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械斗
吴成缓下速度左右看了看,寻了個土坡往上爬着,周围几十号旗军屯丁见他停下脚步,也纷纷乱糟糟的停了下来,只有几個愣头青鬼哭狼嚎的举着各式武器冲进烟尘之中,急得吴成冲着他们的背影大骂:“常子!别动刀!别动刀!他娘的!毛孩,快领几個人去把他们拉住,千万别动刀矛伤人!”。
毛孩领命而去,吴成喘着粗气,用手在眉间搭起凉棚远远看去,好一阵才看了個清楚,只见得远处的王家屯外的田间地头裡,一千多個男女老幼挥舞着木棍、锄头、铁锹混战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辱骂声不绝于耳,不时有人被打倒在地哼哼唧唧的呻吟着,偶尔有妇孺哭喊着头破血流的从人堆裡钻了出来,顺手将倒在地上的伤员拖走。
吴成长长松了口气,双方還算有些理智,退场的妇孺沒被追杀,倒在地上的伤员也沒人补刀,双方械斗得凶狠,但互相都沒有下死手。
還有理智,场面就不会一发不可收拾。
“刀子都套好刀鞘、矛头都用布包好,先把两村的人分开!谁要是伤了人性命,我让他赔命!”吴成扯着嗓子下令,那几十個旗军和屯丁面面相觑,倒也都乖乖的缠好刀矛,哗啦啦向着一片凌乱的“战场”冲去。
几声惊雷一般的三眼铳铳声响起,冲进战团的旗军屯丁一边挥舞着刀鞘和长矛木柄乱打,一边乱糟糟的呼喊着“劝架”,组成一道稀稀拉拉的人墙将两边的村民屯民分开,混乱的局面渐渐有了平息的迹象。
吴成身子松弛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生长在新时代的他哪见過這种“大场面”?一平静下来手脚都有些发软,身上的汗水又密密麻麻的流淌出来,不一会儿便如落水一般全身湿透。
但這些都是细枝末节了,有個問題困扰了他一路,到现在還沒找到答案——乡间争水争田、宗族冲突等等,常常会产生无数的矛盾,封建王朝皇权不下县,官府对村乡管控薄弱、也无心无力调和矛盾,矛盾积累到最后,往往就会演变成械斗。
但今日這场械斗却来得有些奇怪,西山村是民村,王家屯却是百户所下辖的军屯村,一個种的是民田,一個种的是军屯田,两者可谓泾渭分明,平日裡少有交际,又怎会积累起引发這场大械斗的矛盾来?
再了,虽大明的卫所屯村大多也和普通民村沒什么差别,但好歹也是挂着军籍的,自古民畏官如虎,西山村的這些农户哪来的胆子和有刀子的军队争田械斗?
吴成来不及细想,只听见远远传来一声巨吼,有一名衣衫褴褛的老汉指着分隔人群的旗军和屯丁大骂道:“官府杂捐杀我!地主租债杀我!尔等贼配军又要夺我田土!不如一死!不如一死!”
骂着,那名老汉哇呀怪叫着挥舞着锄头冲了上来,全然不顾打在身上的矛柄刀鞘,只挥舞着锄头乱打,惊得周围的旗军惊慌失措四散逃避,本来就略显混乱的“人墙”顿时大乱,两边的村民屯民见状,又互相对骂起来,大有一拥而上继续殴斗的架势。
“這他娘的!這么多兵,怎么给個老汉就把阵形冲散了?”吴成又气又急,赶忙跑了上去,好在毛孩眼明手快,朝放了一铳,用震耳欲聋的巨响压住两边村民屯民的情绪,吴成赶忙趁机一把抱住那情绪激动的老汉,厉声劝道:“老汉冷静!老汉冷静!有何冤屈与我,我与你做主!千万打了,心伤着自己啊!”
那老汉挣扎了几下,毕竟年老体衰,挣脱不得,只能气喘吁吁停了下来,盯着吴成道:“你這娃娃,毛都沒长齐,凭什么给俺们做主?”
“武乡的百户是我老叔,在武乡地头,沒有比他大的官了!”吴成张嘴就开吹,恶狠狠的扫视了一圈周围的旗军和屯丁,他们個個会意,忙不迭的点头配合,一齐劝着。
那老汉一脸疑虑的看看吴成,又看看周围的旗军和屯丁,来回看了几圈,终于将锄头狠狠往地上一砸,咬牙道:“好!俺信你,俺就和你俺们的冤屈!你评评理,你们這些当官的是不是欺人太盛!俺们是不是不得已!”
吴成皱了皱眉,眼中闪着疑惑的光芒,面上却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表情,松了手扶着老汉坐在一块土堆上,示意他继续。
那老汉理了理情绪,道:“军爷,您年纪轻,家裡又是有背景的,当是不知道咱们這些民之苦,這两年朝廷税赋年年在升,交了正税還有杂捐、交了杂捐還有摊派、摊派之外還要应徭役,咱们這些庄稼户沒一一时得闲,每日不過挣扎活命而已。”
“可這几年山西年年有灾,年年都歉收,朝廷的赋税却从沒有一分减免,反倒越来越多、越来越重,交不起税怎么办?只能卖了一切能卖的,到最后卖儿卖女也交不起税,只能去大善人家裡借贷,度一算一。”
吴成微微低下了头,他心中已经模糊有了個猜测,而那老汉则抹了抹眼泪,继续道:“大善饶贷都是利滚利的高利贷,過個一两個月便连利息都還不起了,只能把田地都抵押出去,当個佃户一辈子为奴为婢,但好歹有口饭吃。”
那老汉用锄头狠狠砸着地,发出一阵阵咚吣闷响:“田地房屋抵押出去,就成了别饶了啊!世世代代种的田、一根草一根草搭起来的屋,人家拿着地契田契,拿走就拿走,一点也不留给俺们啊!”
那老汉重重喘了一口粗气,看向吴成:“好在大善人给俺们留了條活路,将這王家屯的田放给俺们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