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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番外、腐草(下)

作者:勖力
其实他原本想說,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

  很狼狈,他居然說不出口。

  或者說,他知道结果定是他不想要的,所以他不想自讨沒趣。

  邻市最后一晚,向东元遵守约定,不去她落脚的公寓那裡。

  可是何晴回到住处沒多久,儿子给她打电话,我爸手机忘拿了。准确地說,他睡觉的时候,手机压进沙发垫的缝隙裡去了。

  一直嗡嗡地响,向承泽才发现的。

  公司的宋秘书一直给爸爸打电话。

  何晴:不用管他。他有两個手机,宋秘书联系不到這個,還有另一個。

  妈,我爸手机锁屏的密碼是你的生日哎。

  准确說,一直是她的生日。

  离婚了,他沒改。

  “他年纪大了,换密碼,记不住的。”

  “呵~”向承泽直言,妈妈,你有时真得很不可爱。

  “你给他另一個手机号打個电话,告诉他一声。”

  “打了。沒接。妈,你别怪我說晦气话哦,我爸刚出院,他不会……”

  “死了拉倒。”

  话是這么說。

  不到三十分钟,何晴還是给向东元去了通电话。

  他两只手机的号码,她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向东元接了宋秘书的电话,然后和客户那头,开了個电话会议,谈了差不多有四十分钟,這才耽误了回向承泽的call。

  何晴再给他来电的时候,他已经和儿子通過话了。他和儿子是父亲的角色,谈工作的,沒什么事,你乖乖睡吧;

  和何晴,他說确实有点不舒服,医生的药也沒什么成效,许是沒正经三顿按时吃的缘故。

  不是只有女人示弱才有用,男人也可以,但得对方心裡有你,白话言之,她得对你的矫情受用。

  何晴从前一直对他這套很受用。眼下,耳边那头,她始终沒出声。

  “何晴,你那裡還有吃的嘛?我今天只吃了那几個生煎包,很不对付的胃口。”

  有人是沙丘,有人是荒草。

  還想活,不想水土流失,就得抓住一切破土而出的机会,一旦松开那丝丝缝隙,他就得疯狂地长。

  向东元随手抓過车钥匙,驱车去了她那裡。

  不是缺什么深夜食堂,

  而是灵魂救赎的栖息所。

  向东元不喜歡吃太荤口的汤面,家裡人都能吃得惯鸡汤面。唯独他,要把鸡汤和阳春面分开盛。

  现下依旧如此,他一晚清汤面吃完了,已经去油的鸡汤仍旧喝不下。

  “你们兄妹俩是一道批发回来的胃嘛,你光吃药不进油水,疼得是你,好不了的也是你。”

  她也许上辈子、上上辈子都是個厨娘,只要进了厨房就停不下来,只做了碗面,又把厨房从头到尾擦了一遍。

  向东元听她言,耐着性子喝汤,一并问她,有這么脏嘛,天天這么擦,不累嗎?

  累。可是她不擦,看着更累。

  面和汤全吃干净后,他自己端着碗去水槽边洗,何晴看着,也听由他。

  关照他,你洗完,就可以走了。

  厨房流理台边有半瓶红酒。

  向东元洗完碗出来问她,你开始有喝酒的习惯了?

  何晴坐在沙发上,翻食谱,头都沒抬,前天买来煨牛腩的。

  百来块的开架货。

  偏偏向东元酒瘾犯了,厨房收纳柜裡现成的红酒杯。他问她,有沒有兴趣喝一杯?

  “你不怕死,就去喝。”

  向东元岂能不怕死,但眼下,他想留下来的意念,战胜了对死的恐惧。

  他也只有佯装犯酒瘾,才能让她觉得名正言顺。

  果然,他端着杯红酒出来时,何晴仿佛被他作够了,气焰十足地叫他滚,要死也請你死远点,别脏了人家屋子,也别让我平白为你摊上官司。

  你一周前才吐了血的。

  向东元偏不如她愿,当着她的面,喝下那杯酒,赤色的液体。何晴看来,已然不是酒,像催人性命的毒药,像下了蛊的人血,总之,他不得命了。

  二人不言不语地对视着,向东元总有這种乖张的本事,何晴不禁气的肩头发抖。

  手裡的食谱很厚,精装的铜版纸,页页簇面崭新的,還透着墨香。

  整本砸到他脸上去,向东元也沒让,生生挨了一下,鼻梁处即可就破皮出血了。

  见血的那一霎,何晴几乎本能地抽泣起来,“向东元,我還欠你什么,欠你什么,我问你?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過我,而我又为什么像個白痴一样,你明明在作践自己,我为什么要难受?”

  何晴的情绪溃了闸,她尽可能地守着自己的尊严与体面,偏偏她是女儿家的长发,他是男儿本色的利剑,二人实力悬殊至极。

  从来只有刃剑割发的道理。

  向东元嘴裡還有红酒的余味,他听到何晴的“难受”,心清清楚楚地痛了又痛,几乎本能地近她眼前,俯首去吻她,即便她全力抗拒,他也沒收敛這份觊觎心。

  何晴于挣脱的情绪裡,不禁触力甩了他一巴掌,向东元抱着她不肯松手,“晴晴,你早该打了,我知道你早想這么打了。那时我期翼你狠狠打我一通,可是你沒有。”

  他们怎么会把日子過成那样。仿佛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孩子病入膏肓,可是却药石无灵。

  向东元有段時間很想问何晴,婚姻的意义是什么?

  为什么他们還沒从前恋爱时過得开心。

  就像她在厨房裡一遍遍擦洗一样,如果当年,他不把她娶回来,她不会要困在這堆油盐酱醋裡。

  她永远是那個怯生生半身躲着向东元后面的何晴。

  他追她那会儿就說過,我俩连姓都這么般配呢,连笔写快点,向像何,何像向。

  你也许命中注定要跟我姓。

  一身校服,瘦巴巴的何晴红一张脸,狠狠骂他胡說,然后就跑了。

  向东元說,這一幕他能记一辈子。

  沒想到他们短短二十年,就走到了陌路。

  晴晴,就当我犯浑,弄丢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嘛?

  何晴问他:人死如何复生?

  向东元惶惶一脸骇色。他清楚地发声:可是你沒有死,我知道。

  何晴看着他高挺鼻梁的伤愈发的红起来,仿佛他的血染进她的眼裡:

  “我恨透了你。

  恨透了你们家的家务事,恨透了你那個高高在上的妹妹,恨透了你把我带进你的家庭,你们一家子养尊处优,倒头来我成了那個最不入流的,活像個小瘪三。

  有多少年,你是护着你妹妹多!

  又有多少年你渐渐习惯我待你的好,好到你认为我就是你家的一砖一瓦,那样理所当然。”

  “恨透了你每回去我家的优越感。

  就拿我父亲死来說,你明明知道何冲他们无理取闹,你为什么還要给他们钱,你张口就是五十万给他们,明明落地有声的钱,你偏偏像打发要饭花子一样的嗤之以鼻。”

  “向东元,我早就過够你拿我当从属品的生活了。

  即便這场婚姻有我欠经营的缺失,我也不想回头了。

  即便我知道当当這两年给我介绍的食客,多半是你的朋友或是看在你的面上。你向东元惯会做這些锦绣文章。”

  “我真真是累了。

  我們不合适。”

  “可是后来,你和当当明明這么要好……”向东元的声音愈来愈低,因为他知道了所有的問題症结,不在于她或者当当,而是他這個中间人。

  再說她弟弟一家,“何晴,那個节骨眼上,你父亲還未下葬,他還死咬着承泽,你要我怎么办?和他硬刚嘛,那丢面且不安生的是你们何家呀!”

  “你也知道你弟弟不成器,我不稳住他,有多少人看你们何家的笑话。何晴,你老是要我不要同小人置气,可是我說句不中听的,你弟弟就是個小人呀,他回回冲我张口,哪次不是钱。”

  “是,我瞧不上他是真;那你呢,你全顾着血浓于水,一味袒护你娘家人,就全然沒错嘛?”

  “你可以說我過去袒护小妹,你可以說因为我們两家家庭观念不一样,叫你受了委屈。我母亲去的早,向承泽全依仗你父母看护,我心裡自然记他们這份恩情。但你父亲去了這桩事,我但凡心裡起任何厌恶或者不情愿出面应付這样的不该念头,就叫我现在出门就被车撞死。”

  认识他快二十五年,他這是头一回說這些赌咒发誓的话。

  婆婆妈妈。

  向东元看得出何晴有听进去的意愿,但自己也知道他们致命的症结在哪裡?

  他必须亲手挑破這個脓创,才能有清创结痂的机会。

  对于那段過往,他知道何晴一個字都不想听。過去的错他认,但只想简单交待一下,沒有爱,连喜歡都算不上,大抵他走到一段中年危机的凹洼处,下作地想找些补偿心理罢了。

  也只有错過后,才明白,心裡真正缺失地那块,很难简简单单就拿别的欲.念补偿回来。

  何晴被他强制性地听這些激恼了。重重地在他身上砸着拳头,声声听响,她甚至厌弃地骂他脏,可是力道最后愈来愈轻了,因为她沒气力了。

  向东元任由她打到声嘶力竭,等她停下来了,他才轻拥她入怀。何晴拿双手抵住他的胸膛,男人的气力毁灭性地压過来,她已经筋疲力尽。

  二人栽倒在沙发上时,她很清楚地懂向东元想做什么。可是却全无力气拒绝,身体如是,心如是。

  他的气息裡沾着些酒的味道,烈烈地吹拂在何晴感官裡。

  仿佛是個笑话,人越理智地挑战情.欲,越会被反噬掉。

  他们做了這么多年的夫妻,向东元太懂如何取悦何晴了。

  何晴就像区别于他尝酒之外的水。寡淡清甜,這些年来,他也沒能把她教热情些,她永远习惯那個被动的一個;

  偏偏眼下,向东元来劲了,他在何晴耳边說,既然我给你這么大的压力,那么我們换個位置好不好?

  說着,他抱她,坐自己身上。

  她不受用极了,眼泪和辱骂一道下来。向东元无策,主动权交到你手上,你還是哭。

  他再翻身在上。

  二人太久沒做,向东元是叫自己沉淀一下那几乎蓬.勃的愉悦;

  何晴却只是羞赧与难堪。

  向东元尽量放缓那节奏,他细细地来吻她,他们都必须承认,有多长時間沒好好吻過彼此了。

  从前的爱与欲,全在浅浅的吻裡一发不可收拾;

  到后来,性.爱成了夫妻的例行公事。

  多糟糕的婚姻呀。

  多糟糕的相处呀。

  她明明還是那么温和的人,温和地接纳他蛮力的汲取。

  他们明明還是能在辗转纠缠的吻裡,失去自持。

  向东元先做了破城的小人,千军万马就差那一声号令了,他关键时刻,想要掩盖他屠城百姓的恶行了,

  晴晴,我可以嘛?

  他明明抵在一片汀泞裡,却反口想做個好人。

  何晴想张口骂他什么,才念了半個音节,他拿吻堵住她的话,与此同时,携着高亢的毁灭欲.撞进城。

  温热的体感几乎淹沒他们彼此所有的理智。

  深海的潮水,几乎叫人窒息的,恐惧的。也只有在恐惧面前,人才能忘记自己。

  向东元拿沙发上的抱枕垫高她,再施力的时候,何晴已然是痛苦的了,

  他要她攀在自己身上,可惜她一点力气都沒有了,像崖边摇摇欲坠的一块陡石,禁不起任何外力了。

  她求他,声音哀怨近乎气若游丝。

  向东元要出来,她又本能地绞着他。

  于是他堂而皇之地问她,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何晴只是低低啜泣,不住地摇头。

  “不要?”他在她耳边问,可是力道却是极力往裡去,“你的话,一向得反着听。”

  紧要关头,她呵斥他,出去。

  她也许从前待他的家人有過刻薄甚至浅薄,但待他向来是顶好的。即便這样的关头,二人几乎一道颤抖了,她還是记挂着他的身体。

  向东元你就這么死了,我该怎么跟你妹妹交待。

  向东元听后淡淡地笑,攒着最后一点理智促声问她,我們要個小二吧。

  何晴眉眼俱是情绪,勉强听清他說什么,“我有必要提醒你,我和你再有孩子,属于非婚生子。”

  他全然不被她打击,“非婚子照样享受我的财产继承权。”

  何晴,答应我,好好考虑一下好嘛?

  厅裡一室暗香,是公寓配套保洁后帮忙更换的百合花,夹杂了些释放后的薄汗与情.欲气息。

  向东元替她擦脸颊边的汗,问她在想什么?

  在想,

  明天会不会下雨?

  高楼之外,是朗月无情的天边,

  照着的,是埃埃尘的人间。

  装着的是支离破碎的失格与孤独缠绵的自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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