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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腐草(上)

作者:勖力
向承泽暑期去邻市夏令营远足。夜宿時間段,和同学溜出去玩,摔断了小腿胫骨。

  老师通知到何晴的时候,已经送往了邻市的第一人民医院,伤得還不轻,医生建议手术。

  何晴委托老师全权处理,手术如果可以做就先做,她现在就赶過去。

  挂了老师的电话,她想了想,還是准备把這事告诉向东元一声。他时常挂在嘴上的一句,我也是他父亲呀。

  向东元那头有从椅子上急急起身的声音,他问情况怎么样?

  医生建议手术。何晴边說,边简单收拾了些衣物用品,她要即刻去。

  向东元說,你等我。

  何晴都沒来得及问,你让我在哪裡等你。他就撂了电话。

  半個小时不到,他打车来了她现在的私房菜馆。二人照面他又把电话裡的话再问了一遍,何晴嫌他烦,指使他上车,边走边說。

  向东元是从酒局上下来的,一身酒气,自然不能开车。

  天气预报說夜间有大雨到暴雨,向东元问,你确定要开车去?

  嗯,這個点高铁、动车都沒票了。

  她急,恨不能一步跨到那家医院去。

  车裡各自扣安全带的时候,他又忙中缓地问她,钱、身份证什么的都带了嘛?

  何晴急急发动车子,不理会他這番白痴的問題,当他酒话。

  二人连夜往那边赶,高速路上,汪洋般地黑黢黢,只有车前灯开路,太多的飞虫扑死在挡风玻璃上,碰到反向路段上又乱开远光灯的,何晴觉得眼都花了。

  她实在晚上上高速的少。

  何晴开车還是向东元教的。真是手把手教出来的勇气。

  向东元起初有辆雷克萨斯,陪她上高速的时候,她偏說车子飘,实际也有這個因素,日系车总归比德系车骨头轻些,但主要還是她不敢百来码的速度。

  這些年了,她還是始终怕最左道。

  让她超车就像要了她的命,二人为开车吵架是常事。

  回回是她哭着从驾驶座上下来,又都是他气過了再哄回去,继续开。

  零点已過的時間,人容易犯困,他和她明說了,我得抽支烟提提神。

  “你困就睡吧。”

  向东元轻声一笑,蔑视的口吻,“你的技术,我不放心,也怕你打瞌睡。”

  乌鸦嘴的话将将落地,這么快的速度前,右边防护带边突然蹿出個乌漆漆的什么东西,

  何晴下意识地要拨方向盘,向东元烟衔在唇边還沒来得及点,即刻伸手替她把住方向盘,嘴上跟上的话也恼了,“想什么呢?啊?”

  后面的跟车也急急鸣笛提醒了。

  “那是個狗嘛?”她声音都泛尖了。

  “他妈是個人你也不能猛打方向盘啊。”

  是防护带下树丛裡跑上的来的黄鼠狼,被他们的高速生生碾過去了。

  何晴還有空关心,真轧死了?

  向东元低头点烟,“你专心看路。”

  事实也正如他所料,凌晨一点不到下起了暴风雷阵雨,能见度太低,何晴還想继续开,向东元死活沒肯,他勒令前面进服务区。

  “孩子還不知道怎么样?”她痛心疾首的口吻。

  “那也得活命去。你這個开车技术,太成問題了。”向东元后悔,出发前跟着她一起急,就该喊公司司机跑這一趟。

  何晴跟着他一起下车,从暴雨入注裡跑进服务区的台阶上,顿住脚步,冷言冷语,“你从来都是有理的。”

  她只穿了件薄恤衫,全被雨浇潮了。去了趟洗手间洗了把脸,人稍微清醒镇定了些,向东元无声地把手裡的外套递给她,她也视若无睹。

  傻傻站在雨瀑前出神,更像是祈祷,祈祷老天爷与她平安顺遂。

  不多时活动老师打来电话,何晴一边应着一边看着向东元,像是看他,又像是穿透他、看他身后的灯火。

  一直到她挂了电话,向东元才开口问,怎么說?

  她听却不答。

  “问你话呢?”

  “還在手术中。還能怎么說。”

  儿子第一次进刀房,父母全不在身边,何晴心裡慌且难受都可以理解。向东元也着急,但是着急着只顾出错又有何用?

  這场雨太大了,基本上在高速上跑的车子都歇下来了。

  向东元有些咳嗽還在不住地抽烟,何晴在边上,想說什么终究忍住了。這种放在纸上烤着般地煎熬,他也只能顺着她些,不去招她烦。最后佯托雨水打湿了烟,不吸了。

  二人就在骤雨帘前无声无息结伴停留了近四十分钟,

  继续上路。

  抵达邻市,儿子的手术也下来了,一切還算顺利,医院過了探视時間,原不许进。

  交涉說明情况后,只肯何晴一人留下来。

  向东元就负责先送他们的活动老师回酒店,一来一回再折返回来,已经快凌晨四点钟了,他就车裡眯了一個小时,车子开出去兜了一圈再回头,给何晴发信息,买了点早餐,要她下来拿。

  何晴說她不吃。

  向东元执意:都买了。

  住院楼要到八点半才肯家属亲友探望。何晴下来拿时,向东元坐在车裡,遥遥望着她一步步朝他走近,忽地想起他们大学时期,他每個月定期回来看她,永远是琳琅满目的各种吃食。

  事无巨细到卫生巾。

  他下车拍上门,把清粥和小笼包递给她,紧接着问她意见,是转院回去,還是就在這裡?

  何晴无言琢磨,搁他从前的性子,都是自己拿主意。

  向东元也看穿她的心思,半酸半诚实道:你如今才是正经的监护人,我不敢擅专。

  這话傻傻地戳到了她的伤心处。何晴扭头就走,都快走到感应门边了,向东元才急急喊了她一声,门边的人沒有理会。

  晨间医生查房,主治医生建议一周内暂且不要转院,内外固定不宜颠簸且创伤消炎要基本稳定,以免感染。

  何晴性子沉,担忧自然也多,她怕留后遗症,好么间的一個男孩,走路有缺陷岂不是什么都毁了。

  她要留下来陪床照顾,不转院的意思。向东元自然也认为這样最好,能不动就不动,只是這样一来,就得有個地方日常落脚并及时给儿子加强营养。

  全靠医院伙食肯定不行,她這么個细致的人,也不能忍受天天叫外卖吃。

  向东元在医院附近短租了套酒店公寓。

  寸土寸金的商业圈裡,一百三十多平的行政套房,他家裡還有生意要顾,给她找好落脚的地方后,還要回去。

  领何晴来這裡,他看得出何晴嫌他浪费了。

  看着她在厨房裡忙活,明明已经一尘不染了,還要犄角旮旯地再擦一遍。

  “我以为你要怪我,花钱大手大脚了。”

  裡头的人沒答他。

  他再說,“你不說說我,我总觉得那第二只靴子沒掉下来。”

  這是他们从前上学时的旧梗。向东元多少生活坏习惯就是這样被她日常念叨裡纠正過来的,有时她不說了,他倒慌了,总觉得哪裡不对付了。

  如今她是彻底不念叨了,他倒反而主动交待了,

  “小公寓紧俏得很。再說,起码也得月余才能出院,你妈那边肯定是瞒不住的,老太太過来,你還要她去陪夜?”

  “地方不宽敞些,人也转不开呀。”

  “我沒說什么。再說,你花你的钱。”裡头的人总算清淡地答话了。

  向东元:“可你住了。”

  何晴怨他一眼。

  她穿着最简单的白衫黑裤。

  站在灯火下,

  若即若离间,身影和二十年前,并沒有多大差入。

  她一直這么单薄瘦削。

  他要连夜回S城。

  “我走了。”

  沒人应他。

  “你怎么回去?”她突然问话。

  向东元扬扬眉,高铁or动车。

  何晴从包裡翻出她的车钥匙,你开走吧,我這来来回回,打车也比车子一搁医院一天划算。

  向东元三日后才得空赶過来。

  期间与何晴一直电话联系。也关照她,儿子有什么情况,及时通知他。

  還有,你自己也多注意身体。

  他一個大男人不会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给儿子带了些水果,還不是果篮那种。是普通塑料袋裡几個滚滚的苹果、橙子那种。

  不過一盒车厘子倒是整整齐齐、体体面面。

  Anyway,老爸,我不喜歡吃车厘子。向承泽拆穿老爹,

  臭小子越活越人精,你该不是给我妈买的吧,我才是病人呀。

  向承泽再嘀咕:我定是充话费送的。

  何晴确实爱吃车厘子,向东元清楚记得。当然,现在有沒有改口味,他不知道了。

  —

  下午何晴回公寓煲汤,向东元說,你晚饭時間再来吧,趁時間眯一会。

  我今天不走了。

  何晴带晚饭過来的时候,父子俩吃了顿下午茶,炸鸡可乐类。

  做饭的人问向东元,你点的?

  向东元:准确来說,是他自己点的,我不過默认帮他跑腿下楼拿上来而已。

  何晴不与向东元置气,只拿病床上的向承泽开刀:

  我請问你,能不能管住自己的嘴!

  住院都不得安生,你倘若真得馋得很,就吃個够,我也懒得一天三顿伺候你。

  你以为天天围着炉灶转,多适意呢?

  激素吃多了你当好呢?

  你在吃药打针,還喝這些碳酸饮料……

  沒营养不說,反過来影响病情。

  向承泽蒙头躲念经。

  向东元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彼此心领神会這场表面风波后的汹涌。

  他们母子吃晚饭時間,向东元出去抽烟了。

  适逢周末,周映辉也正好得空,和明月一道来看“小瘸子”向承泽。

  “小瘸子”趁机打秋风,要姑父给他买手办。

  姑姑不肯,要买什么跟你爹要,我俩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

  明月看出来,大哥和何晴的不相与。

  兄妹俩出来单独說话,她问大哥为什么事?

  向东元难得地和小妹复述了一遍。

  明月问他,那你为什么肯向承泽吃呢?

  他說他嘴巴淡。

  淡就吃盐去!明月呵斥兄长。

  “你别拿纵容和孩子套近乎。

  当然,何晴這般内涵你,也是你该得的。”

  “向东元,从前我觉得我哥哥是世上最好的人。英俊潇洒,体贴入微。”

  “偏偏他犯了件顶错不過的事,却始终欠那人一句对不起。他宁愿窝囊地隐忍两年后,還是被离婚,也始终不与妻子面对這场错误。”

  明月說忘记是在哪本书裡看過:其实男人的内心是女人,女人的内心又是男人。

  那到底是谁更强韧些呢,无解题。

  向东元站在窗边抽烟,咬着烟蒂,迟迟不语,待到明月沒什么和他說的意愿了,他才缓缓启口,

  “老向让律师公开遗嘱那晚,我和她在老向床前,我說了,”

  “說,我对不起她。”

  然后呢?明月问

  沒有然后。他落寞答。

  明月转述大嫂那個“醒觉說”给向东元听。

  也许最困顿的时候,人熬過来了,就对過去的点滴乃至意念都不愿回顾了。

  因为它会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屈辱的。

  明月還是旁观者的态度。她不会去刻意帮自己哥哥的,因为那不是一时一刻的事,人心但凡有了结,很难解开。

  這一夜,周映辉說留下来陪承泽。說大哥大嫂且回去休息一晚。

  向明月问那她怎么办?

  你也留下来。你是姑姑呀。

  向明月:姑姑老了,不能熬夜。

  何晴私房菜馆那裡停顿好些天了。

  一直给她供货家禽的赵老板见她许久沒下乡来,以到她换人家采买了。

  给何晴打电话。

  二人聊了许久,灶上的米粥滚开了,她都沒顾得上。

  向东元冲好澡出来,问她,那粥還要煮多久,都熬开花了。

  何晴這才起身,边继续电话边去关火。

  赵老板听說她儿子受伤住院了,要来探望。

  何晴解释半天,說不在市裡,在外市呢,孩子调皮,露营的时候受的伤。

  她谢過赵老板的好意了。

  对方感谢她一直的生意关照,正巧有几個走地老母鸡,要送给何小姐的儿子补养身子。

  何晴有意要,但是是有偿那种。

  她說也不要赵老板亲自跑一趟,她叫她弟弟下乡下去拿。

  向东元听得七七八八,边上突然应声,說,我去吧。

  何晴瞥他一眼,你别去了。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味道,你受不了的!何晴掩着话筒說。

  向东元自嘲一声笑,我怎就受不了?

  你就受不了!她给号脉确诊般的坚定口吻。

  某人顿时杠起来了,我還能死在那裡?

  最后,何晴和赵老板草草结束电话。

  向东元看墙上的指针,三十五分钟。

  好大的生意,值得說這么长時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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