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克街13号 第89节 作者:未知 “谢谢夫人,嘿嘿,夫人,听见沒,他称呼你夫人。”服毒了; “一定要吃饱了,不能客气。”上吊了, “它好像很符合你的口味,带回家和你家人一起尝尝。”“嗯,我每天都会帮爸爸捏腿。”跳楼了; 卡伦脑海中,浮现出了昨晚自己离开时,通過后视镜看到送别的那一家人。 這怎么可能, 這怎么会, 虽然贫穷,可他们一直努力乐观地生活着啊; 這一家人,怎么可能去寻死! 不会的, 不可能的啊。 梅森叔叔喊道:“阿福,你過来我和你一起抬,卡伦,你扶好担架车。” 梅森叔叔与阿福一起将尸体抬起,放在担架车上时,担架车的轮子一阵滑动,心神恍惚的卡伦下意识地伸手去扛住,可他脚下却踩在水洼处,一個打滑,失去了平衡,向后倒去。 還好后面有围观的人顶住了他,才不至于让卡伦整個人摔倒在泥泞的水洼中。 因为担架车的滑动,导致刚放上去的尸体也随之一晃,本来盖在尸体上的白布落下,露出了尸体的空荡荡的袖口。 卡伦盯着那截袖子,嗯,是缺了胳膊么,不应该是腿么? 這时,用胸膛顶住卡伦的那個人开口道: “卡伦先生,您快起来,我的拐杖要撑不住了。” 第38章 他们,算是個什么东西! 卡伦站起身,看着先前双手拄着拐杖用胸膛顶住自己帮自己保持住平衡的罗特。 深吸一口气, 感到大脑有些眩晕, 一時間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缺氧還是醉氧。 但心裡,终归是忽然一松,原本压抑在心头的那块巨石,在此时像是被搬开了。 只是,這种情绪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不是因为它的复杂,而是另外一家的惨剧就摆放在面前,道德的准绳让你无法让你說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如果自己不在现场,而是在打电话,那完全可以: “嘿,罗特,听說你那條街上死了一家人,吓到我了,還以为是你家出事了呢。” 在死亡面前, 绝大部分的情绪都会被浸染成灰色; 很多时候不是因为去尊重某個逝者,而是在尊重生命; 毕竟,绝大部分人看着哀悼会上躺着的那位逝者时,脑子裡都想象過自己躺在那儿时是個怎样的情景。 当然,内心的舒缓是能够理解的,也不用去因此而感到愧疚,人类的苦难与悲伤很难实现真正的共通,尤其是针对陌生人。 “卡伦,卡伦?”梅森叔叔又喊了起来,“你沒事吧,把這台车扶好。” 卡伦回過头,走過去,将担架车扶好。 梅森叔叔又吩咐道:“阿福,你和我去抬裡面那具,卡伦,如果你推不动的话,在這裡等我們。” 卡伦尝试一個人推担架车,如果在平稳的路面上問題倒是不大,可偏偏這裡坑坑洼洼,轮子很容易陷进去。 這时,莎拉的母亲走了過来,抓住另一边,帮着卡伦一起推担架车。 罗特则在旁边跟着一起行进:“卡伦先生,你知道么,在這條街上我被大家称为瘸子罗特,上面躺着的這位被称为断手西索。” “說起来,他的父亲和我的父亲曾经還是工友呢,在我們小时候双方的父亲经常在一起喝酒,我們俩還一起玩耍。” “后来,我們一起进了同一家工厂,发生事故那天,我們都被压在了设备下面,我为此失去了一條腿,他则失去了一條胳膊。” “他曾经這样安慰過我,嘿,罗特,我真是羡慕死你了,你至少還拥有一双完整的手能用车胎皮做拖鞋,可我却不能用這一双脚去织手套。” “他家其实比我家還困难,我做拖鞋夏天时每個月還能赚几百個卢币补贴家用,我妻子還能在纺织厂裡上班有薪水。 他很多时候只能去垃圾堆裡捡剩肉去卖给炸肉铺子,不過,他经常把最新鲜也是最完整的肉带回家来,也会分给我們。 每次他送肉给我时,他都会說: 嘿,肉就算是剩下的,它嚼起来依旧是香的,就像是咱们俩一样,缺胳膊少腿,但我們不也一样是人么。” “他妻子心脏一直有問題,干不了累活,就和他母亲在家裡给人家折纸盒子,一百個纸盒子能换2卢币的工钱,经常一折就是一整天。” “那天游行回来之后,我們都很兴奋,他对我說,罗特,你瞧见了么,西克森先生依旧是和我們站在一起的,他依旧是我們东区的骄傲。” “他已经在分配每月可以领取的200卢币应该怎么花了,他說想存下来,让自己的妻子去医院检查一下心脏,他說他妻子心脏的問題好像越来越严重了,但他的妻子却說钱应该存下来给孩子上学用,等孩子上初中后,学费和书费应会更贵。” “就在昨天晚上,卡伦先生您走后,我還去他家串门了,我還把您给我的那张精美的名片拿出来给他看。” “他很惊讶,說他看到了街上停着的那辆灵车了,他路過时還感慨過,到底怎样家庭的人死后能躺在這么豪华舒服的大车裡去参加自己的哀悼会呢?” “我跟他說您在我家吃晚餐的事了,他說以后他家宝贝上初中后,应该也会认识家境好的同学,到时把同学带回家做客时,他得准备些什么来招待才能不失礼数。” 担架车已经被推到灵车后,卡伦打开了灵车后车厢,从上面拉下来一块垫板,這样担架车就能直接拉上去,這是老灵车所不具备的配置。 卡伦先上去,往上拉,莎拉母亲与罗特则一起伸手在下面推。 终于,载着“断手西索”的担架车被推上了灵车。 卡伦走下了车,眺望远处,寻找叔叔与阿福的身影。 而在這时,一直說话的罗特先生猛地把脸凑到卡伦面前,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眼眶完全泛红,近乎歇斯底裡地咆哮道: “卡伦先生,一個昨晚還在考虑为日后如何招待女儿家庭好的同学上门做客的父亲,他就這么服毒自杀了,您觉得可能么?” “我……” “他死了,断手西索死了,他母亲也上吊死了,他妻子带着女儿跳楼死了,我去看了那個场面,不能看,根本就不能看,也不忍心看。 卡伦先生,他们家的小米拉,可是他们全家的心头宝贝啊。 不管遇到什么事,他们肯定也会拼命保护小米拉的,尤其是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就是因为生小米拉后心脏自此出了問題。 他的妻子,把女儿视为比她本人生命更高的珍贵。 她就算是要去寻死, 又怎么可能带着自己的女儿一起死!” 卡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罗特的话。 罗特用手攥住卡伦的衣服,莎拉妈妈在后面拽自己的丈夫,但罗特就是不松手。 “還有就是……为什么来接西索的,是卡伦先生您? 天呐, 他付得起丧葬费么, 他家连火葬费都需要凑啊, 怎么可能有钱去开哀悼会! 您瞧瞧, 他现在躺进了這辆舒服的大车裡, 這是昨天他還活着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啊!!!” “噗通!” 罗特的两根拐杖掉落在了地上,然后他整個人摔倒在了水洼中,溅起了一片污水,可哪怕残疾却一向爱干净的他,却不停地用双手拍打着水洼: “谁能告诉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记者为什么会来得這么快! 西索的遗书上为什么会骂西克森先生! 天呐, 他可是一個连女儿小学题目都看不懂,還需要带着女儿来向莎拉請教作业問題的断手西索啊!” 此时,一群已经拍完照的记者从裡面走了出来; 他们打着伞,保护着照相机,小心翼翼地从水洼砖头上踩着過来,在经過疯狂拍打着水洼的罗特身边时,纷纷露出了惊吓与鄙夷的神色,远远地绕過。 任凭罗特继续一個人疯狂地坐在那裡喊叫着。 這时,叔叔在一個警察的帮忙下,将西索母亲的遗体也推了出来。 更远处,阿福一個人推着另一辆担架车過来,上面白布下躺着两個人。 所有尸体都被运送上了灵车,担架车车轮子被收起,中间的坑裡,放着的是西索与他母亲,两侧原本同车人乘坐的位置,则放着妻子和女儿。 梅森与警察签了单子后,坐进了驾驶室。 “少爷,上车了。”阿福提醒卡伦。 卡伦上了车,人坐的位置被尸体躺了,卡伦只能和阿福坐在下面,同时還伸出一只胳膊防止车子的颠簸让尸体滑落下来。 终于, 外面的喧嚣开始远离,灵车驶出了矿井街。 “阿福,帮我拿根烟。”开车的梅森叔叔喊道。 阿福走過去,将梅森叔叔的烟拿出来,递了一根送到梅森嘴裡,又帮梅森点燃。 等到阿福准备把烟放回去时,梅森对后头努了努嘴。 阿福会意,同时也想起来那天在明克街128号二楼窗台自己和莫莉女士陪着伟大的存在一起抽烟,然后放声大笑的场景。 阿尔弗雷德将烟送到卡伦嘴边, 卡伦接過烟,但拒绝了帮忙点烟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