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006(修)
女人堆裡,开起黄腔有时不逊于男人。向明月平日也不是個经不起涮的人,但這晚,她绝口不拿前度作谈资,即便表姐表明方才是玩笑,介绍我认识吧,我找這周医生有正经事要谈。
向明月也难得地拂了嘉雯表姐的颜面,表示爱莫能助,因为他们已经分手了,暂时沒做朋友的打算,桥归桥路归路那种。
表姐姓郭,编导出身,手裡有個综艺脱口秀节目,正巧在筹划一個主题节目:制服岗位的各行oncall24小时。
郭姐几乎一眼相中了周映辉,她觉得這么好看的住院总医师,有新闻价值也有观赏价值。
热搜的视频。是一個单亲妈妈来给老大看急诊,起先沒在意,当感冒高烧,挂的儿科,血常规及简单的体格检查,即刻转诊到了血液内科。
血常规检查显示白细胞、红细胞、血小板都极低,全细胞数值都在下降,口腔粘膜有出血,身上并有多处出血点。
周映辉开出骨髓穿刺检查时,妈妈听后就慌了,直问医生,我孩子是不是哪裡有什么不好?
医者不会說任何主观臆断的话,哪怕再经验老道,科学检验的数据是他们对患者给予诊疗及人文关怀的唯一依据。他說一切要看检查结果。
病着的老大要靠妈妈抱,還有個才一岁多的老二在婴儿车裡,也是啼哭不已,那单亲妈妈一时疲于照料两個孩子。
周映辉看着一個母亲要抱两個孩子,他顿时生出了恻隐心。這种主观心情其实很不该,但他還是张口了,他說可以把小二留在他這裡,她先带老大去做检查,這個比较紧要。
于是這才有了,视频裡那幕,一個急诊医生温柔安抚哭闹的孩子,抱孩子坐他腿上,继续从容不迫地坐诊。
视频是同在看急诊的病人家属拍了投稿的,评论裡也有人在說,愿世间所有的痛楚与不安都能被温柔以待。
岂料就是這個被網友盛赞神仙颜值的温柔医生,次日电视台工作人员去找他沟通上节目的事情,遭其一口回绝了:沒兴趣,也沒時間。
工作人员照着郭导的交代,补充說明,是向明月小姐介绍我們来的。
……
這事回头经嘉雯那张嘴再转述的时候,就变味了:本来人家周医生還愿意的,一听前女友的名字,火大得很,她介绍的,沒戏。
“向明月,你還不承认你俩是因为不和谐而掰掉的。”
“情人成仇人可還行?”
向明月气到摔文件:我什么时候介绍你们去的?
郭导之后又诚意满满地亲自去他们科室转了两個半天。趁周医生午休吃饭的功夫,一副三顾茅庐的苦口婆心。
无奈对方始终无动于衷。
板板六十四的生意经谈不成,郭导就和他套起近乎,說起明月的事。
周医生喊她打住:向明月是不会介绍人過来找我上节目的。
周医生很笃定。說起前女友,也還和先前一样的神情,只是眼裡多了点不自觉的温柔,并不像明月口裡交恶的样子。
郭导气馁极了,這人還真倔。
一气之下,郭导胡诌了:周医生這么自信与前女友之间的默契?那你猜猜,向明月告诉我們,和医生弟弟分手的理由……
朗月疏星的天,向明月一身酒气出来见周映辉。
她是从应酬客户的席面上溜号出来的,黑色缎质衬衫配墨绿色半身裙,长发绾在脑后,几巡酒喝下来,多少有些松散心神。
四十五分钟前,周映辉打电话给她,问她在哪?他有事问她。
向明月:你能一次把该问的都问了嘛?
周映辉:不能。
向明月让他就电话裡說。
周映辉执意要见面。
向明月:懒得理你。我在应酬。
周映辉:我等你。你给我地址吧。
二人突然在通话两端默契地失语了。
周映辉无师自通地明白了這失语的几秒钟意味着什么,他急急补话道,“明月,我有四個小时补眠的時間,我都可以拿来等你。”
那头听他這样黏糊的话,瞬间暴躁起来,“少来這套!”直接掐了通话。
十分钟后,她才给他发了條短信,文字內容是一串地址。
“你喝了多少?”周映辉见她微醺浮面,站在她的下风口,鼻息裡全是她的酒气和香气。
“找我說什么事?”向明月拢拢被风吹乱的鬓发,微微仰面,朝他,“严信的事,我了解了呀。”
夜风风劲不算大,她人却总站不定的样子,左挪右晃的。周映辉老觉得她会一下栽到地上去,两只手从西裤口袋裡抽出来,随时随地要捞住她地凝神。
一时都忘了自己来干嘛的。
她蹙眉不耐烦地再问他一遍。
来之前他们电话裡彼此沉默的那几秒,周映辉认为该是上帝在他们之间打了個盹,他明白明月心裡有松口的迹象,才急急补一句什么。
眼巴前,他心裡好气又好笑,急吼吼要找她說什么,问什么,现在又不想问了。
向明月不答应了,你遛我呢?要见面又沒话說了?
周映辉這才不耐烦地截住她的暴躁,“那我问你,你是不是例行公事地习惯诋毁前男友,从前跟我說,周渠和你那啥沒感觉,现在轮到我了?”
正上头着的向明月,听清他的话,脸上的微表情像水倒进沙子裡的,慢慢渗透进去,良久,她才不尴不尬地正名道,“我沒有。”
“……”周映辉一脸不快地盯望着她。
向当当瞬间也不痛快起来,浑不吝地口吻,“我說,我沒說你那啥!”說着,脑回路又慢慢回弹回来,“谁跟你乱嚼舌头的,嘉雯表姐对不对?她找你上节目不关我的事,我也沒闲工夫說你什么!”
“哦。”
“你‘哦’了,但你不信?”她喝多了,话碎起来,自己都沒觉着。
周映辉半信半不信,這女人从前有“前科”,所以他有点不信;但是此刻她說沒有,他又愿意信。
与她分开的经验教训,叫周映辉懊悔出一個道理:他沒理由不信她。
“我信。”他突地朝她极为认真的口吻,朝从前的她說,朝现在的明月說。
可惜醉上头的向明月吃不透他這点心思,抬起右手,食指冲他点点,顺带着勾下他鼻梁上的眼镜,“信你個J、B,周映辉,我告诉你,少在我跟前装逼,你以为你戴個眼镜,就是精英叫兽啦。”
周映辉屈得很,被她爆粗,還被她夺了眼镜,他不得不眯眼瞧她,“你這样很失礼,向明月。”
被他点名的向当当也无所谓。
她昏头转向地要试他眼镜的度数,才戴了一秒,感觉比酒更让她上头,忙不迭地丢還给他。
随即,歪头问他,“你還有事嘛?”
周映辉沉默。
“沒事我就回家了。”她煞有其事地冲他扬扬手。
周映辉刚想问她,你裡面的局不回去应付了?還有,
這女人去的方向是停车场。
“你别告诉我,你還开车啊?”他冲她喊一嗓子。
向明月這才想起什么,站住脚步,去翻包裡的手机和车钥匙,她不知是自言自语還是朝身后的周映辉,“对哦,我得叫代驾呢。”
代驾、代驾、代驾,她就這么一直嘀咕着。
周映辉几乎要自闭,她从前喝多了沒這么絮叨的。几步路走到她跟前,抢了她手机,“别弄了,我送你回去。”
“才不要。”向明月嫌弃的嘴脸,“谁要坐你那破车,再招我吐一次?”
“那我开你的车。”他替她主张,說着顺手夺了她手裡的车钥匙。
向明月一脸“趁我光火之前你麻溜滚”的阴郁,周映辉已经扣着她手腕,拉她一起去停车场了,“实在不行,你付我代驾的钱。”
“去死。”
“向明月,你瘦了。”他說着话,虎口扣她手腕的力道再紧了一分。
“你给我松开!”向明月被他牵小孩似地拉着走,周映辉仔细端详她车钥匙,才发现变样了,按开锁键,右后方一辆宝马7系的白色轿车应声而亮。
她换车了。
周映辉恍然大悟的自嘲口吻,“嗯,是该嫌弃我的车的。从前那辆呢?”他這样說着,但其实一点不往心裡去,向明月值得一切最好的。
“少编排人啊。我嫌弃你的车子,和我换不换车沒关系!”向明月一甩臂膀,挣开他的手,“你就是开飞机我也說你破!你就是破!”
“为什么呢?”周映辉笑问她,一并拉开她驾驶座的门,两手臂搭在车门上,微微俯身,很松心防的下意识动作,趁着她那点醉劲,他刻意放缓自己的语速、放轻自己的声音,“明月姐姐,为什么单单针对我呢?這不公平……”
“小男人!”向明月几乎冲口而出。她想起小时候玩得那种打地鼠的游戏,周映辉就是那個臭屁的地鼠,你一锤锤下去,他总在另一個洞口出来,好胳膊好腿的。
气人!
少给我卖乖,我不吃這套。
“是,大女人,您請上车。”他冲她一摆头,自己先行坐进她车裡去了。
向明月一個白眼翻死他,這小男人去什么美国啊,你该去英国好伐,绅士的品格,你是一点沒修到学分!
她如是腹诽着,将将坐进车裡,何晴那边给她来电话。
她手机连着车载蓝牙,周映辉也不是不相识的人,她就直接用车载蓝牙公放驳接了电话。
大嫂那头让她過去拿汤药。
向明月心裡才在犹豫,周映辉已经在边上轻轻开口,“我沒問題,载你去。”
她挂了电话,周映辉才问她,“你在吃什么药?”
向明月早上出门带了一袋车厘子,下车的时候忘记拿了,搁置了一天,她正好喝了酒,想吃几颗甜果子。
就坐在副驾上,低头吃着车厘子,不答他的话,顺带着开了手机导航,催他动身去目的地。
周映辉问不出结果,有点急,就拿话激她,“是什么隐疾,不方便告诉我?”
向明月气得拿一颗车厘子丢他,丢完還要欺身来找,她大喇喇地扒拉着他的腿,再压低身要看他脚下,周映辉急了,“向明月,你要干嘛?”
“我要把那颗烂果子找出来啊,烂在车裡多难闻。”
“那你還丢?”
“叫你闭嘴。”
结果那颗车厘子滚到周映辉比较尴尬的位置去了,他自己捡起来,当着向明月的面,丢进自己嘴裡去了,身体力行地告诉她,“沒烂,且味道很好。”
“周映辉,你去死!”向明月在气,她的恶趣味居然被人比下去了。
“胜出者”把吃剩的那颗核丢进了她别在驾驶座左出风口上的弹烟灰的小垃圾桶裡。
一路去导航目的地,二人都沒言声。還是向明月吹了点夜风,吃了点水果,似乎醒了三成酒,她打听起他上热搜视频的那個看病的孩子,怎么样了?
问话出口,许久,周映辉都沒答她的话。她很尴尬。
“我在问你话!”
“我在按你的吩咐去死。”
“你能正经点嘛?”
“那就不要动不动死啊活的挂在嘴上啊。”
“……”
再過了一個路口,周映辉才回答她的問題,“情况不乐观。急性重型再生障碍性贫血。”
向明月听后良久沒言声,周映辉侧脸看看她,算是安抚她的口吻,“所以才叫你不要动不动把死挂在嘴边。”
生死是人生的始末,也是人生最重要的两件事,周映辉认为要怀着足够的敬畏心才行。
向明月难得乖顺地沒反驳,他趁机再问一遍她,“在吃什么中药,听大嫂的口吻,不是才开始吃的?”
“沒事,养胃的几剂中药,大嫂怕我单纯吃药也伤胃,一直配合着中药给我炖汤喝。我隔几天就去拿。”
“大嫂如今和东哥?”
“各過各的。大嫂去年开始自己在试着经营私房菜,她的手艺你吃過的,我从前就說,不把這手艺营业起来,太白瞎了。”
“嗯。挺好的。”他是由衷之言。
单纯跳出来看,大嫂能過得好,无疑对他们旁观者来說是解气的,起码算是掌掴了向东元一巴掌,可是作为半局中人来看,分开也能安好,起码对于周映辉来說,有点气馁。
一個晚上下来,他都沒有勇气认真再问一句她:明月,你和那個严先生還在继续嘛?
私房菜這年头已经不新鲜了。早些年就吹嘘過了,有真正大隐隐于市的高手名厨,退休后依旧热爱這個行业,自家住宅楼裡每日定食定量的两三桌生意,以飨食客罢了。
也有打着私房菜的名号,实则变革花样的酒楼文化罢了。色香味也全,但唯独缺点人情味。
何晴真正打算做私房菜,還是明月升职那会儿,后者宴請几個高层老板,其中一個大佬是刚回国的,想吃点本帮家常菜。明月說如果真的想尝家常味道,那就得别进馆子,就吃家庭灶台能出的火做熟的菜。
那晚,明月劳烦了何晴,在她住处做了一桌本帮菜。
大佬几個尽兴而归。明月帮着何晴收拾的时候,一时兴起,要不你就开個私房菜馆吧。
有這样想吃家常味道的客人一,就会有二。
這样的客人不绝,大嫂家常灶台上的火就不会断。
私房菜馆选在僻离市中心的一处巷弄裡,毗巷這一面原本就是门市,可以正当做生意的,何晴为了节省两处开销,就全搬到這栋小楼裡住了。
向承泽如今在念私立寄宿小学,也能少操不少心。
他们到的时候,南楼二层上還有一桌客人,给何晴帮厨的一個小妹已经在做洒扫清洁了。
院裡有清新的茉莉花味,四四方方的天井角落裡摆着几個酱色大缸,注满了水。细看,有溶溶月沉在水底。
周映辉跟着向明月去到厨房。几年不见,大嫂轻减了不少,依旧是从前那样素淡一個人,但整個人活起来了,看人时,目光轻快和煦多了。
何晴看小姑子和隔壁小二又一道了,面上一闪而過的讶然,几句寒暄也不咸不淡得很。一時間逼仄的厨房裡,如同炉灶上砂锅裡小火煮着的红豆,翻滚煎熬着。
周映辉识趣地让出空间,容她们姑嫂闲话。
他站在院落堂前的台阶上,听到大嫂念叨明月,你怎么又喝酒呀,說了怎么就不听呢,你胃疼起来哭爹喊娘的你又忘了!
何晴把给她煎好的药一包包分装好了,她拿回去搁冰箱,早晚拿出来热一下就能喝了,再叮嘱她,汤也要喝。胃病在于养,吃中药更得进点油水的东西,不然剐着疼。
何晴一遍遍唠叨,向明月一遍遍应声。
周映辉侧首看窗前灯下的姑嫂二人。他有点不信,這二人从前跟门神贴反了般地不对付,如今和谐地像姐妹又像年龄忽略不计的母女。
向明月捣蒜般地点头,說什么都应,顺带着在人家厨房裡找东西吃。
他犹记得小时候外婆来家裡,帮着老妈腌晒咸菜。向明月来周家串门子,老是偷吃院子裡晒的萝卜干。外婆可喜歡隔壁家的向姑娘了,說吃就吃吧,读书的娃娃嘴裡都淡。
周映辉好想待会等她出来打趣她,三十多的女人,還這么可爱,太過分了!
他顿时需要抽根烟提提神,或者說,静静心。
向明月从厨房裡拎着汤药出来时,南楼上那桌客人也下楼了,做东的人喊老板娘结账。
严信才下一半楼梯,看清院落裡站着的向明月,他有点不相信,又好惊喜,西装挽在臂弯上,“哎?這算被你逮到了嘛?”
向明月和他提過這裡,他也說過有机会要带朋友来捧场。
当然,他来捧场,又是宴請客户,十来個人的一桌菜呢,他自不能亮明是明月的朋友,不然她大嫂多少要饶点人情,這来捧场的意义就沒了。
严信說,原本打算事后打电话给你邀功的,可惜了,被你撞见了呢。
他是直到走到向明月眼前了,才发现明月身后两级台阶上立着的人,是……“周、医生?”
严信有些意外,他直截了当地问明月,“這位是?”
“邻居,”向明月站在周映辉身前,她看不到他的脸色,可是還是改口了,“朋友。”
身后人似乎轻浅地笑了半声,随即两步下了台阶,抛了手裡的烟,踩灭在脚下,又弯腰捡起了烟蒂,他去到厨房裡与大嫂說再会。
折身出来,临走前一副医者仁心的口吻,关照向明月,“大嫂說的对,既然在吃中药,就不要碰烟酒了。”
周映辉走后,严信在和何晴热络地寒暄,何晴要免单,严信說什么也不肯。
向明月全程不参与,
她听神地站在庭院裡,风裡有某人刚才烧燃完的烟草味,和甜甜的红豆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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