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必要的“暴行”
“摇旗,把這颗头颅挂到城门上,也算威慑一下那些降兵。”
经历了数次大战和血腥厮杀的李来亨,已经可以毫无心理压力的随手提起一颗人头了。他正在加速适应着崇祯十二年的时代,区区一颗猪头,对他的内心无法造成一丝一毫的波动。
郝摇旗将艾国彬的人头挂出去后,李過便走了過来。他走到李来亨身边,還是一脸严肃,沒有什么表情,但眼神中却多少带着几分温情的感觉。
李過将一块细布青帕塞到了小老虎的手中——這块布帕也是闯营在龙驹寨中缴获的众多战利品之一。闯营的军纪虽然相较官军严整许多,但老八队毕竟也不是老八路。在刘宗敏攻破城中负隅顽抗的士绅院子以后,闯营還是将不少富户人家的家财搜括一空。
“把脸上的血擦干净,别像個孩子一般。”
小老虎接過义父的那块细布青帕,心中却觉得有几分好笑。小孩子?自己這位便宜老爹心中的小孩子到底是個什么形象啊,自己现在可是刚刚砍了一颗人头,满脸鲜血啊。
不過李来亨也知道,李過平常总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样子。要让他摆出一副温情亲切的模样来,也实在太为难人了。他此时能塞给李来亨一块布帕,已经是硬着头皮、难得做出的劝慰之举了。
“哈哈,来亨今日斩杀了這艾都司,便不再是一個小孩子了,而是咱们家真正的千裡驹了。”
李自成看着李過一副半分尴尬、半分温情的模样,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老掌盘打赢了這一战,整個人气魄更加强势,此时笑起来也是一派豪气干云的样子。
這已经不是李自成第一次称呼李来亨为“吾家千裡驹”了,李来亨自然知道,老掌盘如此說法,对他融入闯营的集体裡,无疑有着巨大帮助——李自成也是刻意为之,毕竟自己初投闯营不久,地位便飞速上升。虽然战功也不少,但還是有可能像此前党守素不满那样,引发一些中下层将士的不满情绪。
李自成几次刻意强调李来亨是“吾家千裡驹”,就是把李来亨一個人受到质疑的压力,转移到了李自成和李過两人的身上。
這种做法,当然一定程度上也有用人唯亲的嫌疑。李自成等于是消耗了自己在闯营中的一部分领袖公信力和威望,来帮助李来亨加速融入到闯营集体裡。
虽然老掌盘沒有怎么点明出来,但李来亨自知這是李自成对自己的曲意维护,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感动。
他用义父送的那块细布青帕,擦干净脸上的血迹后。便向李自成抱拳,提出了自己与龙驹寨城外降兵之间的关系,并提议,由自己出面,设法收降這支還算精干的兵力。
“掌家,城外的這群降兵,本不是那都司艾国彬的嫡系。他们多是我的米脂乡人,其中還有不少人同我熟识。請掌家的让我出面,說服他们参加咱们闯营。”
李来亨也知道,闯营接下来還是会弃守龙驹寨,继续进行流动作战。而在商、郧山区裡,进行流动作战,就不可能裹挟太多人。所以不管是此前袭占竹溪县城,還是现在占领龙驹寨,闯营都沒有大规模吸收兵员、扩充部队的打算。
但米脂乡勇這支部队的情况又不一样,他们并非寻常民夫、民兵,而是有着较多作战经验和严格军事纪律的部队。更何况李来亨還有自己的一点小心思,這些降兵多是他的乡人,将其吸纳入闯营后,便可以大大提升自己的实力和地位了。
因此李来亨又补充說道:“這些降兵的训练,在官军裡算是好的了。此前在军岭川时,大家也都见到了,他们纪律還算严整,若编入八队闯营之中,应该也不成累赘。”
李自成对李来亨试图說服大家,收编這股降兵的意图,实际上也是一清二楚。他自然知道這小小的少年郎,并不像那张清秀的脸庞一样稚嫩。若收编這股降兵,恐怕也只有将他们安排到李来亨队中,才比较合适。這样李来亨的实力,在闯营诸将之中,立刻便突飞猛进了。
不過李自成对此倒并不在意,他自信于自己在闯营之中的威望和绝对主导力,反而对李来亨表现出来的野心十分激赏。对李自成来說,让李過的义子掌握更强的兵力,也算是在增加自己嫡系的实力。
闯王便将他常用的那被闯营视若指挥令的班干残箭,丢到了李来亨的手中。這也意味着,李自成决定将招降和收编這股降兵的权力,交到李来亨手中。
“這批官兵在军岭川时,确实也让老八队颇为棘手。小老虎,若你能让他们诚心入营,又有何不可?”
李来亨接過老掌盘的這半杆残箭,他心中略微有些激动了起来。這和此前斩杀仇敌艾国彬时的激动感又不同,是对未来前途越发乐观的一种激情感。
“好!来亨一定不负使命!”
李来亨将单刀别在腰间,右手紧紧握住那支残箭,同李双喜、党守素等人一起走出到城外,准备去劝說這种俘虏们,加入闯营之中。
之前在军岭川大战中被击溃的官兵们,此时都被集中在龙驹寨城门外面的一处空地裡。李来亨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估计至少有三百人以上。
這三百人裡,李来亨眼熟的米脂老面孔,估计也有一百人以上。他巡视了一番,很快便惊喜发现,在這些熟面孔裡,還有几個自己较为熟悉的老人。
“庆叔?我們居然還能有再相见的一天!”
被李来亨称为庆叔的降兵,名叫李长庆,看起来已有四十多岁的样子。他算是李来亨的族叔了,此前艾国彬和李思全设计坑害米脂李家的时候,李长庆为了保护李来亨,出面抗争。结果却被衙门吊起来,鞭打了整整一昼夜。
李来亨還以为庆叔早就死了,却沒想到如今在龙驹寨城门外,会以這种形式再度见面。
李长庆被闯营俘虏以后,已经是万念俱灰了。他怎么可能想到,闯营的一位将领,竟然会是一手训练出米脂乡勇的李重二?心中震骇之情,自然不必多說了。
“重二?你可是重二嗎?重二,你怎么会在這裡!”
李来亨笑了笑,他此时手捏老掌盘的那支残箭。大权在手,整個人的气度都不一样了,分外自信,已有好几份的大将气度了。
“哈哈,是啊。庆叔,我是重二呀。沒想到庆叔你還活着,而我今日又成为了闯营将领。人间世事,還真是总有几分惊喜。”
李来亨双手将跪伏在地上的李长庆扶起,有了庆叔开一個头,相信要收编降兵,就不会怎么费劲了。
小老虎信心大增,拍拍李长庆肩膀,然后对着另外跪伏在地上的数百降兵,大声說道:“我本关右布衣,和你们一样,原先也都是米脂乡勇,相信你们之中,应该有不少人還认得我李重二這张脸。”
“如今朝廷,贪佞满朝,公行贿赂,民间眦髓收括殆尽,涂炭难言。你们便是跟着艾国彬当了官兵,可又曾领過几天的粮饷?辛苦打拼,不過是肥了上官的口袋罢了!”
“若大家伙還信得過我李重二,我愿为大家引路,带大家投入八队闯营麾下,共取富贵!”
李来亨的這番說辞,已让跪伏在地的许多降兵动了心。站在一旁的李长庆,也帮着李来亨推波助澜,他重提過去李重二训练乡勇的本领,又同艾国彬的无能做作对比。
“兄弟们,当初咱们在米脂,那是都见過重二本事的。兄弟伙们拿重二和艾都司比一比,难道不是天上和地下一般的差别嗎?只要跟着重二走,一定不会少了兄弟们的富贵!”
李来亨感到时机已经差不多了,便将残箭高高举起,喊道:“好了,愿意投入闯营,跟着老掌盘和我共取富贵的,就站到這支箭下面。”
跪伏在地的俘虏们面面相觑,他们心裡還是很沒底。投降被俘是一回事,以后要加入流寇,跟着流寇到处亡命,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此时官军力量尚且十分强大,流寇還根本看不出有几分能取富贵的模样来。因此结果颇让李来亨感到失望,在三百多名俘虏中,只有几十人站了起来,走到箭下,表明他们诚心愿意加盟闯营了。
“哈哈,小老虎啊。看来你在掌盘面前,大话說的有点早咯。”
党守素又在一旁嘴臭,讥讽李来亨。而李双喜则手提雁翎刀,带着一队刀牌手突然走入俘虏之中,突然挥刀,将一名俘虏的左手砍断。
“按照老八队的规矩,不愿意跟我們走的俘虏,便全部砍掉左手以后,放他们自己谋生去。”
跪伏在地的那数百俘虏,听到李双喜說的话,這才慌了神,纷纷站了起来,想冲到李来亨那边,表示自己愿意加入闯营。
可李双喜却露出了狰狞的模样,他和那一队刀牌手,很快便将俘虏们按住。不顾俘虏们激烈的抵抗和叫破天的呼喊声,大刀一挥,毫不留情地砍掉了几百只左手。
“刚刚愿意加入闯营的,那是真心加盟。现在還想加入我們闯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用间啊?”
数百只血淋淋的左手,提醒了李来亨,老八队是老八队,它并不是神话一般的老八路。闯营的這种做法其实已经十分仁慈了,毕竟這些俘虏既然不愿意加入闯营,那就只有两個選擇,要么全部杀掉,要么放他们走。
全部杀掉,那就更加血腥和残酷了。而要放他们走的话,那這一仗岂不是白打了?李自成的做法,便是将這些人的左手先砍断,再放他们自己回家或设法谋生去。
失去左手,相对来說還不至于让這些人完全丧失干农活、维持性命的能力。但失去左手,他们就基本上不再可能成为官兵,和闯营为敌了。
這种做法虽然十分血腥,但实际上已经是比较折中和仁慈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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