這样丢下了他们三個。 只有這個方法可以救得了我那薄而脆且不值半文钱的自尊吧。 离开他们,离开所有的人,离开所有的一切,去我自己想去的地方。因为這场戏要是再演下去已无任何可能。别說失去当主角的欲望,就算跑龙套,我都觉得太累。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刚找到座位坐下,才喘几口气,手机就贴着我的口袋震动起来。 手伸进口袋裡,首先摸到的是那個黑色小瓶装的香水。那個该死的斯小妞,什么时候把它放进去的? 我丢下香水掏出电话,那一刹差点落下泪。 是他。 這是近四個月以来,他主动找我的第一次。或者說,這是四個月以来,我們的第一通电话。我对些曾经有過无数设想,却不想是在此时此情况下。 我为我沒出息的激动而倍感耻辱。最重要的是,我拼尽了全身力气忍然沒法做到不去接這個电话,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电话那头,他的声音依然是那样不紧不慢:“晚饭叫你妈多做点,我馋死了。” (4) 斯嘉丽是那個叫做“杀死所有萝莉”的游戏網站的元老之一。 她们的口号是“左手纯白,右手炭黑”,白天以纯洁的高中生面目示人,到了夜晚,就是诡计多端,放纵自己的夜之幽灵,只收纳最具有潜力和智能的女生成为会员。加入会员之后,可以免費参加她们定期举办的种种活动,而這些活动的目的则是为了培养一批超级厉害的“双面少女”,最终可以“通吃”所有口味的男生。這是时下最流行最火爆的潮女集中营,比李宇春的粉丝团队還要强大一百倍。 她也曾推薦我加入成为其中的一份子。学业紧张,生活无聊,我本为之蠢蠢欲动,但是却在斯嘉丽为我度身定做的A计划中败下阵来,未能被组织成功筛选。 那個A计划的內容,就是我要看着别的女生和我喜歡的男生有“肌肤之亲”的接触,而做到眼不红心不跳,不为所动。 计划的失败在我惨绝人寰的尖叫声中结束。 斯嘉丽气愤的宣布我被淘汰了。可我却一点也不觉得可惜,其实,我最不想听到的只是他的那一句:不关我的事。其它都很好很好,因为如果那次段柏文真的当着我的面亲了斯嘉丽,给我一個亿我也沒法让我快乐。 其实我沒有宏图大志,认为自己有本事做完全不同的两個我。但是在偶尔某些时候,也有些想变成另外一种人的冲动。 就像我默默吮吸着我妈做的乌冬面,盯着段柏文闷头吃饭的脑袋时,脑袋裡却一直冒着泡,想象自己像個精神病人一样跳起来,抱着他的脑袋,大胆地问他一句: “你敢不敢爱上我?” 但我知道,我演不好這种戏。事情只会被我的可笑弄得更糟糕,我沒法把自己的内心割裂成一個“官方”一個“私人”。我只能是平静无浪的既不萝丽也沒风情的于池子,带着說不出的哀痛,静等心裡的小花缓缓开放。 活该。 吃完一碗乌冬面,我端坐在那裡沒动。算起来,他已经很久不来我家吃饭,所以气氛稍显生疏。 我妈用筷子的另一端戳了戳我的腰——這是她的习惯动作,這個动作必然让我全身发痒,腰跟着歪得七扭八扭,但遗憾的是,這是我妈改不掉的毛病,从小她就爱這样戳我的腰,爱看我扭来扭去。 而我最大的反抗无非也就是白她一眼。 她說:“吃完了還不快把碗洗洗?” 她就是這样的,从沒有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从沒意识到我已经不喜歡被人挠痒痒,這会令我淑女态度尽失,会令我在最不该出丑的人面前出丑。她总是乐意把别人当成家裡人,却沒想過别人到底愿意不愿意,领情不领情。 “我来洗。”段柏文终于把脸从饭碗裡抬了起来,飞快的收拾好桌子,进了厨房。 妈妈满意的看着他的背影。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嫉妒。她是在他身上找某人的痕迹嗎?我承认我有点恶毒,但若不是因为這個原因,她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她呢? 我沒见過比我妈更喜歡做饭的人。 我家的小小厨房几乎容不下她施展。她会做一切的菜,中国菜,外国菜,粤菜,川菜,甚至会雕那种只有五星级饭店裡闲的沒事干的厨师才会雕的无聊的胡萝卜凤凰,从我很小时候到现在,她除了在外面工作就是在厨房裡待着,琢磨厨艺,自己跟自己切磋得比谁都来劲。 大约十年前,她甚至写過一本美食书,书名曰:《100道称心如意家常菜》。想自费出版,结果未遂。 可惜当年沒有专业人士相中我妈,替她做個外形包装,否则,也许能成就一個著名厨娘。可是自从我知道她這些菜到底是为了让谁“称心如意”之后,我就不那么乐意看到她忙碌的身影了。 我觉得别扭。 在我两岁的时候,她爸就死了。无数人给她介绍无数個对象,她都拒绝。那么多年来,我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她這么做都是为了我。她不想我受后爸的罪。可是,当那個黄昏不经意翻出她那几個破本子的时候,我承认我真的被她的忍耐力征服了。什么什么“我們共同喜歡的他,从来都沒有属于過我。”什么什么“我如果可以守着三十二年的暗恋不去做任何表白,结局会不会重写?” 日记我并沒有看完,但我觉得我已经完全了解了真相。我简直不忍心去读那些本子裡的任何一句话,更不忍心去回忆,那是我不了解的母亲,一個令我陌生万分为爱受尽委屈百转千回的女人。比起她来,我更希望一切都沒有发生過。 就像這顿饭,看得出她非常高兴段某人的到来,却从不提起關於他父亲的只言片语,只是为了维护他的自尊吧,其实我骨子裡又何尝不是跟她一样,滥好人,沒底限。 倒是他,一面收碗一面跟我妈說:“我爸真戒酒了,好久不喝。” “好!”我妈說。 “最近他赚了一笔,债也快還完了。他說等不是太忙了,就過来吃你做的红烧肉。” “好!”我妈還是說。 我不想看我妈坐那裡发呆,便跟着段柏文一起走进了厨房,他头也不抬的說:“這儿太挤了,你出去吧。” 我挪开点,抱着双臂压低声音說:“你到底在搞什么玩意?” “你到底在搞什么玩意?”他故意把“你”字拖得老长,還转過头来上下打量着我,好像我有什么把柄在他手裡一样。 “你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刚刚說出口就后悔了,连忙补充:“這么多天都不联系,不借钱不抄作业就想不起我是不是啊?” “你自己忙,沒時間找我,就算到我头上。”他慢悠悠的說:“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讲点道理呢?” “你胡說,我忙啥啊?” “你忙啥你问我?”他笑着问我,可那笑容裡明显有别的意味。 “哼,”我百口莫辩,气得脸都白了,只能冲上去夺他手裡的碗,把水龙头转向我站的那一边的水池,开到最大,水冲到碗底溅起,溅到我的脸上和他的毛衣上。像一颗颗碎玻璃珠子。他伸出双手拢住我的胳膊,扶着我把我推出了厨房。他的力气虽不大,但是我却无法轻易挣脱,我不由自主的滑动着脚步,嘴上小声喊着:“神经病!” 可是他并不理会我,一直把我推到饭厅的门口他才放开我的双手,看了我一眼,抬起手肘在我脸上胡乱擦了一下,粗粗的毛线在我脆弱的皮肤上粗暴的划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先别闹!”他說,“等我把碗洗完。” 我委屈地走进客厅,走进卫生间,把门反锁上。 回忆刚才那個“疑似拥抱”,我只是觉得更加惆怅而已。和那個瘦小的少女作家相比,我在他心中地位几何?从镜子裡看自己的脸就知道了——鼻子那裡有一块红红的,他下手這么沒轻沒重,根本从沒把我当女生看待。 从小到大,他都沒把我当女生看待。 我拧开了凉水龙头,好好洗了两遍脸。可是洗完這两遍脸我却发现了一件让我无比痛苦的事情,我的脸好像肿了。 才一個瞬间,我就发现自己变成了猪头。 我的脸肿起的原因数以万计,肿起的速度如有神助,春天的时候,逛一次公园会肿,夏天游完泳会肿,秋天吃完螃蟹会肿,冬天冷风一刮也会肿——追究起這次红肿的原因,不用想,一定是斯嘉丽的面膜! 我冲回房间就打电话给她兴师问罪。谁知道她一点儿也不关心我的脸,而是问道:“段柏文在哪裡?” “在我家洗碗呢。”我說。 “不信。”斯嘉丽迟疑地說,“于池子我开始怀疑你了,你跟我說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你瞧你今天的衰样!跑起来比神六還快。” “你等着啊。”我說完,一只手捂着脸,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趿着拖鞋跑到厨房裡,扬声說道:“段柏文,有人找你。” “谁呀?”他双手是湿的,我只能踮起脚尖拿着电话放到他耳边,他喂了一声后,瞪眼问我:“又搞什么名堂?” 我再听电话,那边已经挂了。 一开始我觉得挺爽,我要的就是這效果。但为什么很快我又觉得不安了呢?为什么斯嘉丽会知道段柏文约会的事情?为什么斯嘉丽偏偏要在這时候打這個电话?为什么接了电话又不說话要匆匆挂掉?为什么她会买那种情侣款的香水并且那么肯定他会喜歡? 难道真的如她所說,是买一赠一么? 我开始有些不安和担心,我会不会被早就被别人“买一赠一”了還傻裡吧叽地自得其乐?! (5) 毫无疑问,当你越怀疑一件事,這件事就越发像是真的。 那些天,我几乎天天都用手机上斯嘉丽的博客,希望能发现更多的蛛丝马迹。但是可惜的是,她却好几天都不更新。我曾打破自己的戒律,在中午午休時間假装经過他们教室门口,一眼瞄到段柏文正趴在桌上睡觉,我的心裡刚稍许宽慰了一点,就立刻看到斯嘉丽蹦蹦跳跳的身影,她端着一杯热开水,就在段柏文前面的位子上坐下。 他们是前后桌! 前后桌之所以比同桌更危险,因为和同桌交流必须挪动头部,可是对于坐在你前面的人,完全就是1+1的强迫性閱讀,不看也得看! 我终于崩溃的发现,为什么斯嘉丽每次洗個头要有一百零八道工序把自己搞得和人体宴一样芳香;我终于知道为什么斯嘉丽那么喜歡编她的小辫,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不知道是不是焦虑和睡眠不好所致,我脸上的過敏却越发严重,严重到最后,只能戴個口罩去上课。 我的口罩上面画着一個哈喽KITTY,远看過去,好像我大冬天的露着大门牙傻笑似的。我戴着這個口罩走进教室的时候,這個班级裡为数不多的几個女生几乎都给了我一個横扫千钧的白眼,我从那個白眼裡读出了“奇装异服”的意思,不過也懒得理她们。谁让我選擇了一個不属于我的世界——理科班,如果在文科班,戴個把口罩来上学根本不算什么,曾听說文科班有高人给自己搞了個金光闪闪的脐环都沒人愿意多看她一眼呢。 算我虎落平阳被犬欺! 课间休息的时候,我收到一個鞋盒子大小的纸箱子,裡面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感冒药。那盒子果真是鞋盒,上面還写着“贵人鸟鞋业”,另外還系了一根丝带,但那根丝带太挫,像喜儿的红头绳,细的都快断了。偏偏我的同桌,痘痘男于飞同学的想像力超级惊人,问我:“生日蛋糕嗎?” “不。”我罩着口罩闷声闷气地答。 “你這個造型太另类,不适合在校读书的学生。”于飞看我一眼,搔了搔他那痘痘化脓变成血坑之后惨不忍睹的左脸,继续看书。 我叹口气。 如果我的同桌是他,他一定不会认为我是感冒,更不会认定是某种“造型”,而是会语重心长地对我說:“不想毁容的话,還是去下医院吧。” 真是沒对比就沒真相,不然为什么当我在他身边的时候,从沒有觉出他的這些好来呢? 横刀先生继续他的雷人事业,中午的时候托他们班一女生给我送来热腾腾的小米粥外加榨菜和小纸條一张。纸條是這样写的:希望你感觉“温度”,盼早日康复! “吃過了。”我把纸條拍到饭盒上,对那女生說。 “我只管送货,不管退货。要退自己退。”女生不知道是不是收了他的快递费,拧巴得要死,把饭盒扔到我桌上就跑掉了。 脸痒得实在受不了,我跟班主任請了一节课的假,准备去医院看一看。我穿着校服,戴着口罩,刚下出租车到医院的门口就看到了斯嘉丽鬼鬼祟祟的身影,這個时候她来医院干什么,难道她也病了不成? 斯嘉丽那天的“造型”才是真的夸张呢。這么大冷的天,她居然穿着一條超短黑色皮裙,薄薄的丝袜外面還罩着一双高跟皮靴。穿成這样,肯定不是从学校裡出来的。上楼梯的时候,她夸张地束在头顶的一撮头发跟着一颠一颠的,我忍不住有点想笑,下意识的伸手捂脸,脸一阵又麻又痛。老实說,要不是這個菜花头,我真的认不出她。平时她在家做面膜时也会扎這种菜花头。而现在她手上拎着一大包东西,好像在医院接头的女毒贩。 就凭這身打扮和行头,我就沒有道理放弃“跟踪”。 进入医院大厅之后,她先是拐进了女厕所。沒過多久,她就换了一身行头出来,脸上的脂粉淡了一层,换上了天中校服校裤,原先那個手提包似乎更鼓胀了一些,不用說,她深谙“摇身一变”的道理。我的心裡某些邪恶的想法也跟着一起鼓胀起来——来医院都需要易容的人,能有什么好事? 回忆她刚刚的一身打扮,我的脑海裡立刻浮现出她站在KTV包房门口对来往客人鞠躬的形象,心中“嗖”的冒起一团“惊喜”的火焰。 难不成?!她真的像天中论坛上所說的那种靠不正当交易赚钱的女生?我全身的血液都燃烧起来,无数的想像在我脑子裡来来回回,让我迫不及待想知道正确答案! 可惜,稍后她去的地方并不是我以为的妇产科。而是:五官科。 难不成,她要整容?! 又或者,她根本就是一個人造美女? 虽然我去過她家两次,但是我对她家的情况并不算了解,我也从来都沒见過他爸爸妈妈,家裡也沒有任何她父母的照片,好像她是从天上凭空掉下来的一样。除了她的房间,其他房间的门都神秘地关着。她也从不跟我提她的父母,如同我从不跟她提我的父母。 从這一点上来說,我們成为今天這样的“疑似友人”,除了那個心照不宣的原因之外,其它也并不是一点基础都沒有。 冒着被她发现的危险,我继续跟着她进了五官科的大门。只见一個穿粉红色衣服的护士拉着她进了注射室,我悄悄挨到门边,就听到护士在对她說:“還是不要做了,身体要紧。” “不做吃什么!”她发出粗鲁的声音。简直不像平日裡那個她。 我感觉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心都要跳出来了。 “你少买点那些不实用的东西!” “我快上课了,来不及了。” “你還知道自己是個学生……” “快打!废话一堆。”她打断了她。 就在這时,走廊那边有护士走過来,我飞快地溜出五官科,跑到医院挂号大厅,站在大理石地板上拼接我脑海裡的关键词:不要做了?做什么?身体要紧?做什么对身体有害?不做吃什么?她不把自己当成個学生?难道她父母不养她么?难道她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嗎?为什么她那么怕护士說下去,她和那护士,又是什么关系? 我已经想到了最坏的东西。 特别是她那篇博客所写的鬼话: 夜太黑 双面娇娃闪闪闪 …… 再联想到周末常常都找不到她人,那一刻,我差不多可以肯定的是,斯嘉丽,這個所谓的双面少女,某组织的得力干将,她在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一定是的! 如果我不拆穿她,让她在我面前再也牛不起来,让她在某人面前永远失去机会,我就不是于池子! (6) 周五,平安夜。 学校放假也比平时早,大多数同学選擇了归家,也有人各自约着去好玩的地方各自精彩,而我的节目就是回家陪老妈。 放学以后,教室裡只剩我一個人留下来做值日。正当我在座位上聚精会神的打包横刀送我的东西准备完璧归赵的时候,斯嘉丽如同幽灵登场,脸贴着窗玻璃,在玻璃上敲了三下,我不经意望出去,就看到她挂着两個巨大黑眼圈的眼睛,差点吓得昏過去。 “今天不能和你一起走了,我還有事。”她說,“特别来跟你說一声圣诞快乐哦。” “哦。”我說,“什么事啊,不能等我做完值日再和我一起走嗎?”我盯着她发青的眼眶看,越看心裡越发毛,心裡闪過很多生理卫生课上的教育片,好多疾病的表象特征…… 她轻描淡写的說:“陪爸妈有应酬,接待美国回来的什么亲戚,真是烦都烦死。”然后她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手表,還用手指在表上敲了敲,說:“来不及了,我得走了。对了,你圣诞节咋過啊?” “回家陪妈妈吃饭。”我說。 “在家吃家常菜真好啊,”她装出很羡慕的样子,“饭店的生猛海鲜真是让我想吐哇。” “在外应酬别太辛苦!”我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注意身体呀,双面娇娃!” 果然如我所料,她的脚步停下来,很快转過身,走到我身边,用充满敌意的口气說:“你刚才說什么呢?” 我故意伸出一根指头按了按她的背包,平静的說:“是衣服嗎?” 她的脸果然涨红了,表情好像刚吃掉一根虫子一样难看。我的心中暗自得意,继续說:“换好再走也不迟。” 沒想到她用很轻松的语气回答:“今天我不小心把咖啡泼到段柏文身上了,所以拿回家,替他洗一下。” “记得加柔软剂。”我不甘示弱,“還要给他熨好,他很爱干净的。” “沒問題。”她对我眨眨眼,說:“你家老段的事情你最清楚。” “可是有些事情,我实在是搞不清楚呢。”我說。 “要不是我太忙,還真想也把有些事情好好弄清楚呢。”她充满深意地回敬我,顺便把包潇洒的往肩上一背,就转身离开了。 在她转身的一秒钟裡,我的姿势由傲慢变为颓唐。要是当时有人伸手在我肩上一碰,我估计我就会整個散架,溃成一撮灰烬。回想起刚才和她像雾像雨又像风的较量,就像那部叫做《金枝欲孽》的电视剧,最伟大的智慧和最卑鄙的伎俩,原来都诞生在情敌之间。就在斯嘉丽那决绝的一甩头之后,我断定了我和她的情敌关系。从那一刻开始,第一個有形有状的程咬金,正式杀到我面前了! 我,不,怕! 正当我沉浸在揭幕战给我带来的兴奋中时,我听到一個熟悉的声音。 “米粒儿……” 我回头,看到一位穿着咖啡色对襟棉袄的“老人”,横刀大爷。 我悲愤地对他說:“不要杵在门口!被发现跨班交往,我就死在你手上了!” 他完全不理会我,怡然自得的說:“你還沒走啊?难怪在校门口等不到你。” 我一边往教室门口走,一边头也不回的說:“你杵在那裡,被其他班同学看见,被我們班沒回家的同学看见都不好!你不怕别人乱說我還怕呢,能不能麻烦你低调一点点呢?” “怎么你心情不好嗎?”横刀问:“感冒好点沒?” 我回到教室,跑到座位前,从桌肚裡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面装的是他那一堆乱七八糟的药和他送给我的七件礼物,我拿着它们冲到他面前,往他手裡一塞說:“這些還给你,以后,麻烦你都不要再来找我了。” 我說出這句话,他看上去很吃惊,手僵持在那裡,不肯接。我低头看到他的手指,细的跟鸭肠似的,還泛着泡久水的那种苍白劲儿,有些微微发抖。我对自己說不能心软,這样下去害人又害已。 “米粒儿,不是,于池子同学,”他有些慌乱地說,“如果给你压力真是对不起,我知道,谈对象初期,把握好节奏很重要,你要是觉得我們的节奏有問題,我可以调整!” 還谈对象! 就在我快要晕菜的时候,我們同时发现了段柏文,他站在五楼的楼梯口,斜背着他的大书包,看着我們俩,那眼神裡洞悉一切的意味,简直可以把我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 “是因为他嗎?”横刀明知故问地问完這個蠢問題后,沒等我的回答,就把手裡的塑料袋一把甩上肩头,噔噔噔地往段柏文的方向走去了。我生怕他胡来,赶紧追過去,哪知道他经過他时根本沒停下脚步,他甚至都沒有看他一眼,就直接下楼去了。 “吵架了?”倒是他,斜着眼睛笑着问我。 “不是你想的!”我觉得我都要哭了。 “我想什么了?”他真是赖皮。 “你心裡清楚!”我答。 他突然愣了一下,好像我們之间的对话让他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双眼瞬间失神。 “你找我?”我问他,因为平时,他根本不会从四楼到五楼来闲逛。难道是因为今天過节…… 但很快我就知道我表错了情,他收回他那恍恍惚惚的思维,对我說道:“啊,不是啊,今天文学社开個短会,准备元旦诗歌朗诵会,我去楼上的高三(7)班一趟。” 原来如此! “那個韩卡卡,长得可真像小耳朵老师。”我觉得我必须要报复一下,必须! “就会胡說!”他果然中招,瞪我一眼,转身继续往楼上走去。 不過我心裡還是舒服的,至少,他沒有跟斯嘉丽在一起! “喂!”我实在不想放弃這個难得的“遇遇”的机会,连忙喊住他,“我妈问你今晚去不去我家吃饭?她說研究了新的菜品,急着献宝呢。” “我不能去了。”他說,“今天很忙。” “哦,再见。”我早该知道他很忙,我早该知道,就算是借着我妈的名义发出這样的邀约,到头来都是自取其辱,他怎么会同意呢?他太忙了,永远都忙不過来。他早就不是那個一遇到不痛快就死赖在我家不走的段柏文了。 我转過身往回走,恨自己恨到发疯,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回到了教室,把整個教室扫了三遍,一直扫到我手软为止,心裡才稍稍好受点。 不知为何,从小到大,我发泄痛苦的方式都显得那么愚蠢。打過自己的脸,在日记本上把自己画成猪的样子,把自己一個人关起来,不吃不喝不說话,甚至“自杀”。 那是很小的时候,有一天看一张我和我妈的合照,忽然觉得我和我妈长的一点也不像,我很想不开,连续想不开很多天之后的一個晚上,我用枕头蒙着脑袋,试图让自己停止呼吸。要不是在关键时刻,被来我房间替我盖被子的妈妈扯走那块枕头,我恐怕早就化身成为小天使了。 在表达自己的感情這种技术問題上,恐怕我真的遗传了我妈的“失语症”。 如果是這样,那我对他的這份感情,是不是也像我妈被我发现之后,就再也沒写過的日记本一样,注定只能留白了呢? 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有這种绝望的感觉。我明白,這种绝望一旦滋生就变得很可怕,就像馒头上的小霉点,洗不干净,揉搓不掉,除非放弃欲望,彻底扔掉拉倒。 直到天黑我才锁上教室的门回家。走到校门口,才发现横刀竟然還沒走。他坐在离学校大门不远的马路牙子上,用双手抱着自己的头,埋着身子,一动不动。 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觉涌上心头。 当我被深深伤害之后,我才知道随心所欲地伤害别人是一件多么不应该的事。我稍稍犹豫,终于决定走近他,轻声对他說:“对不起。” 他猛地抬头,看到我,惊喜地說:“你出来了?” 我把他放到花坛边的那個塑料袋拿起来,轻轻放回他怀裡,对他說:“以后都不要给我送礼物了,好不好?” “你不喜歡嗎?”他說。 “不是的。”我說,“這裡不是你老家啊,我們家的规矩是,女孩子不可以随便接受男生的礼物。” “你知道为啥一定要送七样嗎?”横刀說。 我摇摇头。 “你看我送你的七样礼,是不是七個颜色?” 我回想,翻白眼的鱼挂坠是蓝色,围巾是桃红色,金嗓子喉宝是绿色的盒子,纸扇子是金色的,手电筒是橘红色,防狼喷雾的外壳是紫色,超市优惠券,则是罕见的雪青色。 果然是七個颜色。我点点头。 “在我們那儿,送這样的礼物给女娃,就是告诉她,她比七种颜色组成的彩虹還要美,還要珍贵,還要招人喜歡。” 招人喜歡?第一次有人這么夸我。我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了,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但他却很坦然,“因为我觉得你是個招人喜歡的女娃娃。你别觉得‘女娃’很土,我倒是觉得,‘女娃’比女孩子、女生這些普通的称呼听上去要可爱,你說呢?” 我什么也沒說,只是不好意思的微笑。 但不知道为何,我心裡的郁闷扫去了大半。 那天他送我回家,我們說了很多的话,我知道了他爸爸是個船长,每年暑假,他都会到他爸爸的船上去度過一段時間。他喜歡大海,喜歡在網上编故事,沒我想象中土的是,他喜歡吃的甜品是提拉米苏,跟我一样;還喜歡跟着寂寞的妈妈学织毛衣。還有,他說:我還喜歡……說到這裡,他却戛然而止,過了半天才补充說:“喜歡這样跟你聊天。” 他說完這话脸就红了。我是透過明亮的路灯才发现這一点的。 像他脸皮這么薄的男生,我估计在天中要打着手电筒找才行了。 我在我家小区不远处跟他告别,他走了两步,却又回過头来,掏出那個让我几近抓狂的塑料袋,对我說道:“真的当我是朋友,就选一样吧,不要让我失望。算是,圣诞礼物,好不好?” 我也不想扭捏下去,于是我闭上眼睛,伸手在袋子裡随便抓了一样,当我拿起来的时候,发现是那支可笑的防狼喷雾。 “要是有人欺负你,就用這個对付他。”他說完,咧开嘴,笑得很开心。 我作势要去喷他。他很配合我,夸张地抱头逃窜。跑出老远,又回過身来给我挥手說:“米粒儿,再见!” 他又忘了我的规定,但我好像不那么讨厌他了。 不是,我觉得我已经不讨厌他了。 (7) 回到家裡,才发现妈妈不在家。 我刚在沙发上坐下,家裡的电话就响了,是妈妈,告诉我公司今晚聚餐,她推来推去都沒能推掉,所以要吃過晚饭才能回来。 “推掉干啥,你好好HAPPY!”我对她說。她甚少在外面应酬,我真担心她有一天什么朋友都沒有。 “可是你吃啥呢?”她又犯愁了,“冰箱裡都是剩菜。” “哎呀,我沒事呀,随便吃啥都行。你就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就躺在沙发上发呆。我依稀听到窗外有烟火燃放的声音,于是趴在窗户上向外看,果然看到了小簇的绿色烟火,在不远的天空升起,可是才跳出来几朵,就很小气的不再出现了。我灰心的拉上了窗帘,又百无聊赖的打开电视机,各种无聊的综艺节目正在努力大放异彩,别人都在狂欢,我却享受孤单。 我记得初二那年的圣诞节,正好也是周末。段柏文的爸爸娶他的后妈過门,他很不开心,不想回家,一個星期都赖在我家裡。那一個星期,他放学就呆在我家的书房裡上網,打游戏,作业也全是抄我的。我妈却对她倍儿好,给他买新衣服新鞋新書包,還說是圣诞礼物,我却什么都沒有。其实我也不是生他的气,我就是觉得我妈偏心他太過份了,所以那晚我为了一件小事跟我妈顶了嘴,且一直挂着一张臭脸。一個晚上他逗我我也不笑,和我說话我也爱理不理。直到他爸爸来接他回家,他敲开我的房门,丢给我一张MERRY CHRISTMAS的卡片,打开一开,裡面用胶带粘着一支话梅棒棒糖。 我感动得要死不活,可他已经走了,說谢谢也来不及了。我舍不得吃那颗糖很久,却在其后的某一天被我不小心放在暖气片上,糖融化了大半,我心疼得要命。后来,我将那张纸條和那根棒棒糖的棒棒都保存了起来。 這么多年他随手送過我的礼物,其实都被我小心珍藏了起来。甚至包括有一次他临时有事,就塞进我手裡的一张看過的报纸。 可是他留住我送给他的什么呢?哦,我忽然意识到,我除了给他带早饭和其他各种零食,貌似真的从来沒有送過他什么。 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要送他点什么圣诞礼物呢? 平安夜再思考這個問題显然为时已晚。除了斯嘉丽给我的香水,我找不到一样合适的礼物。 什么时候我不要再比别人“慢半拍”,我的人生才会有精彩的可能。 我看看表,晚上七点。這样的夜晚,他在干嘛呢?换成以前,我早就八百個电话追過去了,但现在,有种无形的距离将我們越拉越远,也让我越来越自卑,我在他的心目中,我比不上小耳朵老师我愿意,比不上韩卡卡我也可以勉强接受,但若比不過斯嘉丽,我觉得我就可以去死了。我躺在那裡,给他发了一條很无聊的短信:“你介意女生帮你洗衣服嗎?” 他過了半小时才回复我:“不介意。” “什么样的女生都不介意?”我又追发一條。 “同学情谊,有啥介意。” 我很绝望,看来“洗衣服”事件并不是斯嘉丽凭空杜撰出来的,而且看他的样子,好像天经地义,一点都不觉得羞耻。 同学情谊,同学情谊,口口声声的“同学情谊”,是什么玩意呢?不過是赤裸裸的男女之情的推托之词!眼看事态正如我最不希望出现的真相一点点靠近,我怎么可以做到无动于衷? 這样想着,我果断的拨通了段柏文的电话。 很久很久的忙音之后,他接起来,很大声地說:“喂?” 他似乎在一個很嘈杂的地方,我也要很大声地說话,他才可以听得见。 “你吃饭了嗎?”我问。 “你有事啊?”他仿佛沒听见我的問題。 “沒事就不可以打电话给你呀!”我调整了一下语调,温柔地补充:“我妈不在,我怕死了,你来我家陪陪我,好不?” 上天作证,這是我這辈子跟他撒的第一個娇,我立刻沒出息的脸红了。 “哦,”他似乎沒有听出我话裡的似水柔情,急切的說:“我等下再打给你啊,我现在很忙。” 我刚刚想接着說话,电话裡已经传来了忙音。 我把电话铃声调到最大,在我站起来喝了两杯水,上了一次厕所,洗了一次脸,梳了三次头之后,時間過去了十五分钟,我脸上的红晕仍然久久不肯散去。 段柏文依然沒有再打来,我妈也沒有回来的迹象。 看来這個平安夜,大家都很忙,除了失败的于池子。 我挣扎起来上網,看到斯嘉丽久不更新的私人博客昨晚居然有更新。 “圣诞的假面舞会 公主不穿水晶鞋 王子不哀伤 公主和王子的最后一曲华尔兹 跳给自己欣赏 請给出场费 否则滚出场 算了 算了 我怎么可能和你算了?” 我脑子飞速旋转,圣诞假面舞会?谁和谁跳舞?难道他和她? 谁给出场费?难道是我! 我心裡的疑团越滚越大,于是我按捺不住地打了斯嘉丽的电话,我要知道今晚她在哪裡,究竟在干什么,不然,我今晚都沒法睡觉! 然而,她沒有接。 斯嘉丽的电话我是知道,只要不在学校,她的电话铃声比马路上的车喇叭声音還要大,她不可能听不到我的电话,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她不想接,或者,她忙得沒空接! 我反复看她语无伦次的博客,忽然,有两個字让我脑子裡灵光一闪,算了,算了?我想起天中附近那個著名的酒吧,它的名字就叫做“算了”。那是一個无论谁提起来都津津乐道的地方,除了初中毕业那個晚上,在它的大门口从一個疯女人手裡解救了喝高的段柏文之外,酒吧裡我从来沒有进去過,但却听過许多有关它的彪悍传闻,其中属“醉酒”和“艳照”最有名,总之,說起“算了”就代表了刺激和新奇。天中甚至流传着一個說法——“沒有进過‘算了’的九零后,不是真的九零后。” 那么,今晚的那裡,是不是也在酝酿着什么阴谋的舞会或者华丽的暧昧呢? 我的脑子裡一下子冲进很多奇异的想法,像一锅味道复杂的火锅,翻腾许久,意味深长。 直到深夜十一点——段柏文沒有再打来电话。 随着午夜的临近,我的呼吸都变得紧迫了。我拼命按住满脑子慌乱的想法,用最快的速度戴上口罩,帽子,换了一套我在学校从沒穿過的衣服,拿着我的小数码相机,背着包出了门。 如果那是伤疤,我要揭开它;如果那是秘密,我要让它大白于天下! 是的,我有我的特别计划,我把它叫做——为爱变狗仔! 我做好了打一场硬仗的准备,我发誓,要彻查出斯嘉丽的底细,彻查出她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彻查出她的惊天大秘密,不让他落入她早就布置好的温柔陷井。 我在餐桌上给我妈留了個纸條:出去看烟火,很快就回,不用担心。 十二点,应该是酒吧最“high”的时候,這样特别的节日,更加如此。我老远就看到那個酒吧不大的门,被各种形状的彩灯挤挤挨挨的包围着,如一颗结了太多果子的树,随时都会折断腰一样。隔着磨砂玻璃,五彩斑斓的灯光像要迫不及待的从那個充满魔力的小房子裡溢出来一样。 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三十二分。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由“圣诞老人”把守的大门。虽然早有准备,可我還是被這种人挤人的场面吓坏了。忽然听到喇叭裡传来喊声:“第一名奖金五千元!”话音刚落,台下就爆发出一阵阵尖叫。我往场地中央的舞台上看,有好几個戴着五颜六色发套的面目模糊的女生正在喝啤酒,桌上放满啤酒瓶,還有人在不断地把啤酒桶往台边垒,场面极为恐怖。吵闹的音乐声几乎穿破我的耳膜,我好不容易挤到吧台,才看到一個服务生。“HELLO,小姐要什么饮料?”我低头,看到一排五颜六色的类似酒又好象不是酒的饮料,有些丢脸地摇了摇头。 当我我踮起脚尖,费力地仰起头看向舞台的时候,我毫无狗仔精神地发出了一声无与伦比的尖叫,幸亏我的尖叫声迅速地被周围人群的叫好声所淹沒。 是的,我看到了斯嘉丽! 她是台上五個各异发型女生中,披着粉红色发套喝得最卖力的一個。一边喝,啤酒从她的腮帮子边往下直流,一直流到裙摆上,再从裙摆上一滴滴滴了下来。那样子真是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她的胸前已经湿了一大片,我几乎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她的内衣…… 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当时的震惊心情,只顾着双手颤抖地从包裡拿出我的相机,开始捕捉她在台上的样子。我站的地方角度不是很佳,需踮起脚尖才能拍到一個大概。我承认我真的很紧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制止我不许拍照,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叫我买瓶酒才可以呆下去,不知道台上的斯嘉丽会不会做出惊人的动作,比如脱掉外套…… 我承认我就是像牙塔裡的一只笨鸟,所有的经验都来自于想像,当我真正身临其境,就完全失去应对能力,和台上表情自然,风度十足的斯嘉丽相比,我简直就是我妈大年夜的那一桌满汉全席裡最端不出去的那盘窝窝头,只有呆在厨房角落裡发硬的命! 我還嫌人家横刀土,沒想到我自己也土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喝啤酒大赛进入了白热化阶段,音乐的鼓点节奏越来越猛烈,我的心脏快被敲得裂成八瓣了。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過,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抢到一瓶啤酒,先猛灌一口。靠,又苦又辣,但我忍住恶心咽了下去,我要证明,关键时刻,我的忍耐力并不比正在做秀的斯某人差。 忽然,音乐嘎然而止。人群爆发一阵强有力的欢呼,我再次往台上看去,那五個要钱不要命的女生已经停止了喝酒。有一個女生一個趔趄,歪在地上,却在傻笑,大概是醉了。這些人对自己的丑态疯态毫不介意,斯嘉丽也一样,她的脸上挂着胜利的表情,好像做了什么学雷锋的好人好事似的。她面前的桌子上几乎全是空的大马克杯,至少有几十只。一個貌似DJ的人走到台上来,数了数她们各自面前的酒杯,几乎毫无悬念的,他握紧斯嘉丽的手举起来,同时,递给她一個很大的信封。 台下的人们疯狂的替她欢呼,她更是高调得一塌糊涂。不仅立刻拆掉信封,還扬起那些钱,一边欢快的亲吻着她手上的粉红色钞票,一边兴奋得双脚不停地跺地。 我则冷静的用镜头记录下了這一切。 越来越多的人们纷纷涌到台上,我差点被人推倒。我听到收音机裡传来DJ的声音:“欢迎大家在平安夜光临‘算了’酒吧!零点马上就要到了,希望大家响应我們的活动,在新的一年到来之际,和你身边的陌生人也好、熟悉的人也好,来一個拥抱,并祝他们‘圣诞快乐’!好不好!” “好!”台下的人群兴奋起来。 我也禁不住的被這种气氛感染了。再加上揭开斯嘉丽真实面目的证据在手,我不禁洋洋自得,只要把這些证据交到段柏文手中,任她斯嘉丽再有能耐,也耍不起花枪了吧…… 我为自己暗暗叫好。 這时,DJ继续說:“好,下面跟我一起倒计时,10、9、8、7、6、5、4、3、2、1……” 是啊,新年就要来了,新年的于池子,也肯定会和往年不一样。我要争取属于我的一切,我要争取我想要的一切!我陷在人群裡,和大家一起欢呼着,伴随着這欢呼,我扭過头,往台上的斯嘉丽看去—— 是的,這关键时候的拥抱非常之重要;如果能把它做成大幅的海报张贴在天中的论坛裡,再配上一個绝妙的标题……我心中狂妄的复仇计划正越描越离谱的时候,眼前的一切,却将我的世界瞬间贴上了一块让我行动不了开口不得的强力胶带—— 段柏文和斯嘉丽紧紧抱在一起。 我奋力的眨眼,再眨眼,但眼前的一切定格在那裡,不是错觉,是事实,无法再刷新,或被改写。 就在這时,我感到自己也被一個陌生人抱住了,再一看,是個胖乎乎的女生,個子還不如我高。她很害羞很快乐的对我說:“圣诞快乐!” 我默默的挣扎开她环绕過来的友好拥抱,从人潮裡退出。 我走出“算了”,手机却意外的震动。 我以为是我妈妈催我回家,打开来,看到横刀的短信: “我最亲爱的朋友:這個平安夜,别忘了吃苹果;愿你的圣诞老人保佑你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我关掉了手机,扯掉了口罩。 迎接我的,是扑面而来的一阵冷风。 寒冬真的說来就来了嗎? 圣诞的大街,很少在夜裡出门的我从不知道,节日的夜晚可以如此闪亮华美。可我该如何,才有勇气面对這個瞬间破碎冰泠的世界? (8) 小学一年级的暑假,体育馆的游泳池边。 我静静地坐着,把双脚放进暖洋洋的水裡,顿时感觉下身失去了力气,好像随时都会滑进水裡似的。我一面瞅着他伏在水面的脑袋发呆,一面紧紧抓住泳池旁的扶手。 “下来啊于池子!”他忽然转過头,伸手招呼我。 我把游泳圈往腰上用力提了提,看了看他身后“一望无际”的水面,使劲摇了摇头,严肃的說:“我不敢呐!” “来嘛!”他游到靠近我的地方。我怕被他拽下去,扭了扭屁股,想挪到远一点的地方,可沒想到手一松,滑进了水池。 于是整個浅水区裡,只听到我一個人恐惧的尖叫声。后来,眼泪汪汪的我被他捞上岸,他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猛敲我的头一下說道:“你是于池子啊!‘鱼’池子,我以为你不怕水呢!” 三年级,美术课。 他沒带水粉颜料,老师用塑料小尺在他的手心打了一小下,让他“长长记性”。 下课的时候,他敲着桌子很凶的对我說:“于池子,把手伸出来!” 我伸了出去。 他用他的塑料尺在我的手上敲了三下,說:“以后這些东西,我不记得的你要提醒我,记得了不?” 后来,我习惯了什么都买两份:两只自动笔,两块橡皮,两把尺子,两個圆规,两瓶修正液……再后来上了初中,他惭愧的对我說:“以后這些文具,就不用你替我买了啊。怪不好意思的。” 但我還是买两份。如果他刚好沒有铅笔用了,我就把另一只铅笔满不在乎的扔给他說: “凑巧买的。” 上了初中,他比以前沉默多了,多半原因是他妈妈死了的缘故。他的嗓音也发生了变化。但是偶尔下课,他還是会酷酷的对我說:“笔记本借来抄抄。”可是与此同时,他的字却越写越好看了。在老师评奖作文的时候,他的名字也越来越多的被提到;下课时我总是出其不意地冲到他座位旁边,抢過他在看的书,他就蹙着眉头告饶状:“别闹了行不行?” …… 往事一幕幕,像我一個人的旋转舞。 而他,只是广场中央那座不变的雕塑,任由我不知所终,舞了又舞。 可笑的是,我以为只要再经历多一些沧桑变幻,我总有一天可以靠近他身边;我以为我們在一起度過的童年时光,会是我和他共同珍视的回忆;到今晚我才发现,在他和别人的爱情面前,于池子只不過是一個可以“稍后通话”的人;只不過是王子和公主的舞会上一個微小的点缀。 我臆想的那一切从来都不存在,只徒留一個可悲的笑话。我跟斯嘉丽所描述過的每一個和他有关的细节,此刻就像一记一又一记响亮的皮鞭,抽打在我的全身,疼得我几近窒息。 太丢人了! 走着走着,我走到了那條熟悉的河边。 我在這裡经历過疯疯癫癫的跟踪,经历過傻裡傻气的约会,真是有缘。我情不自禁的蹲下来,风经過我的耳边,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脑子裡像忽然出现一根紧绷的弦,被人用力的弹拨之后,发出了致命的震荡—— 如果我就這样跳下去,会怎么样? 风在刮,树叶在动,冰箱裡沒有吃完的剩菜明天還会继续吃;我的离去会对谁造成影响?妈妈的世界裡可不可以少掉我——即使我真的死了,像她這样为了爱情可以缄默32年的坚强女人,一定挺得下去的;横刀,算了,就算他肯为我掉几滴眼泪,总有一天,他也会遇到比我更好的,会真心喜歡他的女生;最重要的,也是唯一重要的——段柏文,他,他会感到难過嗎?如果我真的死了,這是我唯一想知道的問題。 他会不会和今晚的我一样,回忆起我和他共同度過的童年岁月裡,捡拾那些不起眼的碎片,想到再也不可能的拥有,由衷地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呢? 那一刻,我充满私心的想,只要他痛苦,我便沒有白白去死。 于是,我试探性的把脚伸进河水裡。 好奇怪,伸进水裡之后,我沒有感到冰冷,不知道如果我再继续往下面走一些,会是什么感觉呢? 就在這时候,我听到有人叫我:“小姑娘!” 我一個條件反射,双脚收缩,几秒钟就站回了河岸上。 這么晚了,怎么会有人?我心裡狐疑,转身看到一個穿白色羽绒服的女人。要不是她拿着手电,我一定以为遇到了鬼。 “這么晚了,你還不回家嗎?”那女人看上去不過二十五岁的样子,估计是从我背的双肩包,看出了我的稚气。 “今天是圣诞节。”我急于解释。 “哦,沒错。所以,圣诞快乐。”她微笑着看着我的双脚,說:“這么冷的天你還玩水,我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我家把鞋子烘干?” “不用了。”我想掩饰,把脚往后缩,却发现根本无从掩饰。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笑着說:“我是那边阿布风筝店的老板娘。如果你常来這儿,应该知道的,就在桥头。”她指了指不远处的西落桥。沒错,我想起来了,那裡是有一個风筝店,门面不大,总是挂着五彩斑斓的各种风筝。 她又拉了一下我,指了指不远处的天空:“看,那是我們店裡新开发的荧光风筝,能在晚上放的,看见沒?還可以把你的愿望带上天,所以,我們又给它起了個名字,叫许愿风筝,你說会不会有人愿意买呐?”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果然看到不远处,一個燕子形状的闪着紫色和红色光芒的风筝,在漆黑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漂亮得惊人。 冬天的晚上放风筝,還真是少见呢。 我仔细打量她的穿着,才发现她的腹部是微微隆起的。她注意到我的表情,怪不好意思的說:“我家那個疯子非要来试验一下他的新发明,不然這么晚了我才不带宝宝出门呢。”說罢,她把羽绒服的帽子戴在头顶,又伸出手来,替我拉了拉我的大衣帽子,对我說:“小心冻到。” 我看着她的肚子,问:“能让我摸一下嗎?”她笑着說:“当然可以。” 我的手很冷,我自己用力搓了搓,又哈了口热气在掌心,才隔着厚厚的羽绒服放在她的肚皮上,一阵微弱的温度从她的身体裡传出。生命是如此脆弱。我的手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男孩女孩?”我问。 “不知道。”她說,“男孩女孩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平平安安地长大,我這個当妈的就满足了。” 她說這话的时候,就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发现她长得很漂亮,她差不多是我见過的最美丽的准妈妈了。 “這么晚,你该回家了,不然你妈妈会担心的。我像你這么大的时候,可是個坏学生。整天整夜的不回家,就知道在外面疯玩。”她笑着对我說。說完,她转头扯着嗓子对远方发出亲热的呼唤声:“阿布,我們回家啦——” 在她亲热的呼唤声中,我的魂收回来了三分之二。是的,我還有家,我還有我妈妈。她现在一定在找我,一定很着急!和那個半夜降临的救世主般的风筝店老板娘告别之后,我往家的方向飞奔。我决心把半個小时前的那個不争气的自己抛在脑后,要死,也要轰轰烈烈的死;决不能让我的人生和我妈的人生一模一样,成为一场由等待变为失去的悲剧。 一口气跑到我家楼下,我抬头看,家裡的灯果然亮着。我忽然很想哭,那些被我强压下去的委屈又回来了,我真担心我见了我妈的面会扛不住,扑到她怀裡一阵猛抽,那她一定会吓得個半死非要问個究竟不可,到那個时候,我该编一個什么样的谎言才能够搪塞過去呢?就在我稳定情绪一步一步地往楼上走的时候就听到有人往楼下跑的声音,那脚步声我很熟悉,直到我們在楼梯狭路相逢的时候我才确定真的是他。 我揉了揉我的眼睛,沒准备好任何表情,只能低下头去。 “你回来了?”他站在比我高一级的台阶上,用很凶的语气问我:“你跑哪裡去了,你妈都快急疯了!” “沒事啊。”我努力地调整我自己的口气,让它变得正常一些,“放烟火去了,觉得好玩,就忘了時間了。” 他伸出手,重重的敲我的头一下,然后先转身上楼了。 我跟着他回到家了才发现家裡很热闹。除了我妈,居然還有久不见的段柏文他爸。餐桌上有一些夜宵,看来他们在找我之余還沒忘记享受。 “哈喽,圣诞快乐哦!”我对大家打招呼。 “你去哪啦?我們找了一大圈!這么晚了,你电话也不打一個,是不是脑子坏了?”我妈愤怒的指了指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五分。 我口齿伶俐的說:“今晚有焰火晚会,超漂亮的,就是在城郊,离市区有点远,我得到通知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我打你电话沒打通,所以留了纸條在餐桌上呀。本来想通知段柏文一起去,哪個晓得他也沒理我。”我横了段柏文一眼,他果然识趣地把头低了下去。 我妈的表情還是很愤怒,她声色俱厉的說:“你想吓死我們?你人不在家,手机又关机,该找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這么晚了還害得我麻烦你段叔叔和段柏文,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报警了!” “偶尔嘛,下不为例下不为例!”我笑嘻嘻的回敬,“老妈别生气。我给你们倒水喝赔罪。” 說完,我拿了三個杯子,到饮水机前接了水,放在他们面前,每放下一個杯子,便侧头微笑着說一句:“圣诞快乐。”标准的五星级大饭店服务员素质。 我妈把水杯一推,水洒了一桌子。 我赶紧乖巧地拿了毛巾擦水,段叔叔则看了一眼手表打圆场:“好了,池子回来了就好。時間也不早了,你们早点休息吧,我們就先回去了。” “谢谢,不送了哦。”我說。 段柏文瞪了我一眼。 我用身子挡住他,左手拿着湿淋淋的毛巾,右手伸出手去,手心朝上,不依不饶地问:“礼物呢?” “欠着!”他也伸出手来,在我手上用力拍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给我老实交待去哪裡了,都跟谁在一起?”人刚走,我妈就开始审讯。 “母亲大人,我向天发誓我真沒干坏事。今天太累了,明天再审好不好?”說完,我微笑着推她进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我捂着辣辣的手掌,也走进自己的房间,锁上了门,关上了灯。走到床边,挨到枕头。黑暗中,预谋了好几個小时的泪水,這才终于滚滚而下。 (9) 在很多事情上,我认为我缺乏的只是天赋。 从小学到高中,我的成绩一直处于中游状态,還全靠的是拼命加油和背地裡的努力。初三那年,他放弃網游,犹如神助,成绩节节高升,我每晚喝两杯苦咖啡逼自己背英文单词,咬着牙做数学习题直到凌晨二点,才考上天中,有机会和他做同桌。 除了学习,我其它所有的力气仿佛都是用在如何讨他欢喜上。但可惜的是,看来我对爱情這件事同样毫无禀赋,不然为什么我用尽了心计,却還是换来這样灰头土脸的结局? 先天不足,后天可补。這個世界太残酷,转個身就会变一张脸,唯有改变自己,才是最最上策。 我找到那個我曾经不屑一顾的網站——杀死所有的萝莉,并研究它。那裡的女孩子,每一個都可以成为我的教材,让我学会如何保护好真正的自我,以及那個自我所应该拥有的自尊,骄傲,還有希望。而所有的肮脏,不快,痛苦,让造出的另一個“我”承担就好。 听上去,很有技术含量。 但想到斯嘉丽和他的那個拥抱,想到他们合伙对我的欺骗,我就有小脑燃烧的感觉,克服什么挑战我都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