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夏日(三) 作者:子夜妃子 “姐姐。”门帘子掀起,走进一個身着玫瑰紫比肩褂,葱黄绫襦裙的女子来,面如银盆,目含秋水,這還是沈紫言第一次见到燕姨娘,不免多看了几眼。自燕姨娘进门第二天远远见了一眼,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年了。沈夫人微微一抬眼,笑道:“妹妹如今是双身子的人,不好生歇着,這要有個三长两短,可怎生是好?” 话音刚落,燕姨娘便红了眼眶,抽抽搭搭的哭泣起来,真真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沈紫言见了不免目瞪口呆,从进门到现在,母亲不過同她說了一句话,這要是搁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還以为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沈夫人微微蹙了蹙眉,本就为了沈青钰的病情烦心不已,听着燕姨娘凄凄惨惨的哭声,更是烦闷,命婆子端了小杌子命她坐下,又厉声吩咐燕姨娘身边的丫鬟:“都是死人不成?還不快打热水来给姨娘净脸!” 燕姨娘這才断断续续的止住了哭声,拿起帕子擦拭眼睛,“姐姐,妹妹這是来赔罪了,阿福那個毛手毛脚的,不慎冲撞了海棠,要杀要剐任凭您一句话。”說着,看了阿福一眼,“只是這阿福是当初我母亲给我的丫鬟,一直也沒有什么大错,知冷知热的,您就看在我的面上,好歹饶她這一回罢,妹妹结草衔环,定不会忘了您的大恩大德。”說着,便要起身叩拜,沈夫人忙命人扶住,“一点小事,姨娘不必挂怀。” 燕姨娘這才露出了笑容,淡淡瞥了面色微红的海棠一眼,目露担忧,“不知二少爷的身子如何了?”沈夫人明显的不欲多說,淡淡說道:“无甚大碍。”說着端了茶盏。 “那就好,那就好。”话虽如此說,语气却并不热衷,听起来還有几分冷淡,燕姨娘深深望了那实地月白纱帐子,抿了抿唇,带着阿福慢慢出去了。 沈夫人望着晃动的帘子,眼裡划過一丝不悦。 燕姨娘原本是湖州知府的妹妹,沈夫人眼看着金姨娘年纪大了,自己又是個多病多灾的,身边的几個丫鬟虽然都是绝色,可也寻思着替她们谋個正经出身,嫁入别家做主母的,這才做主替沈二老爷纳了一房妾室,之前派人打听的消息是燕知府這個庶妹温柔和顺,性子绵和,哪裡知道新人进了府,才知道這也是個骄横跋扈的主,稍有不如意,便寻死觅活。沈夫人原本想着带着在身边立规矩,杀杀威风,哪曾想到她這么快就有了身孕! “阿福,你可看清楚了?”阿福扶着已经显怀的燕姨娘,面色赤红,懦懦道:“隔着帐子,我也看得不大清楚。” “真是蠢材!”燕姨娘双目圆睁,愤愤道:“你就不会睁大眼睛仔细看看!”想了想,又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容,“不管怎样,他都是活不长久的。”說着轻柔的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唇边含笑,“只要我诞下麟儿,以后這阖府上下還不都得看我的脸色行事。” 阿福就双手合十,望天祈祷:“天可怜见,保佑我們小姐一举得男……”燕姨娘眉梢眼底都是得意,“去把那酸乌梅拿来我含着。” 沈夫人回头望着严严实实的实地月白纱帐子,眼中一黯:“明日正好是初一,不如去慈济寺打蘸去,正好让哥儿沾沾菩萨的福气。”沈紫言心中一颤,慈济寺,多么熟悉的名字…… 往事历历在目,一一涌上心头。心中生出百般滋味,浓浓的在心头涩得化不开。 十三岁那年,父亲与同僚出去踏青,路遇暴动的山民,待到抬回家时已经是进气少出气多,沒過多久就撒手去了。母亲身子一向不好,经此大痛,更是卧病不起,缠绵病榻,终究還是沒熬過那個漫长的冬日。姐姐沈紫诺是已经出嫁的女儿,大哥沈青林已经娶妻,嫂嫂也不好相与,自己唯有一個人投靠大伯父,哪知大伯母贪心不足,竟惦记上母亲的嫁妆,那时候自己不谙人情世故,只知道强自争辩,却不知自己一個孤女,寄人篱下,本就是那水上的浮萍,還不知道自己要漂到何方。 那次大表姐看中了她的玉簪,若是平日,自己也不是那等小气之人,只是未经自己同意,大表姐便私自戴上自己的玉簪,還說出“不過是死了父母的孤女,来吃白食的”這等话来,自己自然是气愤不過,忍不住同大表姐辩解了几句,一言不合,大表姐竟动起手来,恰巧被大伯母看见,将自己送到了慈济寺思過。 慈济寺虽然是個清冷之处,可对于沈紫言来說,已经是個极好的来处,至少不用受大伯一家子的闲气,只是万万沒有想到,自己的贴身侍女宝琴抵不住那风月诱惑,与一香客私通,沈紫言出自书香门第,自幼受父母教导,为人处事要端方从容,自然容不下這等腌臜之事,于是将那宝琴逐出,可后来,那侍女被发现投井了,還是自己院子中的那口井,這下可真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原本凭着沈家余威,此事也大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算真是自己做的,也不過受些皮肉之苦罢了,更何况自己根本沒有杀人,原以为行得正走得正,无需惧怕,哪知大伯母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买通了应天府的人,直接将自己下了大狱,過了一個多月,便问斩了。那段在漆黑阴冷狱中的生活已经深深镌刻进沈紫言的脑中,挥之不去,屡屡在梦中被惊醒。 如今自己重回十二岁這一年,說什么也不能重蹈覆辙。 “紫言,想什么呢,這么入神?”沈夫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沈紫言一個激灵,回過神来,拭了拭满额头的冷汗,嗔道:“我可不去了,這天怪热的。”沈紫诺笑道:“他们那裡凉快,又清静,两边都有楼。咱们要去,把楼上打扫干净,挂起帘子来,姐妹說說笑笑,岂不甚好?” 沈紫言還欲推辞,沈夫人已接口道:“你姐姐說得对,你這些日子也闷得很了,也别拘着你了,去顽顽也是好的。”沈紫言不愿故地重游,勾起那些痛苦的记忆,可见着母亲与姐姐兴致正高,也不好扫兴的,只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