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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第四十四天的分别(5K大章,求月票)

作者:山居寒岁
第四十四天。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极地特有的鱼肚白。护所内,壁炉裡的火焰经過一夜的燃烧,已经变成了厚厚灰烬下的一片暗红色炭火,稳定地散发着最后的余温。 林予安沒有睡,或者說,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 他只是静静地侧躺在睡袋裡,怀裡抱着那個早已进入深度睡眠的小家伙。 十二月长大了不少,体重已经超過了十五公斤,像一個毛茸茸的大抱枕,将他压得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但林予安一动不动,生怕惊扰了它。 他只是借着炭火微弱的红光,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用目光描摹着十二月的轮廓。 看着它随着均匀呼吸一起一伏的小肚子,看着它那覆盖着长长睫毛的、紧闭的眼睑,看着它那在睡梦中偶尔会无意识抽动一下的小鼻子。 看着它那蜷缩在胸前、长出了坚硬黑色指甲的毛茸茸的小爪子…… 他想把這一切,都刻进自己的脑海裡,因为他知道,這是最后一個這样的夜晚了。 昨晚,马克的卫星电话如期而至,声音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郑重:“安,准备好。明天上午十点,麦柯兹博士的团队将乘坐直升机抵达你的坐标,交接的时刻……到了。” 挂掉电话后,林予安沉默了很久。 這十天,是他整個挑战赛中,過得最奢侈,最不荒野的十天。沒有了对脂肪的焦虑,他的生活被一种简单而又无比充实的节奏所填满。 准时地冲奶喂食,严谨地测量记录,耐心地清理,以及在冰湖上,享受那些无所事事充满欢声笑语的午后时光。 他和十二月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超越物种的默契。他只需要一個眼神,十二月就知道是该吃饭還是该出去玩。 而十二月一声哼唧,他也能更快速的分辨出,它是饿了、冷了,還是只是单纯地在撒娇。 這种被全然依赖、全然信任的感觉,填补了他内心因远离家人而产生的巨大空洞。 但现在,這一切都要结束了。 天,亮了。 林予安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胳膊从十二月的脑袋下抽出,他走出睡袋,沒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记录数据,而是将壁炉裡的火重新生得旺旺的,让整個庇护所都充满了温暖和光亮。 然后,他才开始为十二月准备它在這裡的……最后一顿早餐。 UVC消毒盒无声地工作,非接触式红外体温计被他用来精准地校准水温,电子秤上的数字被他一丝不苟地控制在小数点后一位。 他冲调的,是根据十二月现在的体重,计算出的、分量最足的一餐奶。 “嗷呜……” 十二月睡眼惺忪地醒来,闻到了熟悉的奶香,立刻摇摇晃晃地跑了過来,用脑袋亲昵地蹭着他的腿。 林予安蹲下身,沒有立刻喂它,只是伸出手慢慢地抚摸着十二月从头到尾的每一寸皮毛。 他想记住這种触感,那种细密柔软的底绒和略带粗硬的针毛混合在一起的独特质感。 “吃吧,宝贝。”他将奶瓶递了過去。 十二月立刻像往常一样,兴奋地抱着奶瓶,靠在自己的“专属餐位”上,发出了满足的“咕咚”声。 林予安沒有吃自己的早餐。他只是静静地坐在十二月对面,看着它。 看着它抱着奶瓶时那副滑稽的仰八叉姿势,看着它喝完奶后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的馋样,看着它吃饱喝足后,叼起那個红色橡胶球,邀請他一起玩耍时那充满期待的眼神。 他的目光,从未如此专注和温柔。 上午九点五十分。 一阵低沉而熟悉的“嗡嗡”声,从遥远的天际线传来,打破了雪原的寂静。 林予安的心,猛地一沉。该来的還是来了。 他早已穿戴整齐,将庇护所内所有属于十二月的物品,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将那台电子记录仪裡,過去十天记录下關於十二月成长的所有珍贵数据,都备份了一份。 正抱着林予安的腿,试图将他拖到户外去玩球的十二月,也被這股由远及近,充满压迫感的声音所惊动。 它立刻停止了玩闹,警惕地竖起了耳朵,喉咙裡发出一阵低沉的,带有威胁意味的呜咽声。它本能地向林予安的身后靠了靠,寻求着保护。 “别怕,十二月,沒事的。”林予安将它抱了起来,用手掌安抚着它微微颤抖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 他抱着十二月,最后环视了一眼這個充满了回忆的小小庇护所,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熟悉的广阔的雪原之中。 声音越来越响。 很快,两個巨大的、漆成橘红色的黑点,出现在了天际线上。不是一架,是两架! 其中一架,是林予安熟悉的贝尔412型直升机,机身上印着《荒野独居》的巨大Logo,那是马克和随行记者的座驾。 而另一架,则是一架体型更庞大、外形更粗犷的西科斯基S92重型直升机。它的机身上,印着一個蓝色的、由北极熊和地球组成的圆形徽标,下面是一行清晰的英文“北极生态研究所”。 两架代表着文明世界最高技术结晶的钢铁巨兽,一前一后,在他庇护所前方那片早已被他清理出来的开阔雪地上,卷起漫天风雪,稳稳地降落。 直升机的旋翼在巨大的惯性下缓缓停止。周围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一种引擎冷却时发出的“滴答”声。 《荒野独居》那架直升机的舱门首先滑开。第一個跳下来的,是穿着厚重派克大衣、一脸激动和感慨的马克。 紧随其后的,是一名扛着专业摄像机的摄影师,以及一名手持话筒和录音设备的女记者。 而另一架重型直升机的舱门,也几乎在同时打开。 一名穿着同样印有研究所Logo的深蓝色防寒服的,身材高挑的女性,率先利落地跳了下来。 她戴着一副能遮住大半张脸的防风雪镜,留着一头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亚麻色长发。她的动作沒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充满了果决和力量感。 林予安看過照片知道,她就是麦柯兹·雷恩。 麦柯兹摘下雪镜,露出了一张比林予安想象中更年轻的脸。 她的皮肤因为长期暴露在极地风雪中而显得有些粗糙,但那双眼睛,却像极地冰川下的海水一样,清澈深邃。 她的眉骨很高,眉毛浓密而英气,衬得那双深褐色的,如同林间深潭般的眼睛,愈发地明亮深邃。 拉下防风面罩,然后随意地甩了一下头,一头浓密而富有光泽的长发,如同金色的瀑布般披散下来。 那不是单一的亚麻色,而是在极地阳光下,呈现出丰富的,由焦糖色和栗棕色交织成的温暖色调。 林予安的呼吸,在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微微一滞。 那是比他照片裡看到的,更生动更鲜活的脸,她的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带着长期户外工作留下细微的痕迹。 但這丝毫沒有减损她的美丽,反而增添了一种无法被复制的野性的魅力。 虽然她年轻,但她的眼神和站姿,却带着一种属于顶尖学者的自信和权威感。 她就是麦柯兹·雷恩,那個在信中,与他探讨奥威尔,和他开着玩笑的女人。 紧接着,又有两名同样穿着专业制服的男性工作人员,抬着一個看起来非常沉重,带有各种仪器的专业运输箱,跟了下来。 麦柯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锁定在了林予安,以及他怀裡那個正好奇地,毫不畏惧地打量着這一切的白色小毛球身上。 她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一個大大的灿烂弧度,瞬间冲淡了她身上那股学者的权威感,让她整個人都变得活泼起来。 麦柯兹快步走了過来,雪地靴踩在雪上,发出“嘎吱嘎吱”充满活力的声响。 “林予安!终于见到你了,你這個该死的能猜中我密碼的家伙!”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充满了她信中那种独特不拘小节的爽朗。 她走到林予安面前,沒有立刻去看那只幼崽,而是伸出双臂,给了林予安一個结结实实的,充满了力量的拥抱。 “谢谢你。”她的声音,比电话裡听起来更清脆,也更温暖。 “为我的资料箱,也为這個小家伙,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這個拥抱很短暂,却充满了意义,既有对他找到自己珍贵资料箱的感谢,也有对他在這十天裡,出色地完成了守护任务的最高肯定。 “這是我应该做的,麦柯兹。”林予安松开她,同样回以一個微笑。 麦柯兹的目光,這才转向了他怀裡的十二月。当麦柯兹看到那個小家伙非但沒有因为這么多陌生人的出现而感到恐惧,反而還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试图去嗅探她身上陌生人气息的味道时。 她那双见惯了各种应激反应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和赞许。 “我的天……” 她由衷地說道:“它看起来……状态好极了!我从沒见過在陌生环境下,這么放松的野生幼崽。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叫十二月,是我给它起的名字。”林予安沒有直接回答她問題,而是告诉了她十二月的名字。 “十二月……”麦柯兹重复了一遍這個名字,湛蓝色的眼睛裡闪過一丝温柔。 “很美的名字。好了,让我們开始工作吧,让我看看我們的十二月,過去這十天,過得怎么样。” 两名助手立刻上前,打开了那個专业的运输箱,那裡面,是一整套更精密的、便携式的野生动物医疗检测设备。 他们首先拿出了一個非接触式的体温计,麦柯兹亲自操作,对着十二月的耳廓进行了测量。 “38.6℃,完美的正常体温。” 紧接着,一名助手拿出了一個特制的,带有柔软探头的幼崽专用听诊器,小心翼翼地贴在了十二月的胸口。 十二月似乎觉得有些痒,還伸出爪子,好奇地拨弄了一下那根听诊器的管子,引得众人一阵轻笑。 “心跳强劲有力,每分钟约120次。肺部呼吸音清晰,沒有任何杂音。完美。”助手向麦柯兹汇报。 麦柯兹一边观察,一边问道,““林,它的体重和体长呢你有一直记录嗎?” 林予安立刻从记忆中调出数据,“昨晚最后一次测量,体重15.2公斤,从鼻尖到尾根的曲线体长为85.5厘米。” 听到這個数字,麦柯兹和她的助手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不可思议的生长速度。” 那名助手喃喃道,“這比我們基地裡,任何一只同龄幼崽的生长数据都要好,它的状况,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 麦柯兹看過日志后,眼神裡的欣赏几乎毫不掩饰:“林,你的数据记录,做得比我們很多专业的实习生都要出色。那份电子日志,将是一份无价的研究资料。” 林予安突然想到了一個一直以来的疑问,“我一直不知道,十二月,是男孩還是女孩?” 麦柯兹笑了。她戴上一副干净的手套,极其熟练地将十二月从林予安怀裡接了過来,翻了個身,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它的尾部。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林,你過去這十天,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顾一個‘小公主’。十二月,是個非常健康的小姑娘。” 女孩…… 林予安的心,猛地被這個词触动了一下。他看着那個在麦柯兹怀裡,依旧懵懂无知地打量着四周的小家伙,眼神变得更加柔软。原来,是他的小棉袄。 “好了,所有指标都非常完美。”麦柯兹将十二月重新交還给林予安的怀抱,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林,你创造了一個奇迹。现在,我們该带她回家了。” 就在這时,一直在一旁静静记录的那個女记者,终于找到了机会,她快步上前,将话筒递到了林予安面前。 “林先生,你好,我是《国家地理频道》的特约记者,艾米丽。全世界有数以亿计的观众,通過《荒野独居》的特别剪辑,看到了你和十二月的故事。” “现在,大家最好奇的是,在這场极端的生存挑战中,突然变成一個动物饲养员,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林予安抱着十二月,看着那名女记者和她身后对准自己的镜头,心中有些感慨。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一個坦诚的微笑:“体验?嗯……一开始是纯粹的麻烦和恐惧。因为它,我所有的计划都被打乱了,我甚至一度面临着食物短缺的风险.”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裡正好奇地啃着他衣领拉链的十二月,“但很快,這种感觉就变了。它变成了一种责任,一种……甜蜜的负担。” “你每天不再只是想着自己如何活下去,而是要想着,如何让另一個更脆弱的生命,也活下去。” “你的世界,突然就变大了。那种感觉,很奇妙,也很累,但当你看到它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得强壮,你会觉得,所有的一切,都值得了。” 摄影师给了十二月一個大大的特写,小家伙似乎知道自己在被关注,還冲着镜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艾米丽接着问道:“我們了解到你为它熬制代乳,甚至不惜用自己不多的食物去喂它。在极限生存的压力下,是什么让你做出了這样的選擇?要知道,按照规则,你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林予安沉默了片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我是一個父亲,我有两個同样需要我照顾的孩子。” “当你看到一個毫无反抗能力的,快要冻死的幼崽,就那样躺在你面前时,你脑子裡不会去想什么规则,什么挑战。你只会想,我该怎么救它。” “這是一种本能,一种写在所有父母基因裡的本能。我只是,做了一個父亲会做的事。” 他的這番话简单,却充满了力量。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为之动容。 “最后一個問題,林先生。”艾米丽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感性,“你即将和十二月分别。在共同经历了這一切之后,你现在最想对它說什么?” 林予安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十二月毛茸茸的小脑袋。 他看着十二月的眼睛,轻声說道,“未来,要成为一头真正的冰原之王。要努力学习,要变得强大,要自由地,在這片属于你的土地上,奔跑下去。” “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别忘了,曾经有一個奇怪的两脚兽,很爱很爱你。” 采访很快就结束了,交接的时刻,终于還是来了。 麦柯兹的两名助手,抬過来一個专为运输大型动物幼崽设计,带有良好通风和保暖内衬的航空箱,箱体由高强度聚合物材料制成,坚固而轻便。 他们打开箱门上那沉重的金属插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這個声音,像一個冰冷的开关,瞬间打破了现场刚刚還算温和的气氛。 两名助手对视一眼,其中一人搓了搓手,试图用一种自以为友善的姿态,伸手去接林予安怀裡的十二月,准备将它放进那個冰冷的笼子裡。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十二月那蓬松的绒毛的一瞬间,一直表现得温顺乖巧,甚至对周围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十二月,突然像被按下了某個防御开关,身体猛地一僵! 十二月喉咙深处,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充满了原始野性的,带有威胁意味的低吼声! “嗷——呜——!” 這声音不再是平时的撒娇或呜咽,而是尖锐、响亮,充满了警告和恐惧! 它猛地转過头,甚至张开小嘴,露出那排虽然稚嫩但已足够撕开皮肉的尖利乳牙,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狠狠地朝着那名助手的手咬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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