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老营改革(下)
刘宗敏先走到高夫人身边,和她又问了几句话,大概都是關於李自成病情的內容。李過则過来找到了李来亨和白旺两人,向他们二人问粮秣存放的事宜。
“老掌盘听到我們的好消息后,病情看来是大大好转了。”李過說到這句话的时候,虽然一张脸還是绷着紧紧的,但是眼神中却透露出一丝笑意来,看着整個人都变温柔了许多,他又问道,“白旺、来亨,你们這边处理的怎么样了。”
李来亨先沒有回答办事的問題,而是提了一嘴李自成的病情,他初入闯营,感觉自己更有必要表现出关心老掌盘身体的样子来,便說道:“那便好、那便好,老掌盘是何样人物,定然是沒事了……也是多亏了义父才干高绝,带领我們搜回了這么多粮食来。”
李来亨用搜粮這個词,而未用抢粮這個词,也是因为他尚未完全摸清楚闯营的作风到底如何。這個避居于深山中的流贼团体,是已经在李自成的整顿下,脱离了纯粹的流贼作风,還是依旧保有不少流贼色彩呢?
但他想,不管怎么說,用搜粮這個词,总归是比抢粮要好听,也不至于无意间惹得他人反感。
白旺倒是直接回答了李過的問題,他对此并不在意。其实明季以来,“打粮”在官军和民军之中,都已十分平常,即使是现在李自成开始整顿闯军军纪,对多数人来讲,“打粮”也還是一种比较常识的做法和說辞。
白旺回答李過,說道:“我和小老虎,已经把粮秣金银都简单分類了一下,大的方面是处理好了,具体的细节,還要之后和老掌盘亲自說明才行。”
“嗯?”白旺的說法倒令李過有些糊涂了,毕竟之前闯营对缴获物资的处理方法都很粗陋简单,李過一時間也沒理解到白旺口中,所谓简单分類、大的方面处理好是什么意思。
李過犹疑间,便又问了一句,說道:“什么简单分類?不就是把东西都收好嗎?你和来亨办事都很细心,我素来放心,這次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干的。”
李過皱了皱眉头,他挥挥手,示意让李来亨和白旺亲自带他去那几個简陋的库房看看,又說道:“带我去看看,你们是如何做事的。”
李来亨和白旺都听出了李過话中有点不快的语气,知道他沒有理解到二人的意思。于是便一面忙不迭地做解释,一面将李過拉去库房中亲眼過目。
李来亨为李過解释道:“义父,是我看咱们老营对粮秣物资的处理手腕,有点粗陋了些,便和白管队一同商议,改良了一二。”
老营中放置粮秣和金银的库房,十分简陋,连一扇门都沒有,就是临时堆砌起来的几個房屋而已。李過直接走了进去,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他大吃一惊,米麦豆束、金银珠贝,各色物资被简单分類,按照其不同的特质和保存時間分類放置了起来。
一边的白旺一一为李過做着介绍,解释哪一类物资为何放到哪一处,适合阴干储藏的、适合暴晒储藏的等等,都为李過做了详略得当、又非常到位的解释。
李過看着眼前的景象,又听着李来亨和白旺二人的解释,口中本有几分不快的语气,自然便产生了变化,他激赏說道:“這样办很好、這样办很好,我现在倒是理解白旺的意思了,這种做法确实是有必要和老掌盘亲自說明一下。”
“這個只是暂行的办法,”李来亨在旁补充道,“按我的设想,将来对老营物资和人员的管理,咱们還是得制订一套细则才行,只是眼下识字的人实在太少,一切都要先从简办起来。”
李過看着李来亨的眼神,内心中渐渐产生一种孺子可教、吾家有儿千裡驹的自豪感。
他身高比在同龄人中挺拔许多的李来亨,要高出半個头,此时便一手摸了摸李来亨的头,說道:“我也空识得几個字,却沒有来亨你這等的见识。”
李来亨被李過摸头称赞,心中倒渐渐知道了自家义父的性格,知道李過是由衷赞叹,但還是不免有些紧张和惶恐,立即說道:“這哪裡是孩儿有见识,只是孩儿曾看過一些秦中行商记账存货的单子,才懂得這些道理,不過采他人之长而已。”
白旺也在旁边补充說道:“這倒是,我看要办小老虎說的這等事,光有识字的人還不够,最好還是能找些干過行商的人来负责才好。”
“好、好,你们說的都很有道理。”李過点了点头,但他也知道以现在闯营的处境和规模,很多事情要办起来,還是有心无力的。“只是我們僻处山中,要找识字的行商,倒也不那么容易。”
“不過……”李過突然露出了充满信心的神色来,他补充道,“老掌盘已說了,我們這次缴获如此之巨,一待全营休整完毕,就将拔营北上,设法和玉峰汇合了。等大家伙人马凑齐了,势必要冲出這商、郧大山!”
“啊!那自是极好!”李来亨在旁赞道,但他对在外活动的田见秀等部并不了解,便也打算借着這個话头,向李過了解一二,便问道:“玉峰……玉峰叔是何样人物?怎么未和老营一起行动,单独在外呢?”
李過听到李来亨的問題,便为他介绍起了闯营的歷史和其他人物,他說道:“崇祯二年,我和老掌盘一起起兵的时候,除我們二人外,另有捷轩和玉峰二人各带部众加入。因此咱们闯营之中,除老掌盘外,便以捷轩、玉峰二人为首了。”
捷轩是刘宗敏的字号,刘宗敏本身沒有什么学识,這個字号大概是李自成为他取的。田见秀倒是读過些书,玉峰這個字号,不知是他的启蒙老师起的,還是田见秀为自己自拟的一個字号。
李過继续介绍道:“玉峰是绥德人,性子在闯营中最为宽厚,很得士心,将士们多有受他恩惠的。所以闯营汉水兵败,溃散過半后,老掌盘便派玉峰北上去搜集流亡散失的兵力了。”
“除了你玉峰叔外,汉举和二虎也都随他北上,去搜集流亡散失的将士了。”李過补充說道,他想起李来亨对闯营将领的名号尚不熟悉,便拍了一下额头,为李来亨解释道,“汉举的大名唤作袁宗第,他为人沉稳持重,是咱们闯营中的另一员大将。至于二虎,這是個诨号,也唤作二只虎,二只虎大名叫刘体纯,和你义父关系最为娴熟,他是個耿直有武的好汉子,将来义父再好好给你介绍。”
李過娓娓道来,将闯营诸将一一介绍给了李来亨认识,也解决了李来亨心中的一些疑惑。
原来闯营兵分两路,一路由李自成亲自率领,保护老营家眷,在郧阳山区转战活动,从左良玉官军的眼皮子底下,攻占竹溪县城,掠得大量物资。
而另外一路偏师,则由田见秀、袁宗第、刘体纯三人率领。他们在商洛一带活动,重新聚集起溃散当地的闯营旧部,在陕西秦军的围追堵截之下,正设法南下,和李自成带领的主力汇合。
按照李過话中的意思来看,闯营得到這么多的粮秣物资,下一步便是要积极行动起来,实现和田见秀那一路兵马的会师了。
现在闯营的主要目标,就是尽快消化這笔物资,加紧训练和休整。之后便是寻找战机,拔营北上,和在商洛地区活动的田见秀会师。两路兵力合在一处,又有這批粮秣物资的支持,到时候闯营就可以设法冲出秦巴山区,直入中州大地,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了。
李過抓住李来亨的肩膀,摇了摇,赞赏道:“来亨,你的办事法子实在是很不错,是应该带你去和老掌盘,仔细說明說明。”
“啊?”李来亨心下一惊,自己终于要见到李自成了嗎?
从加入闯营以来,他也参与了不少事情,夜夺竹溪县城、山道突围之战,现在又靠改良老营的后勤制度,赢得了李過的激赏。
但李自成,這個闯营独一无二的精神领袖,李来亨還连一面都沒有见上過。他心中自然难免好奇心,但又夹杂着一些担忧,既是担忧自己不能博取李自成的好感和信任,也是担忧李自成若不能展现出一些霸主气度来,恐怕会令自己失望不少的。
“我……义父现在要带我去见闯王了嗎?”
李来亨心中既兴奋激动,又难藏紧张和惧怕,情急之下,便用了后世中李自成更为惯用的那個称号闯王,而非闯营诸将此时惯用的老掌盘這個称号称呼他了。
果然,李過稍稍感到有点奇怪,他說道:“闯王……秦中民军原有另一位豪杰,叫做高迎祥,诨号就叫做闯王。不過咱们老掌盘的诨号叫做闯将,倒和闯王无甚关系。”
“啊?我听大夫人唤作高夫人,還以为老掌盘和闯王高迎祥有什么亲戚关系呢,原来我們闯营,同那闯王高迎祥并无关联嗎?”
许多史籍都說,李自成之所以被称作“闯将”,乃因为他是闯王高迎祥属下的一员将领。但根据后世留存的档案文献来判断,可以肯定闯将和闯王都是绰号,李自成同高迎祥之间并不存在从属关系。
此外一些资料称李自成的母亲是高迎祥的同族,或李自成的妻子高夫人是高迎祥的侄女,也都并不准确。实际上闯王高迎祥和闯将李自成之间,并无太多联系,只是二人绰号的相似性,造成了许多明末史家的误会。
其实崇祯十四年、十五年李自成在河南获得大发展以前,他从未使用過闯王的称号。当时明政府任事官员(如杨嗣昌、洪承畴、孙传庭)的奏疏中,提到李自成时仍称之为闯将。
崇祯十四年以后,李自成在河南获得巨大发展,势力突飞猛进,也沒有自称闯王,而是将闯将這個并不尊崇的绰号,改为了奉天倡义营文武大元帅這個更加正规化的名字。从顾君恩等闯军文官留下的记载来看,当时闯军之中对李自成的称呼是“元帅”而非“闯王”。
但中原百姓和起义军士卒可能感到称他为闯将不雅,称呼“奉天倡义文武大元帅”又很繁琐,便改呼闯王以示尊敬。李自成本人未曾把绰号闯将改为闯王,也未曾把闯王作为自己称王的名号,但他也不会刻意阻止百姓和部卒等称他为闯王,因而便使得闯王這种称号,在民间流传甚广了。
李過也如此解释道:“我們八队闯营最初投靠的是不沾泥张存孟,不沾泥受抚后我等便独自立营为战了。此后虽然曾和闯王高迎祥一起打過汉中,但并无统属关系。”
“不多說這件事了,老掌盘身体已经好转,来亨,吃完饭后,你便和我一起去见老掌盘吧。”
“好!”
李来亨抱拳答道。
李自成……
自己终于要见到這個明末农民起义军中,最为核心的灵魂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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