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認命

作者:壑中溪
十二月初,頂替和親的人選赴東夷,和親一事告一段落,鄺家如蒙大赦。

  鄺之妍請旨入宮拜謝雲樂舒。

  不過隔了十日不到,二人再見面時,恍若經年重聚,唯相看唏噓,不堪言狀。

  靠窗一側的貴妃榻上放了張松木文竹炕幾,擺泥爐茶具、糕點水果若干,還有一本青皮冊子。

  炭火新添,爐上架網,網上置銀銚,銀銚微溫,兩隻黃澄澄的橘子靜靜擺在旁邊,等待爐火的烘烤。

  阿兆從別處取了個引枕,放在塌上,與鄺之妍道,“之妍小姐,爐子才搭好,你先坐,我去將暖爐移過來給你取暖。”

  “阿兆姑娘別忙,我不冷,姐姐這裏和以前暖多了,一點兒也不冷。”鄺之妍打量一圈,見珠簾翠幕、室內擺設一應奢華,比之前來時那家徒四壁的寒窯模樣大相徑庭,心裏頭那點猜測又冒了出來。

  但又不敢貿然將心中所想說出來。

  雲樂舒坐到塌上,擔憂地問,“上回老夫人來見我,臉色很不好,我替她把過脈,大致問了幾句,才知道她有胸膈痞悶、不欲飲食、頭眩心悸的症狀,我吩咐她回去讓人按《太平惠民和劑局方》裏的《二陳湯》拿藥煎服,她的身子可有好轉?”

  鄺之妍嘆了口氣,“祖母不肯用藥,她來宮裏找過姐姐後,便開始食不下咽,與我母親兩個人日日在佛堂唸經,說東夷和親的風波一日不過去她們便在佛前禱告一日,不食葷腥,亦不用藥石,以證誠心,父兄如何勸都沒用,前幾日親眼看着和親隊伍出了城門,祖母轟然病倒,如今還在家中休養,她吩咐我,一定要好好謝謝姐姐。”

  她突然跪下,肅重道,“祖母說,沒有姐姐替鄺家周旋,我這輩子就註定背井離鄉,與至親骨肉生離死別,是姐姐改變了我的一生,我們一家人永遠感激姐姐,姐姐若有什麼地方需要用到鄺家,鄺家願意鼎力相助。”

  雲樂舒詫然,起身親自拉她起來,“阿妍,你起來,從前我落難,只有你真心來看我,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我也不願你遠嫁,鄺老夫人不來求我幫忙,我也會幫你的,你不用記在心上。”

  雲樂舒俯身扶她時,衣襟敞開,幾道觸目的痕跡就那般闖入鄺之妍的視野裏。

  她已適齡,不會不懂那是什麼,又意味着什麼,她腦袋轟隆作響。

  她忽然想起以前來吾鄉山房探望時雲樂舒坦然又自適的神貌,也記得她偶爾喟嘆,“肌體之苦遠不如心哀之痛,我身心純淨,是故心中無愧,無懼,無傷,一片祥和......”

  她突然明白祖母爲何從宮裏回來後,就反覆喃喃自話,道自己罪孽深重,要到佛前懺悔。

  她陪祖母睡覺的時候,就聽她模模糊糊在夢裏說什麼“白姑娘命苦,我對不住你”之類的話。

  原來是這樣!

  雲樂舒出賣身體,換回了她。

  她呆呆地被雲樂舒扶回塌上坐好,銀銚裏傳出很輕微的氣泡滾聲,爐火送來暖暖的氣流,她卻覺心涼。

  “姐姐,王上他對你......”她的目光依舊停留在那些詭異的痕跡上。

  雲樂舒察覺她的視線,輕輕拉了拉衣襟,微笑,“阿妍,我並不是爲了你,何況這又沒什麼,我是來和親的,你忘記了?我不可能永遠逃避。”

  銀銚汩汩而出的熱浪刺目,鄺之妍一下紅了眼眶,語氣很自責,“祖母年事已高,這兩年身子也不似從前康健,看着她爲我的事情憂心如搗,看着兄長與父親爲我奔波勞瘁,我心裏很難受,今日知道姐姐爲我的事情犧牲這麼多,我......不知道該怎麼心安理得接受這樣的真相,大家爲了我付出這樣多,我卻無所報答,早知如此,東夷那邊既然從幾個候選人裏選中了我,我去就是了,緣何叫姐姐受這樣的屈辱。”

  她話裏透着孩子般的賭氣,雲樂舒知道她心裏不好過,從爐上拿了個烤得溫香的小橘子塞到她手裏。

  “阿妍,你聞聞,橘子很香。”她自己也拿了一個,放在鼻間嗅。

  鄺之妍聽她的話,使勁聞了聞,一股橘子特有的香氣裹挾着炭火的溫暖沁入心脾,她忽然覺得心情好了一點,擡頭看雲樂舒,似在她臉上看到一絲弛然。

  她聽她緩緩說道,“你家人疼你愛你,自然要爲你後半生打算,將你留下來,一方面是爲了你,另一方面是盡孝道,鄺老夫人視你如命,東夷與嶽國橫亙前仇,哪怕此番媾和,將來也難保沒有兵戎相見的一日,若是你遠嫁東夷,好的結果是雙方和睦,你身老遠鄉,再無回嶽之日,壞的結果是兩國交火,東夷拿你或你的孩子威脅嶽國,無論哪一種,對你家人而言都是殘忍至極,你祖母如何能接受自己捧在掌心寵大的乖孫女兒最後得到這樣悲慘的結局?”

  “再說回我自己,我自己不就是個和親的傀儡麼?其中滋味我嘗過一遍,我不想你也嘗一遍,我要阿妍永遠做那個笑顏如花、莽撞又快樂的小姑娘,我已經失去了兄嫂,我不希望再次因爲我那些可笑的堅持失去你這個妹妹。”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面精彩內容!她笑裏含淚,撫摸着面前的青皮冊子,哽咽道,“阿妍,你不知道我有多後悔,我明明可以舍掉我的尊嚴、我的軀殼、我的那點作祟的清高,但凡我不那麼自以爲是,早一點順服嶽暻,求他釋放我的兄嫂......”她深深呼出一口氣,壓住欲奪眶而出的淚珠,“最愛我的哥哥就不必承受那麼多的痛苦自責,最後選擇自裁而亡,我的嫂嫂也不會以那樣的方式爲哥哥殉情。”

  鄺之妍驚住。

  銀銚裏的水邊緣像泉涌連珠,爲第二沸,這會兒已是第三沸,再繼續煮,水就過老而不適於飲用了。

  山泉水在容器裏似波浪般翻滾奔騰,阿兆收回痛惜的目光,開口提醒道,“娘娘,水好了,之妍小姐陪你說了這麼久的話口都幹了,先給她煮點茶喝吧。”

  雲樂舒強笑了笑,“對,阿妍試一試我這裏的新茶,日鑄雪芽,從前你來沒什麼好東西招待,現下我這裏什麼好東西都有,也讓你沾沾光。”

  “蒸青散茶的法子能保留茶香,但比之炒青,香味不夠濃郁,你愛喝淡茶,和我口味一般,這罐蒸青的日鑄雪芽想來你也是喜歡的。”雲樂舒將乾燥的散茶放入銀銚,加入姜、橘子皮、薄荷等調料一起煎煮,茶香很快滾了出來。

  一時間,室中茶香繚繞。

  雲樂舒把銀銚從火爐上撤下,先給鄺之妍倒了一盞,又給阿兆倒了一盞,最後給自己也倒了一盞。

  阿兆搬了個輕巧的八仙凳,湊到爐前坐飲,一邊拿些花生、紅薯、棗慄放到網上去烤,一邊問鄺之妍,“之妍小姐,茶香麼?”

  鄺之妍還未從方纔雲樂舒那番沉重的話裏回過神來,便聽雲樂舒口氣揶揄道,“阿妍也瞧見了,吾鄉山房與你上回來時大有不同,我這裏喫的用的,無一不窮極講究,這茶乃是浙東進貢之品,年產不過數斤,還有這棗慄,爲冀山之慄,極爲難得,嶽暻知道我喜歡,一籃一籃往我這裏送,我覺得我這這筆買賣,並不虧呀。”

  她是這樣善解人意,知道她心有負擔,用這樣的話減輕她的負疚感。

  鄺之妍眼淚汪汪,捧着茶嗚嗚哭了出來,“這茶不香!”

  雲樂舒與阿兆忍俊不禁,“不許哭啦,唉,看來得早點叫你祖母爲你擇個良婿嫁了纔是,愛哭的小姑娘。”

  不一會兒,紫狐聞見棗慄香味,從榻底鑽了出來,雲樂舒便順勢抱它在腿上,剝了兩個棗慄,一個給鄺之妍,一個給紫狐。

  鄺之妍嚼着棗慄,配着清茶,好容易才平靜下來,見雲樂舒面前放着本冊子,忽然想起什麼。

  “姐姐,我差點忘了要將這個給你,這是父親託我給你的。”鄺之妍從袖裏掏出封信給她。

  鄺家感恩圖報,一直以來對她十分關照,知道她心繫圖璧,便借鄺之妍之口轉達圖璧近況給她,慰她心安。

  可鄺太傅忠君愛國,凡事以國爲重,傷害嶽國、嶽暻的事情他絕不會做。

  哪怕一直給她傳信,卻也很謹慎,出格的事情從不做,比如她有一回想託鄺家送信出去,就被婉言拒絕了。

  雲樂舒大致看過,面上並無起伏,隨手將信塞入爐中,信紙瞬間燃成灰燼。

  “姐姐,何故要焚燬?”鄺之妍不解。

  父親將信交予她時,神情嚴肅,甚至囑咐她不可擅啓,爲什麼雲樂舒看完信卻很平靜,好似信中無物。

  “阿妍,你回去請轉達給太傅,就說雲樂舒心領鄺家之恩義,信已丙去,請他放心。”她撫過面前被翻皺的青皮冊子,輕輕推開一側窗牖,朝着圖璧的方向望了望,目光閃爍。

  鄺太傅說,圖璧曾有過兩次試圖派人混入禁宮與她建立聯繫,但均被嶽暻察覺並暗中處死,他此前隱而不報是怕她得知此事衝動行事,引起兩國交戰,而如今嶽國受東夷、爾瑪制約,輕易不敢興戰事,她若仍想回國,鄺家必傾力相助。

  她替鄺家保全了鄺之妍,就獲得太傅如此沉重的允諾,她很高興,但不是因爲鄺家的承諾,而是因爲——

  她覺得自己的不幸成全了別人的圓滿。

  那她活着便仍有些許意義。

  “姐姐,父親說,你若有信要帶去圖璧,可寫下交予我,他會幫你送到。”鄺之妍點頭,傾身低語。

  雲樂舒飲了一口茶,搖搖頭,“我沒有什麼要送的。”

  “可姐姐上回......”鄺之妍瞧見她眼底失意,心裏又難過起來。

  阿兆也靠過來,壓低聲音問,“娘娘,你不是有許多話要和君上、相爺和王妃他們說嗎?”

  鄺太傅好不容易答應要替她們傳信,哪怕道聲安也好啊,君上得有多擔心娘娘啊,阿兆越想越急。

  窗外寒風吹襲,灌入屋中,吹散了火爐營造出的薰暖天地,也讓昏昏沉沉的腦袋突然清醒。

  阿兆心頭苦澀,剝了個棗慄放到雲樂舒手裏,打起笑意,“娘娘,你試試這棗慄,焦香可口,真好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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