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李過的問題
李自成的安排是无意?抑或有意?或许又只是李来亨自己多想罢了,毕竟就他现在的观察来看,闯营的组织结构极为简单,李自成在闯营之中拥有着绝对的主导地位,尚无太多必要,玩弄一些手段。
正思虑间,李過也从衙门二堂中走了出来。一只虎微斜着头,他的鼻子非常挺直,在庭院间灯光的映照下,脸上阴影深沉,看起来更加肃穆了。
“来亨,你做的很好,大家算是都接受你了。”
李過声音低沉,他将李来亨收为义子,起初只是和李双喜间心血来潮的玩笑话而已。可当他看着李来亨不断成长,从一個狡黠的民夫,变成一個从容的组织者,心中還是油然升起一股自豪感。
李過和李自成虽然是叔侄关系,但他们两人年龄相近,相处却如兄弟一般。李過自少年时,便跟在李自成之后,受尽保护和激励,因此两人关系又有一份近似父子般的感情。李自成对他而言,既是兄亦是父,他对闯王,自然更具有一种混杂了崇拜与敬爱的心情。
如今的李来亨,让他看到了過去自己的几分影子,這就更让李過想摆正自己的位置,也扮演好一個犹如李自成那般引导者的角色。
“我今天白天,和玉峰讲了你的事情。他对你十分欣赏,玉峰在闯营中地位仅在老掌盘和你刘将爷之下。有玉峰欣赏和帮助你,对你今后继续融入闯营,一定有很大的臂助。”
“啊!”
听到這话,李来亨才知道今天田见秀为什么会突然找上自己。老八队的三把手,又怎么会只因为自己的几句话,就大开方便之门,让袁宗第给自己那么多装备呢?原来在背后,還有李過在帮着李来亨,疏通各個方面的关系。
李過平时的话很少,又总是一副冷漠肃穆的死板脸色。他不太善于表达那种矫情的情感,只懂得默默做事,帮自己的义子夯实基础。
自从来到這個世界以后,本就沒有什么直系亲属的李来亨,失去了可爱粘人的妹妹幼娘,又失去了真诚热心的前辈白有财。他得到的很少,失去的却又太多,不能不对這個残酷的世道,产生一点偏激的仇恨。
但此时李来亨却想到,他毕竟還有一個便宜义父李過,他毕竟還有一個可以容身的集体闯营——在這個残忍的乱世裡,還有多少人,连一個残破的容身之所都沒有、连一点一滴的血亲都沒有了?
天下骚然,万民熙攘,人情沸腾,所为何事?
不過是一個容身之所,一碗活命稀粥,一個可有依靠的家人罢了。
“义父……”
李来亨微微咬着嘴唇,从胸腔深处,发出了声音很轻的一句“义父”。虽然声音如此轻微,但這却是他第一次开始将李過這個便宜老爹,同“父”這個沉重的字眼,真正联系成一体。
“义父……你为什么選擇造反呢?”
不知为何,李来亨突然问出了這個問題。他有些愣神,为什么要问出這种沒有意义的問題呢?但他也的确很想听听李過的答案,不是那种跟随李自成的答案,而是独属于李過的答案。
“哈……我爹叫做李自立,他也是咱们老掌盘的大哥。”李過微笑一声,他提起往事倒并无苦涩,脸上只是一种单纯回忆過往的神情。
李過坐到了衙门庭院中间,一只低矮的石椅上,他用食指指节敲击着椅面,慢慢回忆道:“我爹比老掌盘大很多,我還小的时候,每天不懂事,不好好放羊,整日只是跟着自成到处玩耍。哈哈,,那真是段荒唐的日子了。”
他大概是回想起了童年时和李自成一起玩耍的幼稚日子,禁不住放声大笑了两声,“哈,再后来,大概是在天启年间吧,不知怎么回事,边军欠饷越来越厉害,常有一些哗变的边军士兵,劫掠延安府一带。”
“我爹本来是帮一家大户老爷放羊,有一回不幸遭遇上了哗变的士兵,羊群都让乱兵杀光抢光了。老爷惹不起乱兵,便把罪都怪到我爹身上,硬要他赔付羊群全部的损失。他一個放羊人,哪陪得起呢?只好在老爷家门口自尽,那户老爷人家怕再惹出什么事端来,就不再追究這事了。”
李過语气十分平淡,但却讲述着一個十分惊心动魄的故事。他的父亲、李自成的大哥,是怀抱什么样的心情,在债主家门口自杀的呢?
“所以后来老掌盘被艾举人逼债的时候,我就跟着大伙,干脆将那艾举人杀了,绝不重蹈我爹的覆辙。来亨,朝廷收那么多赋税、将军们那么有钱,为什么会欠饷呢?边军不是用来对付边墙外的鞑子嗎?他怎么就把刀口对准了百姓呢?”
李来亨知道,天启年间,因为熹宗朱由校修建宫殿的三大工、辽东战事的不利,使得明朝的财政状态急剧恶化。九边边军欠饷严重,光天启六、七两年,欠饷就多达四百余万两。朝廷的腐朽崩溃,又岂始于崇祯年?反倒是崇祯初年的户部尚书毕自严,兴办军屯、核查地亩、令商人运粟实边,稍稍阻滞了一点明朝崩解的速度。
這是朝廷整体腐朽透顶造成的,李過问是问不出答案的,光是朱家帝子的宗室开销,就占到了朝廷总支出的一半以上。朝廷的钱去了哪裡這种問題,用嘴是问不出来的,唯有用刀,才能问出。
李来亨后世也是是读過《万历会计录》的人,自然知道在万历年间的时候,明朝供养宗室的负担已经占了户部总支出的29%,如果把皇帝也算宗室的一员,那整個皇室的开支就达到40%了。就算再加上兵部太仆寺的常盈库、工部的节慎库,皇室开支的规模也几乎超過了整個明朝的军费开支了。更别提泰昌、天启、崇祯以来,宗室人数和开支又比万历年间增加了许多倍,何况宗室除了直接占用朝廷支出外,自己還占有大量的田地、商铺,依靠宗室特权进行经营,真是天下之大蠹了。
“所以……义父跟随老掌盘造反,就是想知道答案嗎?”
李過看着远空的悬月,摇了摇头,“老掌盘告诉我,找不到問題的答案,我們就去消灭問題。我跟着老掌盘起兵造反,便只为消灭那几個問題。”
“問題的答案,我就留给来亨你解决了。”月光下的李過除了肃穆外,难得露出一点温和的笑容,他伸出右手,揉了揉李来亨的脑袋,将寻找答案的任务也留给了小老虎。
“貂裘敝、黄金尽,无银钱当时把英雄困到~”李過看李来亨听了這一番话后,又陷入长久的沉思之中,便笑了笑,唱了段陕北梆子戏的唱词,說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你今天帮着掌盘整理老营,已有大功,不要介怀太多事情了。”
“嗯……来亨会牢牢记住义父今日所說的话,将来一定会找出所有的答案来。”
李来亨感觉自己对义父的了解又增加了一层,他并不是一個附庸于李自成的人物,而是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独立灵魂与独立困惑的英雄。他知道,后世歷史中的李過,将在满洲人的威胁下,放弃了对問題答案的追寻,而選擇了和南明共同携手抗清——满洲人究竟带来怎样的噩梦,让李過暂时放下了对答案的追寻呢?
李自成一贯号召大家厉行节约,衙门庭院中灯火未到夜色更深,便已烧灭了。李過从胸口取出一支火折子,用手捂着,重新点燃一只小灯后,将那盏灯提了起来,交给李来亨,“夜路小心,来亨,快回去你们的营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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