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故人
那是至今为止,埃瑞克感受到最多亲情的一段时光。
那段时期虽然家中访客仍然少得离谱,但唯有那么一個人时常造访。埃瑞克依稀還记得那是個三十来岁的男人,喜歡抽一种有呛人烟味的劣质香烟,還时常称這种烟能够帮助提神。埃瑞克记得那個家伙幽默感十足,聊起天来就像在讲单口相声。父亲似乎什么时候提到過那個家伙是自己的一位同事,同时還是最好的朋友。
關於這個男人的细节埃瑞克已经记不清了,但這么多年過去后,唯有那一件事他记忆犹新。那也是他最后一次看到這個男人和自己父母的一天。
在他三岁的某一天,家裡的门铃像是发了疯一样被按得嗡嗡作响。父亲打开门后,像是刚刚跑完马拉松的這個男人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门口,浑身的汗水简直就像是冒着倾盆暴雨跑来的一样。
“它醒了,博士!”男人的脸色因缺氧而惨白如纸,却分明写满了无法抑制的激动,“我們已经把它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我是来接你過去的!”
埃瑞克不知道他们指的是什么,但他记得父亲和母亲似乎也非常激动。两人匆匆地跟着那個男人去了,从此再也沒有回来過。
多数人会觉得,一個人三岁时的记忆是十分模糊不清的,這么多年過去了想必已经十分难以从那断续的影像裡提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但埃瑞克却不然,从他来到這個世界开始的多数事情他都记得。
“他的名字是马特·奥古斯丁。”埃瑞克說话时,他和凯莉·萨米尔正坐在开往加利福尼亚的火车上,“当年就是他叫走了我的父亲,从此他们再也沒回来。我查過他的住所,我知道他在加州的地址,但是一直沒去找過他。”
“为什么?”
埃瑞克沉吟半晌,目光投向了火车的窗外,草木如幻灯片般从小小的窗户裡闪過。
“我爸妈多次来信裡都强调了不要试图去找他们,等他们事情办完自然会回来。”他轻轻說,“虽然我并不大相信,但是直觉告诉我,如果我真的深入去查的话,肯定会被卷入一個全新的世界,我可能就不得不对我這来之不易的普通生活說再见了。”
他自嘲地笑了。
“我一直拿父亲在信裡劝我‘专注生活’一类的幌子骗自己,但那不過是自我麻痹罢了。我早该知道啊......我不可能一直這么平凡地活下去......”
凯莉神色复杂地望着他,沒有說话。
马特·奥古斯丁的住所并不难找,那是加州郊外的一栋复式别墅。外围黑色的铁门已经锈迹斑斑,看上去已经很有些年头了。花园裡杂草丛生,最高的已经能够及腰,一阵强风从院子裡拂過,簌簌的声响宛如一支手风琴曲。
“看起来他已经不在了。”凯莉皱了皱眉,似乎不大喜歡這栋老别墅散发出的诡异气息。
“不,报箱還在使用,今天的报纸還沒取走。”埃瑞克道,“還有人住。”
黑色的铁栅门门锁已经坏了,埃瑞克用力推开了“吱呀”的铁门。两人穿過夹在呼啦的杂草间的小道,来到了别墅的门前。
埃瑞克足足按了两分多钟的门铃,门才终于慢吞吞地开了。
门后出现的男人头发乱得像是鸡窝,穿着一身邋遢的睡衣。尽管這個男人脸上满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埃瑞克還是一眼就认出了他——马特·奥古斯丁。
“奥古斯丁先生......”
埃瑞克刚刚开口,甚至沒能来得及說出一句完整的话,這個男人却就像见了鬼一样脸色大变,急忙就要关门。埃瑞克眼疾手快,一手伸入门缝竭力拉住了门板不让他合拢。
“奥古斯丁先生!我是埃瑞克·夏洛特,帕德裡克·夏洛特的儿子!”埃瑞克高喊出来的时候,他注意到奥古斯丁露出的惊异的神色,门上传来的力气似乎也变小了。
看出了对方的动摇,他提高了音量,继续问道:“十五年前的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爸和我妈究竟去了哪裡?你知道的对吧!?”
奥古斯丁眼睛裡似乎流露出了犹豫,同时却又像是饱含着深深的惧意。
他猛地抓住了埃瑞克的手,凑上前去,用恶狠狠的语气大声地道:“不要来烦我!”
但紧接着,埃瑞克又听到了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今天晚上,一個人過来。”
埃瑞克一愣,在他分神的一刹,奥古斯丁“砰”地一声关上了门,紧接着裡面便传来了链條锁门的声音。
埃瑞克和凯莉都沒有注意到,一條街以外,一個女人正坐在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驾驶座上,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一手接听着手机。
“是的......他找到了奥古斯丁博士......嗯,目前为止都還像计算中的那样。”她說道,“......是的,她也跟在一起......嗯,我会保持关注的。”
奥古斯丁博士站在别墅窗前,注视着埃瑞克和凯莉离开了别墅后,整個人就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坐在地。
他双手抱紧了脑袋,十指深深插进了蓬乱的黑发裡,其中已经夹杂了不少银色发丝。对于一個四十多岁的人来說,他确实已经显得太老了一点。
“你的儿子找過来了,夏洛特博士。”他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地自言自语道,“也许我会死,但是......但是我必须告诉他真相。這是我唯一能够补偿你的了......挚友。我很抱歉......”
這個邋遢的中年男人痛苦地抱着头,身子不住抽搐,似乎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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