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戏道有神梨园行,河底青泥塑鬼身 作者:辰一十一 「老师傅還未坐定,便匆匆起身,可是有梁某招待不周的地方?」 泥人张才提起裤脚,后台便转来一個面容清秀,儒雅平和的男子,他眉毛修的秀丽,武破奴瞪着他看了好几眼,才认了出来:「你,你就是那個打南边来的名旦,活观音梁素兰?」 「不敢不敢……观音娘娘乃是慈悲神佛,许我扮她,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在下只是得了观众捧场,在庙会扮過几次观音。并不敢当這個名号。」 梁素兰语气斯文,对泥人张道:「老师傅袖裡捏泥人的功夫乃是沽直一绝,梁某未能得老师傅青眼,想来是福薄。」 泥人张拱了拱手,礼数十足,道:「梁老板這就說笑了!您的《观音得道》這一折已得其神,相传川中手艺人为神佛开脸塑像,塑观音的,多采用你梁老板的形象。」 「我這泥人捏形更塑神,有一位活观音在這裡,哪裡肯错過!」 「只可惜我是個手艺人,也是個买卖人。买卖上门却是推拒不得,想要看梁老板吃的這场戏,却是要等到后天了!」 梁素兰笑了笑,道:「那就好!我也不打扰老师傅的买卖了!說起来咱们梨园行的路子,倒也与老师傅有些相似。咱们唱戏的,要把自己扮成一個人,而老师傅袖子的泥团,也要捏成一個個人。這人裡面,都有神。說来也惭愧,昔年咱们梨园行裡的前辈余三胜老先生,曾在這大观楼裡唱戏。」 「却得了老师傅为他塑的戏装像,泥人张之名才广传天下。」 「余老先生是我深深钦佩的名角,徽班进京之前,便是他融汇汉调皮簧和徽调皮簧,并南北昆曲梆子的神髓,這才为开辟京剧道途奠了根基。」 「戏有戏神!」 「余老先生,便是一尊戏神。」 「我此次进京,也是想将川剧精髓带到京师,为梨园行的道途再进一步,打下一点小小的根基。」 「不幸未能得见昔年余老先生的《定军山》,却有幸在少年时见了老师傅为他塑的戏装《定军山》,那扮相神髓,尽在其中,是我毕生珍爱之物。若是错過了老师傅的泥塑,我宁可再等三天。」 泥人张钦佩道:「梁老板好眼力,這泥人之道,却是我自开的道途。」 「昔年入神那一步,却是余三胜领着我进门的,這才奠定了泥人路的根基。看梁老板言谈举止,从戏裡活到了戏外,已然入神,這便是戏道途第三步的成就。」 「梁老板有此造诣,却依旧不满足于成個角儿,如今入京传道,要推着戏道更进一步,我是十分佩服的。」 「我等着为梁老板塑观音……」 两位江湖人物相互点头致意,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的江湖交情就此送别。 走在直沽的大街小巷裡,泥人张领着武破奴在巷子裡穿梭。 而武破奴则在回忆大观楼裡的那些话,他是万万沒想到,那斯文秀气的梁老板,竟然是道途第三步的人物,距离丹境,只怕也是一步之遥了。 「這大沽口中卧虎藏龙,沒想到一個過路的戏子,竟然也是一位活菩萨。」 泥人张回头看了他一眼,摇头笑了笑:「你這僵尸白骨掌,已经练到了骨子裡,便是我为你塑像,多半也是一尊白骨僵尸!」 「但我若为梁老板塑像,必然是一尊菩萨!」 「哦?」武破奴诧异道:「看来是我的功夫還沒练到骨子裡,竟然塑不成一尊白骨菩萨。」 「他眼中的神,是真的慈悲为怀的观世音,而你练到骨子裡的神,却只是一尊打打杀杀的武夫。我的泥塑重神亦重形,你的境界和悟性都沒到。」 「那他就到了嗎?」武破奴有些不 服气。 泥人张看了他一眼,施施然道:「他扮做观音像,却真有一副菩萨心肠的,只是困于身份,难免带着些怨气,未能完全通透,纵是如此,也是自开一道的宗师了!在道途之上,也仅逊我一分。」 武破奴并不生气,反而好奇问道:「若是给我家教主塑像,你能捏出個什么样子来?」 泥人张骤然停步,深深看了他一眼,继而抬腿朝着天后宫的小门走去,半路上突然說道:「你家教主曾经来過天后宫,见了崔老道一面,我与老道素来相熟,他深深忌惮你家教主,却不肯請我去捏一個泥人,你道为何?」 武破奴完全沒想到,内中還有這等内情。 停步问道:「为何?」 「因为捏了那泥人,我会死!」 泥人张严肃道:「你家教主乃是在造人的泥人道上更胜我百倍的人物,這样的人的神,入了泥人,那泥人便不为我所控。捏泥人必然贴身,這么近的距离面对你家教主,我必死无疑!」 「好了!」泥人张推开了天后宫一侧的小门:「我們到了!」 他们走在一條很深,很小的巷子裡,从外面看简直像是一條死路。 只有到了尽头,才柳暗花明出现了天后宫侧面的一個小门,遮掩的木门非常老旧,台阶 泥人张打开门锁,领着武破奴走进天后宫裡,這條小路通往藏经阁后的启圣殿。 泥人张七拐八拐走入侧殿,這裡摆满了泥人胚子,都是刚刚有一個人形,沒有涂彩上画的模样。 一個老道士脸上盖着经书,躺在椅子上打瞌睡。 泥人张恭恭敬敬站在老道士面前,拜了三拜,便抬步走入殿后。 却听老道士突然开口道:「你還回来干啥?」 「自捏了余三胜成名后,你借了戏道途出了天后宫泥娃娃的门径,自开一脉,俨然已成了大宗师!道途之路,不许繁杂,你不日夜观望众生,塑你那泥人,還回来干啥?驳杂了道路,便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武破奴回头,看见原本還在打瞌睡的老道士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犹如看透人心一般钻透了他的眼睛。 泥人张恭敬行了一個道揖,道:「见過老师兄!玄真教主要一对泥人儿!指名道姓要天后宫的泥娃娃,师弟是個生意人,便前来取土,還請师兄行個方便。」 老师兄沉吟片刻,道:「玄真教主!可是得了黑太岁的那一位?」 「正是此人!」 老师兄叹了一口气:「你可知道答应了此事,你便算是卷入其中了!届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而且那玄真教主能取来黑太岁,造人之道上必然极为恐怖,他的道途,你看了是吉是凶,都很难說。」 「昔年你从天后宫出走。将原本祭祀天后娘娘,模仿昔年天后造人的故事,捏泥娃娃为信众求子的秘仪,升华为一條鼎母之外的大道,宫裡的各位师兄嘴上和你划清了界限,但心裡却是欣慰的。」 「我們天后宫的泥娃娃,捏的是人,是命,是個活物,所以借助泥人中的神气儿生了孩子,要喊前头那個大哥。」 「而你呢?以泥人入道,从余三胜那裡得了戏道的入神之法,以神入泥人,塑的是他人,是旧身,是给活人塑像,是捏人为神。」 「所以,天后宫捏的是泥娃娃,而你捏的是人的神胎!」 「你和我們,不是一條路上的啊!」 老师兄从怀裡掏出一把钥匙,颤颤巍巍的走到堆满泥人的侧殿供奉的一尊正在捏泥人的女神像下。 那神像也是泥胎,因为年代過于久远而面目剥离,模糊。 老师兄从神像脚下,捧出来一個铁匣子,用钥匙 打开上面的金锁儿,然后将匣子交给了泥人张。 「捏泥娃,需得用三岔河底最细腻的河泥,這一匣子的河泥,是前头重修钞关浮桥的时候,我打三岔河底挖出来的。」 泥人张抚摸着干枯的泥料,低声道:「泥色青黑,泥质细腻,质地宛若羊脂美玉,粘手之处又如血肉。」 「老师兄,這是三岔河底的鬼青泥!」 「是啊!」 老师兄一副老眼昏花的样子,喃喃道:「寻常人家的孩子,命沒那么硬,用不得這河泥塑娃娃。唉!那时候的一筐河泥,我捏了三個娃娃。批殃榜的崔小子一個,另一個摔断了鸡儿,成了泰山娘娘庙裡的一個女子,還有一個,就是你……」 「现在时局动荡,国运不安,這河底青泥塑的娃娃,落地就沾凶,必成祸国妖孽啊!」 「我是不敢用了!這一次,你给他塑身,要用就用在他身上,我看他命不够,背景倒是硬实。正所谓命硬不過背板硬,是能扛得住的人!」 武破奴敢怒不敢言。 「泥娃娃是带着福气的……」 老师兄将那一匣河泥交给了泥人张后,像是放下了什么担子,重新回到了椅子上,幽幽道:「那是天后造的人哦!天后在月亮上,用土合水,化为了血肉母胎,然后在鼎中揉啊揉啊!捏成了個人形出来!我們人只要沒那么大的心思,仿着天后娘娘用泥捏几個泥娃,天后娘娘也会降福上去。」 「给它吹一口气,化为能给人带来福气,带着孩儿来的小泥娃。」 「但要是模仿着天后造的人样子,捏一個真人出来,那便是一魂二身,等闲捏的泥人比不過天后捏的身子,自然不会怎么样。」 「但若是捏泥人,拍画片的手艺太好,得了神儿!人再一发病,原本肉身的魂魄不稳,那泥人,画片便会夺了你的魂魄,汲取你的精气,渐渐地,你的肉身会变成泥人,而泥人就变成了你!」 「泥人变成的你,還是真的你嗎?」 「所以,天后宫捏泥娃的,从沒有走過這條道路。」 「张明山啊!這條路终究是让你走通了!」 「因为你捏的不是人,是神!每個人都是神,你把他们神气儿捏了出来,给每個人都塑了神,自然就不怕泥人夺了人命了!也不怕多捏几個,因为就算是百個千個的泥人,神却只有一個!」 「就像天底下庙裡那么多神像,供的神却是一個……」 「但张明山啊!」 「天后娘娘這么大本事,也只捏了人。你却捏了神!這條路你若不走到头,下场定然会不好。」老师兄幽幽道:「我能帮你的,也就到這裡了!」 泥人张恭恭敬敬给老师兄磕了三個头,带着武破奴出了侧殿,来到启圣正殿之中。 「出去吧!」 泥人张对武破奴道:「我要捏泥人了!你出去待着,等到我捏好了,再叫你!」 武破奴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道了一声好,转头就走,看着正殿大门紧闭。 「娘娘造人,鬼神哭呦!」 武破奴突然喃喃道:「神是人拜出来的,造人和造神哪個更厉害,還难說呢!」 太岁血肉在他腹中蠕动,天地间一种无形的气机汇聚而来。 宏伟的天后宫在宇宙之间化为小小的尘埃,但這小小的尘埃,却连接了宇宙中最为宏大的一种力量。 罗庙之中,钱晨抬头看向天后宫方向,脸色平静。 「娲皇造化!鼎姐啊!你究竟想要在這個宇宙,炼出何等的禁忌道果来?造化道果包容万物,又岂需要什么分支道果填补,若论起来,天底下一切道果,皆是造化的分支。」 「太上阴阳分化,为羲娲,而娲皇却不是太上,這其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娲皇从太上的過去中独立,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太上分化阴阳,不代表全部的太上嗎?」 「但如果那样,那太上不是娲皇,娲皇却应该是太上才是。但现在,他们成了独立的两者……重复娲皇的道路,真的能找到生命和自我的本质嗎?」 「要小心镜子和鼎姐,目前看来,娘化我之心不死!」 「不過要是娲皇从太上那裡独立出来,真的是娘化大法,它们拿這個诱惑我,我又该如何選擇?莫非当年娲皇便是利用了這一点,让太上斩断其女装的黑歷史,才得以独立的?」 「呸……太上才不会在乎這些呢!」 钱晨喃喃道:「论脸皮,沒人厚的過太上。我還活在這個世界上便是明证。不然就我掌握的太上黑歷史,他早该对我下手了……」 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