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008
向明月觉得某人嘴裡那颗糖,就像是潘金莲掉在西门庆头上的那根叉杆,太昭然若揭了。周映辉不是個莽撞的人,他也不是把别人当傻子的草包,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叫严信觉察到点什么,比如,周医生身上有明月的味道。
于是,散席后,送明月回去的路上,严信主动问明月,你好像不好奇我和周医生是怎么认识的?
他就此,才和明月挑明了他有個未婚生子。
严信是向东元生意场上结识的人。算不上后者朋友范畴,某次向东元临时缺個舞伴,就求到当当头上来。
這两年,向东元与妻子分居状态,原本到了两年期限,双方都可以名正言顺提离婚了,偏一对当事人都黑不提白不提。
向东元更是“舞”不动的作派。好多形式social回回来练向明月,她那辆宝马7系就是她给他当女伴的佣金,当然是她敲诈来的。
向东元也眉头沒皱地给她买了。
兄妹俩小酌微醺,向明月也问向东元,最近在干嘛,拿我来避嫌,朝大嫂表忠心?
向东元不答。事实上,他也沒多少浪子回头的殷勤作派,除了不再含糊男女关系。
他和何晴還是有分歧,对于孩子教育上,对于何晴始终在原生家庭裡忍气吞声上。喝多的向东元也会念叨妻子,她是個很容易乱主意的人,明明在家裡也有姑嫂矛盾,她那弟媳动不动看人下菜碟;可是呢一回头,她也会为难甚至瞧不惯当当,以眼還眼地转嫁矛盾。
很不该,甚至浅薄粗鄙。
向东元有时也会反省自己,是不是這些年把她拘在家庭裡,才让她缩浅了格局。
现在她重新爬出那口井的天地了。眼下的生意,自负盈亏也好、入不敷出也罢,她起码在为自己活,向东元看她這样开心也不开心。
开心,从前会過日子且细水流长的温娴何晴回来了,或者是她沒“死”;
不开心,他把她逼到了這份上,要靠辛劳来证明,她沒有他也可以。
事实上,他也从来沒怀疑過,谁离了谁不能過。
日子過到一筹莫展,无波无澜,近乎腐朽的滋味。
那晚向东元先走了,向明月一個人后离开的时候,遇上了严信,這男人很会聊天,准确来說是交际,不過摊上個也不吃素的向明月。
二人云山雾水地绕了一大圈,严信也沒问清爽,明月小姐到底是向先生什么人?
因为严信问她贵姓时,她刻意隐去了真姓,干干個名字打发他。
姓明?
对呀。她說瞎话。
之后她去4S店提车,碰上了严信,后者是来做保养的。
向明月毫不隐晦地告诉他,车子是向东元买给我的。
就在对方误会她是向先生情人的时候,4S店的工作人员過来和她谈后续去车管所上牌的事情,严信才明白了些什么?
向小姐?
嗯哼。
你是向先生的?
妹妹,他老爹是我老爹,老妈是我老妈的那种妹妹。
严信笑的,像是在批评一個撒谎的孩子。
他追求向明月很nice的中年男人套路。送花的朵数,不会动辄99朵這么骚操作,也不会每日定时這么疲劳轰炸;约你都会提前两三天,被拒绝了也不气馁,微信聊天不会自大地纯语音回复,文字也鲜少有别字;一起吃饭、听音乐,也是說的少听你多,不问女士任何难以回答的問題,但对于女士的提问又知无不言。
向明月和书娟說被追求的感受:
食得咸鱼抵得渴。
书娟:說人话!
向明月:沒感觉。
這严先生太沒毛病了,像沒破绽的一盘棋,叫人觉得不是個菜鸡就是個大触。
二人的来往一直停留在社交层面,她不忸怩地陪他参与過他朋友的撺局,当她在這种订婚礼上需要一個男伴的时候,严信也会挺身而出。
向明月還是叹有缘无分吧。她必须承认,沒感觉。這种强烈的心理暗示在周映辉回来后,几乎像草一样地在她心裡疯长。
那晚,周映辉送她回去,楼下遇到了严信,后者出差回来,给她带了不少礼物,也许严信觉得那晚是可以留下来的绝好良机。
可惜最后向明月還是推脱了,她很明显心不在焉。
“我想周医生该是和你說了我的事了吧。”
關於這一点,向明月自始至终保持沉默,她不去发问严信的私隐,更不会让他得知她从周映辉那裡已经知晓。
“沒有。在你告诉我之前,我并不知情。”她咬定這一点。
严信且笑,笑原来眼前這個可爱大女人也有捉襟见肘的时候。
“明月,你让我有点嫉妒那個周医生。他年轻有为、仪表堂堂,最重要的一点,他能叫你丢开你俏佳人的包袱。”
不不不,他一点不有为好嘛?向明月下意识地否定這一点。
最后,严信风度且安全送她到家,二人彼此默认了,明日起划清這层暧昧界限。
严信趁着司机车子掉头的功夫,下车与她最后交心几句,“明月,我觉得你不是一個安心栖息于婚姻、家庭的女人。”
换言之,严信一直认为她和他是一样的人,并不屑任何社会形势地捆绑。
单纯追求喜歡、爱、或者什么都不沾的……性。
向明月沒有驳严信的面子以及对于她的认知,“嗯,我认同你。”
两日后,台风過境。
狂风暴雨,整座城像是被吞沒在灾难片裡的呜咽、困顿。
周映辉连番几通电话都被向明月搁浅了,她不想理会他。某种程度上,她深信不疑自己是個孤独自私的灵魂,就像人鬼殊途,她懒得去同他拉扯,
他求一個结果,偏偏她最不爱這玩意。
全市的航班、高铁、汽车营运都被停歇管控,周映现与温文祈原本计划回美也因为這乌糟的天气delay行程了。
夫妻俩在父母住处落脚几日。這天中午,温文祈亲自下厨做西餐给大家吃,约了小二一起家庭聚会,一家人迁就他医院轮班的時間点,原本计划的晚餐也挪到了中午。
小二也回来了,车引擎熄火的门口却不是周家,而是向家。
与他一起下车的還有向明月。
周映现和温文祈跟着他们的动静,去到隔壁的时候,只见周映辉、向明月二人一并往楼上去,向父這半年一直住在疗养院,家裡沒人。
周映现问他们這是在干什么?
周映辉简单知会兄长:“东哥岳父去了。”
文祈一下子沒领会中文這“去了”的意思,纳罕地盯着他们兄弟俩,“什么去了?”
何晴因忙私房菜馆的生意,正值暑假期间,向承泽一直跟着外公外婆,课外兴趣班也都是老两口帮着接送。昨天下午,她趁着风雨小了点,去乡下采买新鲜食材,回城的路上,被暴风雨困在乡道上。
而何父却在日常准备烧晚饭的时候,无征兆地倒在灶台前,何母去隔壁家打麻将了,12岁不到的向承泽听到动静,哇哇地哭起来,外面风雨将家家户户困成一個個孤岛般,互相关门落锁,孩子沒多少急救常识,孤立无援的本能只想把外公先扶起来,几番移动、未果。
何晴的电话又打不通,再给向东元去电话,后者再报救护车,赶去何家的时候,已经耽搁了,老人最后沒度過危险期24小时。
先不說老人這死对向承泽是多大的冲击和阴影,偏何晴那弟弟和弟媳妇,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起向承泽,說不是他乱搬动老爷子,人不会去那么快!
也埋怨何晴,你說你逞什么能,這几年你還要怎么作死?這下连老的都搭进去了。
老人還沒往太平间送呢,弟弟一家就撕破脸了,向承泽被大人的话吓得声泪俱下,向东元即刻就要动手的发作,說的這是人话嘛,借個孩子来发难我們,那老爷子倒下的时候,你们又在哪裡?向东元光火得很,向明月与何晴两人都拉不住他。
向承泽就是這個时候跑了的,外面大风大雨,车子又开不远,能见度太差,可是光靠两只脚去追一個跑沒影的孩子,向明月真是急疯了。
周映辉是陪师兄去儿科会诊完,综合病房楼的天桥上碰上了慌裡慌张要下楼的向明月,他一把捞住她臂膀,问她怎么了?
向明月這才把大嫂家乱成一锅粥的事告诉他,承泽跑了,我不知道他能去哪!
我得去找他。向明月要掰开周映辉的手。
“家裡找了嘛?”他看着她的眼睛。
半大的孩子,能躲到哪裡去。向明月想起幼时,周映辉因为怕父亲的打,躲在阁楼上的事。
她是关心则乱,而他是有几分感同身受。這一刻她极为地愿意信周映辉。
“我陪你回去一趟。”說着周映辉一边走,一边脱身上的白袍,并反過来催促她。
二楼右手边最西边一间是向承泽从前的房间,只是他两年多沒回来住,向明月旋门锁的时候,不知道到底是孩子反锁了,還是原本就锁住了。
她一個劲地拍门,想知道承泽到底在不在裡面。
周映辉问她,房间钥匙呢。
“這個时候我上哪去找呀!”向明月也急,一脸无气色的白,鬓发因为刚才冒雨下车,显得毛毛躁躁的。
“起开。”周映辉听清她的话,一把把她拉到身后,抬脚一踹,门锁狼狈地分了散。
裡面传来向承泽咣当砸东西的声音,长久沒人住,家具用品怕蒙尘全部白布遮挡了起来。空气裡有干燥与潮湿短暂掺和一起的近乎发霉的味道,向承泽看到是姑姑的身影,一下就失控地大哭起来,一個劲地自我忏悔,“姑姑,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我从来不想阿爷死啊……”
向明月走近向承泽,一把扽住侄儿的手,仿佛拽住了他生命地不肯撒手,也陪他哭,“我明白,這是個意外呀,谁都不想的。向承泽,你可以难受可以哭,但你不可以這样吓唬人。你阿爷還等着你爸爸妈妈料理后事,阿婆也病倒了,這個时候你再出点什么事,你让你爸妈怎么活?”
“姑姑,舅妈他们說是因为我,阿爷才会、死的……”
“他们胡說八道。”
向明月突然发现,孩子已经长大了,她粗暴地安慰是不能正确地引导、干涉他的情绪障碍的。
向承泽浑身湿透了,在不禁发抖。姑侄俩抱在一起,顺带着向明月也挨潮了衣裳,周映辉让向明月去给孩子找一身干净换洗衣服,先脱了這身再說。
……
等向明月也简单冲澡换了身干净衣服下楼的时候,看到周映辉在给向承泽煮可乐姜茶,材料是他从家裡拿過来的。
他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推给向承泽,臭小子想起映辉哥哥是学医的。
他盘问起周映辉起来。
会如何?
营救得当且及时,可能就是手术成功,但還是不排除并发症及复发可能;
也有病情严重全力抢救后,病人气管被切开,一根长管连着呼吸机,家属觉得他還活着,可是病人极为痛苦。伴随着各类并发症,脑水肿,气管出血,那时要用长管从病人鼻腔伸进去进行机械式抽吸血块。
整個治疗過程,病人昏迷時間远远大過清醒的時間。
這种被活着,如果从生命角度来看,自然還是有意义的;但从自然及善终关怀角度来看,周映辉觉得是莫大的痛楚。
“我和你說這些,不是安慰你,而是客观陈述事实,每一种事实都简单告知你,什么又是客观呢?”周映辉摘下腕上的表,陪向承泽静默一分钟,“就是你愿不愿意,這一分钟都已经過去了,且我們难再回去的事实。”
他再和向承泽說件旧事,“關於你姑姑的。”
当年你姑姑因为接受不了你奶奶的死,殡仪馆她非要开冰棺看一眼,被你爷爷狠狠打了一巴掌。
那时的明月比你還大许多,她也难接受妈妈的离开。
可人确实是去了。
后来她后悔极了,后悔在妈妈最后一段本该安详的离开裡,她闹地被父亲赶出了送别室。
“小泽,外公的死是個意外。他离开前最后一件事也是替你做晚餐。如果你问我,从医学角度来看,人死就沒了。但人区别于动物的,就是我們還有精神,也许你现在還小,等你再大些,你就会明白,人活着,除了生老病死,其余都是小事。所以,我們该认真面对這活着四首难题。”
“别学你姑姑将来后悔。好好去送送爱你护你的外公。”
“他喜悦你的出生,你也该敬畏他的死去。”
谈话间,周映辉给向承泽的那杯姜茶也冷了。前者突然心血来潮,去向家酒柜上拿红酒,来勾兑可乐,可乐多红酒少,再在牛奶锅裡煮過,浅浅倒了一小杯给向承泽。
“喝点你沒喝過的。趁热下肚,好好睡一觉,剩下的,醒来自己拿主意罢。”
向明月听到這,才急吼吼冲进去,“周映辉,你要死了,教唆未成年喝酒?”她自然不允。
“勾兑過的!红酒。别喊,我心裡有数。”
他认真朝明月,“他需要一個睡觉的药引。”
收拾干净厨房,周映辉知会他们姑侄俩,“我得回医院了。”
向明月不言语,一旁的向承泽就真得一口闷掉裡杯中酒。
“告诉你件事……”周映辉从她身边经過。
“不想听。”向明月以为他又要口无遮拦些什么。
“哦,那就算了。”
向明月:“……”
原本他是想說,明月,今天你侄儿哭這遭,让我心裡怪难受的。你母亲過世,你在我面前哭,一边哭一边流鼻血的狼狈样,仿佛還是昨天的事。
那是我喜歡你的开始。
且一直沒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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