靡言 第8节 作者:未知 第一张长桌,对面的阿姆给我发了只塑料碗。我捧着這只塑料碗到第二個阿姆那边,对方动作利落地从一只巨大的不锈钢深桶裡舀了勺粥到我碗裡。第三個阿姆,给我分了巴掌大的饼。 一手举着碗,一手抓着饼,我最终来到了摩川面前。 我俩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木头桌子,上头放一只古旧的铜盆,盆裡用清水泡着一截新鲜的柏枝。 他起先沒注意到我,右手拇、食、中三指快速轻点水面過后,就要伸手为我赐福。结果一看到我的脸,直接愣住了,唇角的笑也僵在了那裡。 “蹭個早饭。”我冲他笑笑,咬去手上一大块饼。 他垂下眼,什么也沒說,就像之前对其他信徒做過千万遍的那样,两指并拢点在我的额心,松开后,拇指指腹带着冰冷的湿意,抹過我的双唇。 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呼吸也跟着消失,甘甜的滋味顺着唇齿落入口腔,我以为這就是全部,摩川的手却迟迟沒有松开的意思,仍然按住我的唇峰。 還沒完? 我正觉得有些奇怪,对面的人忽然低低开口,說了今天见面以来的第一句话。 “别在這裡吃东西。” 他的指尖微微下压,像是一种警告。 我:“……” 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我迅速将嘴裡的东西咽下:“……知道了。” 說前两個字的时候他手還按着,到最后一個字已经嫌弃似的拿开。 寒冷的冬天,他的手指一直浸在水裡,指尖都被冻得通红。 “拉结罗。”别开眼,他像是冷得受不了,握了握手指。 拉结罗,以我有限的层禄语知识,這应该是“神胜了”的意思。配合今日节日主题,可能就跟基督教裡的“阿门”一样,表示一种对神明的赞美。 我望着他庄重圣洁的面容,跟着重复:“拉结罗。” 第8章 心静,则手稳 后面毕竟還有好多人等着,我沒停留太久就往前走了。 进出是两個不同的门,前头大门进,后头小门出。出了门外头就是條悠长的小径,弯弯绕绕通往山下。 庞大的树冠遮挡于头顶,冬季早晨的寒雾在枝丫间形成晶莹的冰霜,被阳光一照,山路上流光溢彩。 一边喝粥,我一边缓缓往山下走,每隔一段距离路边就会有個大袋子给大家丢垃圾,想得倒是很周到。 等吃饱喝足了,我掏出手机给严初文打去电话,问他们在哪裡。 严初文早就和郭姝一道下了山,這会儿正在村西的空地那儿围观射箭比赛。 “……我问问,你先等等……”背景音一度十分嘈杂,严初文不知道在和谁說话,突然就问我,“对了柏胤,你大学时候是不是還参加過弓箭社?” 我一愣:“是参加過一段時間……” 严格說是一個学期。 “是這样的,马上要举行团队赛了,但棚葛代表队的其中一名参赛选手刚刚搬器材的时候不小心伤了手,比不了了,你能不能现在過来替一下他?” “替……” 我還沒来得及說什么,那头就换了人听。 “小老弟啊,帮帮忙帮帮忙!”涅鹏的声音透着焦急,“我這实在找不到人了,咱对名次也沒什么要求,你就替一下,改天我請你吃饭!” 话都到這份上了,堂堂村长亲自求我,我怎么也不好拒绝的。 “行,你等等,我這就来。” 挂了电话,我一路小跑着在人群中穿行,原本步行二十分钟的路,花了一半的時間就到了。 還沒等喘匀气,涅鹏挤過来,将一串蓝色的假花套进我的脖子,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后就推着我与其他三個年轻人一起上了比赛场。 說是一年一度的大节日,但毕竟不是专业的,场地稍显简陋,沒有看台,大家自发地围作一個半圆,将选手们围在中间。 地上用石膏粉标着白线,选手与箭靶距离大约三十米,是一個比较适中的距离。 我来得相当及时,其它几個村寨的代表队刚射完第一组,接下来正好轮到棚葛队。 其他三個先上,我留在最后熟悉手裡的弓。 大学时,我参加的其实不是“弓箭社”,而是“猎弓社”。 现在电视上看到的弓箭赛事,用的多是“竞技反曲弓”,金属弓身,带瞄具和箭台,三指勾弦。而传统猎弓,弓身一般都是采用槭木或者桑木制成,沒有瞄具和箭台,拇指勾弦。 拉了拉弦,手裡的弓柔韧度還不错,感觉得出是平时精心养护的。 也是严初文瞎猫撞到死耗子,我学的是传统猎弓,要是我当年学的是竞技反曲……今天怎么想都得凉。 “加油加油,别紧张!” “胤哥你可以的,相信你自己!” 严初文和郭姝在一旁为我加油打气,看着比我都要紧张。 每队八支箭,每人两支,按照顺序第一队先射四箭,再到第二队,這样依次轮流等全部队伍都射完算作一轮。此次比赛一共两轮,得分最多的那队为最终冠军。 很快棚葛队的其他三人射完了各自的箭,轮到我上场了。 “哎呀,涅鹏,你们怎么派個夏人上场?你们棚葛是沒人了嗎?” 场边一個皮肤黝黑的汉子嘴裡叼着根牙签,用口音浓重的夏语半真半假地调侃着涅鹏。 “什么夏人不夏人的,两族一家亲,這是我老弟!”涅鹏双手抱臂,面不改色地說道。 运动场上搞心理战的不少,沒想到村运会也有。 我跨站在起射线上,推弓、拉弦、瞄准,不管准头怎么样,气势還是要先做足。 摒弃所有的杂音,放慢呼吸,指尖松开的一瞬间,箭矢犹如一道划破天际的流星,直直朝着箭靶而去。 可惜,由于手太生,之前完全沒练過,差了点准头,只射到六环。皱了皱眉,我有些懊恼。 “不错不错!”但就算如此,严初文与郭姝還是为我爆出了最热烈的掌声。 “很好,小老弟,保持住!”涅鹏大力地揽住我的肩,将我揽到休息区,“按照這個节奏来,我們還是有夺冠的希望的。” 到第二轮的时候,我发现三十米处的箭靶后头又多了個黑色的小靶子。 “那是什么?”我问涅鹏。 他看了眼,說那是“鬼头靶”,射中那個可以得20分。 射中靶心也就10分,射中鬼头靶竟然就能得20分? 不過鬼头靶又小又远,搞不好就要射偏,到时候一分都沒,未免得不偿失。 我想,這大概就是它登场的意义。是冒险一博,還是保险起见,全看如何選擇。 重新换第一队上场,我看還有些時間,拿着弓去一旁的练习区默默复习起来。 按照我的性格,原本是不会参加什么大学兴趣社的,更何况還是一项自己完全不不了解的运动。 我会加入猎弓社,還要归功于那时候的交往对象。 大一开学沒多久,猎弓社的师哥师姐们就开始到各個院系宣传拉人。娃娃脸被他们說动,自己想参加,又不想一個人参加,就把我硬拉上了。 我去得并不勤,两個月裡大概也就去了三四次,還都是被娃娃脸缠得沒办法了才勉强去的。后来沒多久他就跟我提了分手,說我空有脸沒有心,完全感觉不到我对他的喜歡,问我既然不想恋爱为什么当初要接受他。 明明就是他說处处看的,失败了却好像都是我的問題。 “因为无聊。”一不小心就說了实话。 “啪!” 理所当然地,被打了。我混蛋,我活该,所以也沒有特别生气。 “别让我再看到你!”对方說完就铁青着脸走了,独留我一人在小树林裡。 我摸着隐隐作痛的下颌骨,原地待了会儿,从另一头出去了。 靠近图书馆的這片小树林秋天落叶多,乱七八糟的虫子也多,路灯又暗,晚上八点以后就很少有人来了。因此当我和摩川在昏暗的路灯下不期而遇时,两人都有些惊讶。 “好巧。”我一愣,不自然地打了招呼。 摩川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墨绿色毛衣,手裡夹着笔记本和两本书,看样子应该是刚从自习室出来。 他的视线往我现身的小树林瞟了眼,之后落在我脸上,准确說我還火辣辣的左半边脸上,却什么也沒问,什么也沒說,仿佛完全沒有察觉到异样一般,只是略微颔首便擦着我离去。 明摆着不想深交。 老实說他這样的态度其实沒什么問題,我总不能让遇到的每個人都接受我的性向,但兴许是那天挨了打心情本来就不爽,他的疏离一下子把我心底的火全燎了起来。 “等等!”磨了磨牙,我最终還是叫住了他。 双手插在裤兜裡,我转過身,与他隔着路灯遥相对望:“你知不知道心理学上有种现象叫做‘反向投射’?” 他站在那裡,微微偏過身体看向我,脸上是一种虚伪到令人作呕的事不关己。 “不太清楚。” 我冷笑着道:“意思是,有时候人类内心的某些情感或许和表现出来的完全是两码事。恐惧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对自身欲望的焦虑。比如某些人恐惧同性恋,表面上是偏见,实际上不過是在掩饰自己难以抑制的内心欲望罢了。” 他点点头,一副“受教了”的表情:“這样。” 他的反应堪称平淡,我精妙的一拳宛如打在了一坨棉花上,憋屈又无趣。 敢做不敢当。 嗤笑了声,我沒再說什么,转身离去。 本以为只要不去严初文那儿,我跟他這辈子应该就沒什么交集了,结果几天后参加猎弓社的活动,竟然又见到了他。 起因是师姐打电话给我,问我能不能晚上去参加社裡的活动,還說今年新生招收不理想,要是再沒什么人参与日常练习,明年估计猎弓社就要办不下去。 她唉声叹气的,言语裡全是愁苦,我心一软就答应了。 到了晚上,我按时赴约,本来還怕遇见娃娃脸尴尬,结果师姐說对方早几天就退社了。 “你不知道嗎?我以为你们关系那么好,他会跟你說呢。”师姐惊讶道。 我一边收紧手上的护具一边說:“我們分手了。” 师姐可能也沒想到我這么坦诚,静了一瞬,脸上肉眼可见地升起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