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3 番外:儿大不由娘
裴允穿一袭洁白曳地的长裙,一字领露出如霜的肌肤,坐在后台化妆间裡,双手像孩童一样搭在腿上,喉间不住吞咽口水。
她透過镜子看了眼,房裡除了蒋霏霏,沒别人,于是悄声說:“霏霏,我紧张……”
“紧张什么呀,你俩证也领了,也同住好几個月,這会儿紧张?晚啦。”蒋霏霏笑道。
她站在裴允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眼睛望着镜中的女人。
五官清丽柔美,长睫微翘,一双眼睛卧在光彩绚丽的绯色眼影中,深邃迷人。
過胸的微卷长发零零落落自由披下,头顶戴了一顶白色、浅粉色、浅蓝色水晶、镶嵌上圆形碎钻打造的水珠型头冠,配上轻飘飘的白纱,镜中的裴允因紧张微微抿着唇,待嫁的娇羞适时给美艳气质添上几分纯真。
蒋霏霏不禁感慨:“平时就知道你长得挺美,沒想到還能更美。”
裴允笑:“都說结婚那天女人最美,你结婚肯定也是這样的。”
蒋霏霏撇嘴,心口不一地說道:“才怪呢。”
她抬起手,想摸一摸头冠,又怕把固定的头冠给弄松了,手在那儿绕了几下,說:“這個头冠是定做的嗎,配上你的长卷发,我觉得可以起名叫海的女儿。”
她一本正经的语气把裴允给逗笑了。
裴允:“什么海的女儿,好羞耻的名字……是定做的,江衡自己设计画图送去施华乐世奇做的,我也很喜歡。”
“還江衡江衡地叫呢,红本本都发霉啦,你不打算叫老公?”蒋霏霏眼睛一直落在头冠上,不禁感慨,“小男人挺能干呀,還会自己设计,挺上心的,不错不错。”
“习惯啦,他也沒說什么。”裴允抿了下嘴角。
门突然被叩响,蒋霏霏扬声:“請进。”
来的是薛姨妈和表哥表嫂。
表嫂先走近,从包裡拿出一個红包拾起裴允的手,放上去:“裴允你动作真快,我刚听說你有了男朋友,眨眼就结婚。前几天我還念叨都沒见上真人呢。刚刚在门口见到新郎,难怪了,小伙儿那么帅!”
“我表妹也不差好么,怎么說话的。”表哥走近,揽上妻子的肩,“不過你這速度是真快,我這去外地进修几個月,突然就从单身变已婚了,进修认识几個青年才俊,我還說给你介绍呢,结果一回来說你结婚了又发了你俩婚纱照到朋友圈,哈哈哈,好家伙,都在评论裡哭。”
夫妻俩一言一语立马把裴允說得羞涩了,她结婚的消息公布出去,医院也是一片哗然,大家恭喜的同时,也在私下讨论,看不出平时冷冷清清的裴医生竟然会闪婚。
“是……是比较快一点。”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你们别逗她了,知道她脸皮薄。”薛姨妈笑着上前,想抱抱她,见她妆容精致、婚纱、头冠都弄得好好儿的,又怕弄乱了,只好作罢,“遇上合适的人,几個月也不快。”
她招呼着儿子儿媳:“你俩出去帮着江家招待下客人啊,我和裴允說几句话。”
蒋霏霏很有眼力见地也跟着出去了,帮忙带上了门。
薛姨妈拉来一把椅子坐下,握着裴允的手,打量她的妆容,不住地說:“好看,好看。给你介绍的小江和婆家不错吧,我看外面布置得一看就用了心。他们家做生意一向以诚信出名,想来也不会差的。”
裴允笑了下:“谢谢姨妈。”
“我听小安說了,小江做饭一把好手是不是?”
裴允点头。
薛姨妈宽慰地笑了:“這样多好,還是要自己做饭,家裡才有烟火气啊。”她笑了之后,笑容出现一丝凝滞,神情转黯,“今天出门前,我特地去了一趟墓地,跟姐姐說你今天结婚。看你和小江感情好,我为你开心,姐姐肯定也为你开心。”
见裴允眼睛微微湿润,水花儿悄然冒头,薛姨妈顿时慌了,举着手想给她擦又怕弄花了妆。
她急道:“哎呀别哭别哭,待会儿就要出去啦,弄花妆不好看的。”
“沒沒,不会哭出来的。”裴允睁着眼睛,微仰起脸,把眼泪逼回去。
薛姨妈仍握着她的手,循循說道:“以后结婚了,不比谈恋爱,和公公婆婆相处要识礼数,要懂事知道嗎?”
裴允想起江衡的话,偷偷抿了抿唇,点头:“嗯,知道。”
薛姨妈以为她低着头,在默默哭,搭上她的肩轻摇:“唉,這大好日子,我不该提那些的,别哭别哭,姐姐肯定希望你能漂漂亮亮、开开心心出嫁。”
“沒哭,我只是……”裴允微微倾身,轻轻抱住姨妈,“感动,谢谢你,姨妈。有了你,待会儿婚礼上父母的环节我也不至于落空沒人上台啊。”
裴允在姨妈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笑了。
该懂事的地方自然要懂事,不過从此以后,至少有了一個人,可以包容她的小任性。
……
江衡站在门口迎宾,笑得脸部肌肉都快僵了。
他悄声跟江母說:“妈,我能先进去了嗎,再這么笑下去,待会儿上场该笑得不好看了。”
“站好了,背挺直。”江母笑着跟人寒暄完,暗暗拧了他胳膊一把,“今天你结婚,姿态得摆好。什么笑得好不好看,以为我不知道呢,你就是想去后台看人小裴!”
“是又怎么样,看自己老婆這么天经地义的事。”江衡小声嘟囔。
“急什么,人都是你老婆了,不差這一时半会儿。”江母啐他一声,“有点儿出息。”
又来一個客人,江母和江衡笑脸相迎。
等客人进了场,江衡脸一垮,嘴一撇:“出息是什么,能吃嗎。今天就只是早上迎亲看了裴允一眼而已,去的路上堵车,担心迟到我都沒時間细看呢。那头冠還是我设计的,想看它在老婆头上好不好看、衬不衬她——”
江母听不下去,抬腕看一眼時間,打断他:“行了行了,别叨叨了。時間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吧。”
总算等到了!
江衡长舒一口气,扬起笑容,挽着江母进场,进去先找到四处同人寒暄的江父,把两人在主桌安顿好,便一刻不停地去了后台。
老婆老婆,我来啦。
他哼着小曲。
到后台,正好碰见薛姨妈从化妆间裡出来,他点头打招呼:“姨妈好。”
“等不及要看新娘嗎,就在裡面,去吧。”薛姨妈看江衡,也是标准的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
年轻男人身量修长,穿着剪裁利落的西装,臂膀和长腿线條流畅,瘦削笔挺。
帅就一個字!
薛姨妈心情愉悦地去了大厅。
“咔哒”一声,江衡旋开后台化妆间的门,探头进去:“老婆——”
“你来了?”裴允从镜中看到身后的门,江衡探头探脑的样子很帅很可爱,她抿唇,对着镜子招手,“进来啊。”
“蒋霏霏不在嗎?”江衡进来合上门,左右一看,“张洋也還沒到,這俩可真是,别耽误了時間啊。”
“霏霏早到啦,這会儿在外边。”裴允抬起头,看走到身边的江衡,“张洋沒到,出什么情况,啊是不是有了案子?”
她有点慌,马上婚礼就要开始,去哪儿现找伴郎?
江衡连忙說:“不是,别担心。他坐的车堵上了。”他晃了晃手机,“刚发微信說下车准备跑過来。”
本来裴安自告奋勇要当伴郎,但张洋见裴允的伴娘是蒋霏霏,软磨硬泡拉着江衡說他想当伴郎。江衡无奈,和裴允一起将裴安哄了一番,才把伴郎给了张洋。
结果,婚礼马上开始,张洋這货发微信說堵路上了,這会儿刚下了车,正一路狂奔。
裴允吃惊捂嘴:“跑過来?”
江衡心裡有点气,却也不是真的着急,他按了按裴允的肩以示安抚:“张洋短跑在全国拿過奖,几分钟前发了定位,显示距离四公裡,問題不大。”
他面带微笑,心裡却想,要是张洋敢在這时候掉链子,他就有几百兆黑歷史照片可以发给蒋霏霏了。
裴允闻言,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张洋年纪轻轻,能当上刑侦支队队长,有個短跑长处也在情理之中,問題应该不大。
“那就好。”她說。
江衡蹲下去,脸和她的保持在同一水平线,对着镜子抚下巴,喃喃自语:“脑补不了啊……”
“脑补不了什么?”裴允侧头看他。
江衡依然看着镜子,故作困扰:“咱们颜值太高,脑补不了孩子多漂亮,生個女儿就是天选世界小姐,生個儿子就可以童星出道,但我還是脑补不了具体的长相,你瞅瞅呢。”
“想什么呢,還世界小姐童星……我、咱们今天刚结婚呢。”裴允說到這裡,顿了顿,“江衡……”
“嗯?”
她低头绞着手指,纠结开口:“嗯,你想很快要孩子嗎,其实我……”
“谁說的。”江衡飞快截了她的话,搂紧了她也不管她擦了粉底,对着脸就吧唧一口,“你对小舅子基本都算半個妈了,再来娃娃和我分宠爱,我第一個不服!”
裴允抿嘴一笑:“好,以后多宠你。”
江衡要的就是這句话,他偏過头,准备吻她——
门突然被打开。
“這人真是的,可急死我了,现在才到!你们看看他這满脸的汗,坐下!我必须给你收拾一下!真是服——”
蒋霏霏风风火火拎着张洋进来,见新婚小两口一副被打扰的亲密样,话音掐在了嗓子眼儿裡,沒声了。
裴允顿感窘迫,小声說:“時間快到了,你先出去吧,待会儿我們就出去了。”
行吧,待会儿在众人见证之下,再亲也是一样。
江衡悠悠转身,出了房间。
“啧啧,小男人這黏劲儿。”蒋霏霏坏笑,朝裴允耸眉毛。
裴允红着脸移开视线,当沒看见。
“你轻……轻点。”
“别动,幼儿园孩子都比你乖。”
“粉底?……我一大男人,上什么粉——”
“你脸太黑,不上粉底快和西装融为一体啦!”
“我脖子也黑,一白一黑好奇怪,霏霏……”
“那就脖子也抹上!”
那头蒋霏霏和张洋展开了上妆拉锯战。
裴允暗暗深呼吸,调整气息。
再過十五分钟,她就要上台,和江衡一起接受祝福了。
……
裴允在忐忑中等来了裴安。
他沒当成伴郎,非要当牵她上场的人。
“姐姐,你别紧张啊……”
裴安牵着她的一只手,感觉到手心的湿润,悄悄低声提醒。
“我知道……我就是,忍不住……”裴允微微抬起手,用手指擦了把手心,再搁上去。
裴安還想說什么,追光灯照過来,偌大宽敞的大厅,几百双眼睛望着光圈中心笼罩的姐弟二人。
他闭上嘴,其实他也紧张,默默吁了口气,牵着她迈开步伐。
花瓣飘飘洒洒落下,舒缓悠扬的钢琴声静静流淌,裴允屏着呼吸,小心踏着地毯,一步一步被裴安牵着走向台上微笑看她的江衡。
走近了,她看着江衡双眸中的自己,忽然有点想哭。
裴允极力忍住,逼回流泪的冲动。
沒想到,裴安先她一步,不等司仪念台本,直接上前一步,一把抱住江衡,眼泪汪汪,混着哽咽的哭音通過江衡领子的小话筒传到了整個大厅——
“姐夫!”
喊了這声姐夫,少年便抱着江衡,哭得說不出话来。
司仪在一旁哈哈打圆场:“咱们只知新娘貌若天仙,今天一看新娘的弟弟,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啊,比新娘還主动,一上来就认了這個姐夫,正所谓是——”
“嗝儿——”
裴安的哭嗝儿透過音效良好的音响系统传到了大厅每個人耳中,自带回声特效。
台下哄笑。
江父江母坐立不安,薛姨妈尴尬扶额。
裴安被姐姐出嫁的喜悦和悲伤两种情绪裹挟,根本听不见,一心抱着江衡哭啼啼。
“姐姐夫……你、你一定要对姐姐好嗝儿!”
江衡沒笑,被少年人声音中的真挚打动,他拍了拍背,认真许诺:“别哭啊小舅子,我会对你姐姐好的。”
“好,我且信你。”裴安松开手,牵起裴允,将她的手郑重放进江衡的手中,“好听的场面话我不会說,祝你们能长长远远,未来的每一刻能和现在一样幸福。”
說完,他抹了把泪,眼睛被追光灯刺到,才恍然自己刚刚在众目睽睽之下哭得傻兮兮,沒再說话,又羞又窘地一扭头冲下了台。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追光灯重新回到两位新人身上。
江衡拾起裴允的另一只手,握着,两人温柔对视。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着,耳边听不进司仪的话,裴允的脸在眼前变换成過往的一点一滴相处细节。
医院初见,她低头给他上药,神情疏淡而专注。
相亲再见,她暗地使坏眼裡一闪而過的戏弄之意。
月夜告白,她害羞时习惯抿唇的小动作……
一幕又一幕,飞速在眼前划過。
“……新郎,你愿意嗎?”
司仪的声音突兀地跳进大脑。
其实他沒听见前面說了什么。
但……
江衡收紧手掌,稳稳握住裴允的双手。
不管司仪說了什么,他江衡,都不会有半分不愿意。
“我愿意!”
江衡眼眸明亮而坚定,气息稳健地一字一顿。
……
婚礼结束,江衡和裴允开车返家。
江母在后面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心情蜜汁复杂。
是了,儿子很争气,仅仅用上几個月和自己满意的儿媳完婚,效率极高,江母在一圈好友中很是争了几分颜面回来,那可是医生儿媳啊!
但是,人生总有個但是。
先是江衡表态不着急生孩子,江母气他過河拆桥,却也知道儿子自小有主见,否则也不可能她和老江着急了這些年,愣是不想找就不找对象。
儿大不由娘,管不了哇管不了。
再来,领证后,江母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好心好意提出买一套新房当婚房。
江衡一口回绝,說什么裴允家住惯了,懒得换,附近的健身房搞活动一次性办了三年的年卡,搬家不给退钱,在江母快要翻白眼的时候,還给出一個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万一要是有了孩子,那些新建的小区、新装的房子,甲醛多重!妈,您愿意未来的孙子孙女儿生活在危险中嗎?”
說得好有道理,江母无法反驳。
于是现在,婚礼结束之后,她只能和江父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儿子和儿媳远去,回到儿媳婚前的家。
冬天了,枯树的细枝丫在寒风中凄凉地微微摇动。
江母心情有点发酸。
为什么,說是娶了儿媳,却有种强烈的嫁儿子的错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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