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月光色 作者:紫苏落葵 江承紫问出這一句,就有些后悔了。因为她感觉出身旁這少年的心陡然之间波动,情绪瞬间落寞纷乱。 “抱歉。”她立刻說。 少年却是轻轻摇摇头,低声說:“无妨,已经過去了。” 他說這句话时,语气很轻。但江承紫還是听出其中說不出的落寞与难過。她顿时觉得自己真是太罪過,便又說抱歉。 他却是轻笑,神情语气比方才明媚许多。他抓了抓脑袋,說:“无妨。已经過去了,索性老天待我不薄。” 江承紫听不懂這两句话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也沒多问這個禁忌的话题。她从旁边捡了块石头丢入河中,试了试水的深浅,发现水并不是很深,能够趟過去。 江承紫正准备淌水而過,先远离客栈那帮人再做打算。旁边的少年忽然說:“我最亏欠与愧疚之人便是她。” 江承紫一愣,随即明白他所指的那個人是他的亡妻。這世上最让人唏嘘的事就是明明相爱的两個人抵不過命运,阴阳相隔。 她暗自感叹时,他却自顾自地說:“从前,我痛恨她的家族,逼不得已娶她。我以为终其一生都不会爱上我讨厌的家族女子。” 他停顿下来,看着眼前盛大的萤火翻飞,像是陷入了回忆裡。 江承紫亦瞧着眼前不甚真实的盛大萤火,缓缓地问:“后来,還是爱上了么?” “呵,很是讽刺,新婚之夜,一见钟情。我吓得那夜之后,再不敢见她。”少年的声音充满讽刺与嘲讽。 江承紫只觉得這是一個比自己想象中還复杂纠结的故事,比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纠葛還复杂。她略略蹙眉,想起自己年少时,对于某個人一见钟情的心境,却也只是感叹一句:“谁不曾年少,管不住自己的心。” 少年沒接她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說:“她却并不与我计较,运用所有的智慧与能力,与我的敌人周旋,守护我。我看在眼裡,却更不能对她好,期望她得不到回应自己离开,不再卷入纷乱裡丢了性命。她却依旧安静,坚定不移地与我的敌人周旋守护我。那时的我——” 少年說到此处,声音哽咽,吸了吸鼻子。江承紫知晓他是哭了,便是低声說:“她是聪慧之人,如此在意于你,便不希望你有丝毫难過。” 少年低低地“嗯”了一声,便說:“那时,其实我已想明白,不论她是谁。她也只是我要一生一世的发妻。” “那你——,是否让她知晓你的心意?”江承紫看他许久沒說话,便小心翼翼地询问。 少年如同一座雕塑,良久不动,任凭山风吹得他的大氅翻飞。许久之后,他才用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說:“我终于想明白,于是不顾一切去找她。她却被我的敌人所杀,死在我怀裡。呵,這就是命运。” 江承紫默不作声,世上最难過的事莫過自己以为一切来得及,殊不知上天根本就不给自己改過自新的机会,于是背负着内疚与遗憾活着。后来的日子,却把自己活成所爱之人的模样。 周围萤火虫盛大,夜鸟凄厉,大风肆虐。两人就站在水汽弥漫的河边,荒山野地的芦苇丛中,彼此不语。 過了许久,风停了。他忽然偏過脑袋,哈哈一笑,倏然凑到她耳边,颇为暧昧地问:你在为我难過。难道你不认为我在编故事么?” 江承紫瞧着他略略下弯的嘴角,明亮的眸子裡哪裡還有一丝一毫的伤感与沧桑啊。 “你骗人?”江承紫有些气恼地說。 他哈哈一笑,什么都沒說,径直說跳入冰凉的水中。忽然又回头說:“你又焉知我在骗人?” “你的笑容,你的眼神。”她嘟着嘴說。 他倒是回头来瞧她,很是疑惑地“咦”了一声,說:“你眼神這样好,月黑风高夜,還能瞧见我的眼神与笑容。” 江承紫听闻,心内一慌,暗叫大意,眼前的少年心思缜密,自己言行稍有不慎,就会被他抓出什么来。到时候暴露了可不会好。 江承紫此时内心慌乱,表面上却還是云淡风轻,她只是平静地回答:“有些人天赋异禀,也沒啥好稀奇。” “嗯。”少年像是很赞同,随后也沒纠结這個话题,而是对她招手,轻声說,“来,涉水而過,将身上的迷香气息清洗干净,杜绝追兵。” 江承紫沒有将水交给他,而是自己提了提衣摆,缓缓踏入水中。少年站在水中央,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走過去。 忽然,云破月初,惊飞芦苇丛裡的鸟儿,扑腾腾地往山林深处飞去。江承紫一愣,瞧着眼前的少年,他站在波光轻漾的水中央,银质的面具闪出月亮的银光。他的眸子清亮,有月光在眸光裡盛放。 他站在那裡,直直地看着她。江承紫也站在水中,瞧着他。 江承紫只觉得這样的场景像是在哪裡见過,却又想不起来。她這一愣神,倒是眼前的少年回過神来,一個箭步跨過来,就将她抱住,顺手往水裡一拽,水一下就沒到她的脖颈。 他再将她一提,用手泼了她一头的水。冰凉的河水就這样将她浇透。山风猛烈,她只觉得浑身沒有一丝一毫的温度,身体不由得瑟缩发抖。 他却也是快速将自己浇透,再起身时,快步過来,低语一声“得罪了”,一下将她抱起,跃上河岸,快步往前跑。 月光明净,洒了一地,四野草木摇曳看得清清楚楚。光线明亮,他看得清楚,便奔跑得极快。 “原本我安排了人灭掉那小刀,你我不必淌水,但我不想冒险。”他一边跑一边說。 江承紫被他抱在怀裡,只觉得很荒诞。如果换作過去,一個素不相识的陌生男子敢這般对她,她早就将此人擒下问罪,哪裡還能任由他抱在怀裡?并且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因为实力悬殊不想出手,而是从楼梯后到此刻,她都沒有想要出手的意思。 這不是個好现象啊!她蹙眉低头,看到脚下是流淌的月光。 “這裡。”他說。 她只觉得月光被隐去一大片,片刻的黑暗后,她看到的是山洞裡清澈的水,隐隐冒着热气,空气裡還隐隐有硫磺的气味。 “這是温泉。”她低声說。 “若非附近有温泉,我怎敢将你丢入冰冷的河中。乍暖還寒时节,你這身子骨,這般折腾是会生病的。”他轻笑,已经将她放下来。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一旁放置的火把,這才回头对她伸出手,說:“来,仔细脚下的路,不平。” 江承紫瞧着他那一双手,還是刚刚在长成成年男子的模样,手粉嫩粉嫩的,手指头虽然修长,但整体看起来還有点婴儿肥。 江承紫凝视那一双手,无端地想起那個渣男来。初次见面,他就這样不无诱惑地向她伸出手来,低声在她耳畔說着“自此一生,不离不弃”的情话。可后来呢,呵呵呵,血淋淋的真相是他与小三要害她性命,谋夺她的财产。 “来。”他见她站着不动,便出言提醒。 江承紫回過神来,冷冷地說:“我会走。” 他一愣,便转身說:“那你仔细脚下,地不平。” “嗯。”她低声应声,觉得自己方才做得真不对。因为一個渣男而无辜地迁怒于一個几千年前的路人。可要向他道歉,她也做不到。 于是,两人就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山洞裡只有淙淙的水声,偶尔有山洞的大口,会有山风呼啸着灌进来,形成一种低沉如同洞箫的空鸣。 虽然山洞裡的光线太暗,对于江承紫来說与白日裡根本无什么差别。但到底在山洞的某些缺口,月光漏下来时,還是别有一番风情。 大约是因为太過沉默,走了一段路,他還是打破宁静,自顾自地說起這地方是他与亡妻所发现的。后来,就花钱在此整修,盘下那家垂柳客栈。 江承紫脚步一顿,便是“咦”了一声,說:“原来你是這客栈的老板。” “我只是盘下来。却不是我在经营。”他解释。 “那你也是老板,那客栈的所有权属于你。”她說。 少年一听,呵呵一笑,转過身后退着走,一边走一边点头,說:“若是如此說来,确实算。” 江承紫不语,他也觉得說得无趣,便也不再言语。两人继续向前走,走了大约四五分钟,江承紫顿觉眼前豁然开阔起来。 一大块凸起的平台之上,石桌石凳子,亭台楼阁,木质的衣橱,锅碗、酒坛。倒有一种“神仙洞府”的感觉。 “每每忆起她,我便来此地。故而有简单整理一番。”他解释。 江承紫怕言多必失,且此人身上虽沒散发出恶气,但毕竟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她计较一番,還得提防着。再加上此人心思缜密,或者一句话都能让他瞧出什么端倪来。所以,她還是少說话为妙。 他见她不言语,大约也知道她在提防着他,便也只是叹息一声,走到亭台中央,将烛台上的蜡烛点燃,灭掉手中火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