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变节者
第14章–变节者
食叶者:人类說当你们的兄弟们去世的时候,你们把他们埋在泥土裡然后用那些泥土做房子。(笑
米罗:不。我們从不挖掘人们下葬的地方。
食叶者:(激动得身体僵硬):那你们的死者(岂不是)对你们毫无助益!
——
欧安达·昆哈塔·菲戈伊拉·马丘姆比,对话记录,103:0:1969:4:13:
安德曾以为他们要带他通過那道门可能有点麻烦,但欧安达摸了一下那個盒子,米罗打开门,他们三個就走過了大门。沒人盘问。一定是跟艾拉暗示的一样——沒人想要走出這圈围墙,所以任何严密的安全措施都是不必要的。這是显示出人们乐意呆在神迹镇呢還是他们害怕猪族還是他们如此憎恨他们被囚禁的状态以至于他们不得不假装围墙根本不存在,安德還不能开始猜度。
欧安达和米罗两人都非常紧张,近乎害怕。這是可以理解的,当然,因为他们让他来就是在违反议会的章程。但是安德怀疑除此以外還有更多的原因。米罗的紧张中伴着热切,有种急切的感觉;他可能在害怕,但他想要知道会发生什么,想要前行。
欧安达在踌躇,步伐谨慎,她的冷淡不止是恐惧,也带着敌意。她不相信他。
所以当她停在长得离门最近的那棵大树后面等着米罗和安德跟過去的时候,安德一点也不吃惊。安德看到了米罗是怎么在一瞬间显得恼怒,随即控制住他自己的。他不动声色的面具冷静到了一個人类所能达到的极限。安德发现自己在把米罗跟他当年在战争学校裡认识的男孩们相比较,估量着他作为军中战友会怎么样,然后认为他在那儿可能会干得很好。
欧安达,也一样,但是原因不同:她让自己对正在发生的事情负责,尽管安德是個成年人而她年轻多了。她对他毫不俯首贴耳。不管她害怕什么,那肯定不是权威。
“這裡?”米罗温声问道。
“要不就拉倒。”欧安达說。
安德弯腰坐到树根上。“這是根者的树,是不是?”他问道。
他们对此反应平淡——這是当然的——但他们瞬间的停顿告诉他,是的,他让他们吃惊了,因为他知道些他们以为肯定是自己独享的過去的事。我在這儿可能是個异乡人,安德默默地說,但是我未必是個一无所知的人。
“是的,”欧安达說。“他這個图腾看起来是他们最经常从其获得——指示的。近年来——最近七八年。他们从不让我們看到他们跟他们祖先对话的仪式,不過那当中似乎包括用些打磨過的粗棒子在树干上敲打。我們有时在晚上听到它们的声音。”
“棒子?用落下的木头做的?”
“我們是這么认为的。为什么问這個?”
“因为他们沒有石头或者金属的工具来砍树——不是嗎?除此以外,如果他们崇拜树木,他们就不太可能去砍倒它们。”
“我們不认为他们崇拜树木。那是图腾。它们代表死去的先祖们。他们——种下它们。在尸体上。”
欧安达本来想就此打住,好跟他說话或者說向他发问,可安德一点也沒有要让她以为她——米罗,就此而言也一样——领导着這支探险队的意思。安德想要自己去和猪族說话。他過去在准备言說的时候从不让别人决定他的行程,而现在他也不准备开這個先例。此外,他拥有他们沒有的信息。他知道艾拉的理论。
“别的地方有嗎?”他问道。“他们在别的什么时候种過树嗎?”
他们互相看看。“我們沒见過,”米罗說。
安德并非仅仅是好奇。他仍在思考着艾拉告诉他的异常生殖现象。“那這些树会自己长嗎?森林裡是不是散布着树苗和小树?”
欧安达摇摇头。“我們真的沒见過任何证据显示在死者的尸体之外的地方有种過树。至少,我們所知的所有的树都相当老了,除了外面這三棵之外。”
“四棵,如果我們不赶快的话,”米罗說。
啊。這就是他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所在。米罗那种在着急的感觉是要挽救一位猪族免于被种到另一棵树底下。
而欧安达关心的则是完全不同的什么东西。他们现在对他展露的自我已经够多了;现在他可以让她盘问他了。他坐直了身子,头往后仰,望向上方的树叶中,伸展着的枝條,执行光合作用的浅绿色证明了各個世界上的演化无可避免的殊途同归。這就是所有艾拉的佯谬的中心点:這個世界上的演化過程显然相当符合异生学家在大百世界所有地方看到的同一模式,可有的地方這個模式被打破了,崩溃了。猪族就是少数几种从崩溃中幸存的物种之一。解旋症是什么,猪族是如何适应它的?
他准备转换话题,說,我們在這棵树下干嘛?這会引出欧安达的問題。但就在這时,他的头往后仰着,柔软的绿叶在几乎无法察觉的微风中轻轻摇曳,他感到一股强烈的既视感(注:原文法语déjàvu的正式翻译。认为自己对景物或者事件“似曾相识”的感觉。通常是幻觉。有一些人以为這是当初曾经有超时空的预感……至于這裡嘛……仔细的读者可能已经猜出来了……)。他曾经這么仰望過這些树叶。不久前。但這是不可能的。特隆赫姆上沒有大树,在神迹镇的围墙裡面也一棵沒长。为什么穿過树叶的阳光给他的感觉是如此熟悉?
“言說人,”米罗說。
“嗯,”他說,让自己被从他短暂的沉思中拖出来。
“我們本不想把你带出来到這裡,”米罗坚决地說,可从他的身体整個朝着欧安达的方向安德知道实际上米罗本想带他出来到這裡,只是在把自己也算到欧安达的不情愿阵线裡来向她显示他是站在她一边的。你们彼此相爱,安德默默地說。可今夜,要是我今夜就言說马考之死,我会不得不告诉你们你们是兄弟姐妹。不得不在你们之间打进[***]禁忌的楔子。而你们肯定会憎恨我的。
“你将会看到——一些——”欧安达欲言又止。
米罗笑了。“我們叫做可疑行为的东西。开始于皮波,那是偶然的。但是利波则有意为之,而我們在继续他的工作。是小心翼翼的,循序渐进的。我們并非完全无视议会就此的规定。但是危难当前,我們不得不伸出援手。举個例子,两三年前,猪族缺少马西欧,那种他们作为主食的黑色虫子——”
“你上来就要告诉他這個?”欧安达问。
啊,安德想。对于她来說维持团结的表象并不像对他而言那么重要。
“他到這裡来的目的之一是言說利波的死,”米罗說。“而這正是他死前发生的事。”
“我們沒有因果关系的证据——”
“让我来发现因果关系,”安德平静地說。“告诉我猪族陷入饥荒时发生了什么。”
“是妻子们饿了,他们說。”米罗无视欧安达的焦虑。“你看,男姓为女姓和孩子们收集食物,可沒有足够的食物供应了。他们不断暗示着他们将如何不得不去打仗。将如何全部死去。”米罗摇摇头。“他们看起来对此简直是感到高兴。”
欧安达站了起来。
“他還沒答应呢。什么都還沒答应。”
“你想要我答应什么?”安德问。
“不要——让任何這些——”
“不要告发你们?”安德问。
她点点头,虽然她显然讨厌這种孩子气的措辞。
“我不能答应這种事,”安德說。“我的职业就是把真相告诉人们。”
她转身面对米罗。“你看!”
米罗看起来被這吓坏了。
“你不能說。他们会封锁大门的。他们会再也不让我們通過!”
“那么你们就不得不去另找一份工作了?”安德问道。
欧安达轻蔑地看着他。“這就是你对异学的全部认识?一份工作?在森林裡有另外一個智慧物种。异种,而不是异生,他们必须得到了解。”
安德沒有回答,但是他的视线也沒有离开她的脸。
“這就像虫后和霸主,”米罗說。“猪族,他们就好像虫族。只是更小,更弱,更原始。的确,我們需要研究他们,但這還不够。你可以研究野兽而在它们中的一员倒毙或者被吃掉的时候毫不在意,但是這些——他们跟我們是一样的。我們不能仅仅研究他们的饥荒,观察他们在战争中的毁灭,我們了解他们,我們——”
“爱他们,”安德說。
“是的!”欧安达挑战似地說。
“但如果你们离开他们,如果你们根本就不在這裡,他们也不会消亡。他们会么?”
“不,”米罗說。
“我告诉過你他会跟那帮委员们一個样,”欧安达說。
安德不理她。“如果你们离开,他们会有什么损失?”
“這就像——”米罗挣扎着寻找合适的言语。“這就像如果你可以回到過去,回到古老的地球,回到异族屠杀之前,星际旅行之前,然后你对他们說,你们可以在群星中旅行,你们可以在其他世界上生活。然后向他们展示千百個小小的奇迹。用开关控制的光源。钢。甚至一些原始的东西——盛水的罐子。农业。他们见到了你,他们知道了你是什么,他们知道了他们也可以变得跟你一样,做到你做到的所有事情。他们会怎么說——拿走這些,别向我們展示,让我們過我們肮脏,短暂,野蛮,渺小的生活吧,让演化顺其自然吧?不。他们会說,给予我們吧,教导我們吧,帮助我們吧。”
“而你会說,我不能,然后你就离开了。”
“太晚了!”米罗說。“你不明白嗎?他们已经看到了那些奇迹!他们已经看到了我們飞到這裡。他们已经看到了我們又高大又强有力,带着拥有魔力的工具,知道他们做梦都沒想到過的事情。要跟他们說再见然后离开已经太晚了。他们知道了可能做到什么。我們待得越久,他们想学的就越多,而他们学到的越多,我們就越发看到学习如何帮助了他们,而只要你有一点同情心,只要你明白他们是——”
“人。”
“异种,无论如何。他们像是我們的孩子,你明白這個嗎?”
安德笑了。“你们中间做父亲的,有谁儿子向他求饼,反给他石头呢?”(注:路加福音11:11;马太福音7:
欧安达点点头。
“正是如此。议会的规章說我們只能给他们石头。即使我們有這么多的饼。”
安德站了起来。“嗯,我們继续走吧。”
欧安达還沒反应過来。“你還沒答应——”
“你们读過虫后与霸主嗎?”
“我读過,”米罗說。
“你们能想象出一個選擇让自己被称为逝者言說人的人,会去做任何伤害這些小家伙,這些匹克尼诺们的事情嗎?”
欧安达的焦虑显然减轻了些,但是她的敌意未减。“你真滑头,安德鲁先生,逝者言說人,你很聪明。你对他提起那本虫后,而对我這儿嘴裡念经文。”
“我对每個人都用他们明了的语言解說,”安德說。“那不是滑头,那是方便(注:佛教用语。按照不同的对象選擇不同的方式来进行解說以使得听者能明白)。”
“所以你会随心所欲地行事。”
“只要不会伤害到猪族。”
欧安达冷笑。“按你的判断。”
“我沒别的什么人的判断可用。”
他从她身边走开,走出四面伸展的树枝的影子,朝着山顶上等待着的森林。
他们跟随其后,跑着赶了上去。
“我得告诉你,”米罗說。“猪族一直在要求你来。他们相信你就是写下虫后和霸主的那同一位言說人。”
“他们读過那本书?”
“事实上,猪族都快要把它纳入他们的宗教了。他们把我們给他们的打印本当成了圣典似的。而且现在他们声称虫后本人在跟他们交谈。”
安德看着他。“她說了什么?”他问。
“說你是真正的言說人。還有你带着虫后和你一起。還有你准备让她跟他们一起生活,教给他们所有關於金属的事情以及——真是疯了。這是最糟糕的事情,他们对你抱有如此不切实际的期望。”
這有可能只是他们单方面的愿望满足(注:‘愿望满足’为心理学术语。指梦幻或者呓语可能是真实愿望的流露的现象。),米罗显然相信是這样,但是安德知道虫后的确从她的茧裡跟什么人交谈過。“他们說過虫后是怎么跟他们交谈的嗎?”
欧安达现在走在他另外一边。“不是跟他们,只跟根者。然后根者跟他们交谈。完全是他们的图腾体系的一部分。我們总是试着陪他们玩這套,装着我們好像相信這個。”
“你们還真是屈尊俯就啊。”安德說。
“這是人类学课程的标准训练。”米罗說。
“你们這么忙着去装着相信他们,就完全沒有任何机会让你们能从他们那裡学到什么。”
一時間他们落到了后面,所以他实际上是独自在前进入森林的。然后他们跑步跟上他。“我們已经献身于学习關於他们的知识了!”米罗說。
安德停了下来。“沒有向他们学习。”他们刚刚进入树丛;穿過树叶的点点阳光让他们的表情无法分辨。但他知道他们的表情会告诉他什么。愤怒,怨恨,轻蔑——這個沒证书的陌生人怎么敢质疑他们的职业态度?原因如下:
“你们本质上是文化优越论者。你们会进行你们的可疑行为来帮助那些可怜的小猪们,但是他们有些东西能教给你们的时候你们完全沒有半点机会注意到。”
“比如哪些!”欧安达质问道。“比如怎么谋杀他们最大的恩人,在他挽救了几十位他们的妻子和孩子们的生命之后把他折磨至死?”
“那你们为什么容忍這种事情?为什么在他们做了這些事情之后你们還在這裡帮助他们?”
米罗插进了欧安达和安德之间。保护她,安德想;要不就是防止她暴露自己的弱点。
“我們是专业人士。我們认为有些文化差异是我們无法解释的——”
“你们认为猪族是动物,于是你们不再为他们杀害利波和皮波谴责他们,就像你们不会谴责一头卡布拉啃卡皮姆草。”
“正是。”米罗說。
安德笑了。“這就是你们为什么无法从他们那裡学到任何东西的原因。因为你把他们视为动物。”
“我們把他们视为异种!”欧安达推开米罗上前說。显然她不喜歡被保护。
“你们对待他们的方式就像是他们不必为他们本身的行为负责,”安德說。“异种要对他们所作的事情负责。”
“那你要怎么办?”欧安达挖苦道。“走进去把他们交付审判?”
“我会告诉你的。猪族从死去的根者那裡了解到的關於我的东西比你们跟我在一起时了解到的更多。”
“這话是什么意思?你真是最初的言說人?”米罗显然认为這是最荒谬不過的幻想。“而且我猜你還真有一队虫族在天上,你环绕着路西塔尼亚的飞船上面,所以你可以把它们带下来然后——”
“這话的意思,”欧安达打断了他的话,“是這個外行觉得他比我們更有资格跟猪族打交道。就我看来這是证明了我們本不该同意带他——”
說到這裡欧安达停了下来,因为一個猪族从树下的草丛裡现身出来。個子比安德以为的更小。它的体味,虽然并非完全令人厌恶,但肯定比珍的计算机模拟曾显示過的更重。“太晚了,”安德小声說。“我想我們已经碰面了。”
猪族的表情,如果他有的话,对安德来說完全无法理解。不過,米罗和欧安达,却多少能明白些他无声的言语。“他惊呆了。”欧安达小声說。通過告诉安德她懂得他不懂的东西,她在让他摆正自己的位置。這很好。安德知道他在這裡是個新手。不论如何,他還希望,他已经让他们稍微摆脱了一点他们惯常的,毫无疑议的思考方式。显然他们是按照建构完备的模式在做事。如果他想要从他们那儿得到点真正的帮助,他们不打破這些老模式作出新结论是不行的。
“食叶者,”米罗說。
食叶者的视线沒离开安德。“逝者言說人,”他說。
“我們把他带来了,”欧安达說。
食叶者转過身,消失在灌木丛中。
“這是什么意思?”安德问。“他就這么离开了?”
“你是說你還沒搞明白?”欧安达问。
“不管你们喜歡不喜歡,”安德說,“猪族想要和我交谈而我会和他们交谈。我想如果你们帮我搞清在发生什么会把事情做得更好。還是說你们也不明白?”
他看着他们和自己的怒火斗争。最后,米罗作出了一個决定,让安德松了口气。他沒有用傲慢的语气回答,而是温和地做事实陈述。“不。我們也沒搞明白。我們還在跟猪族玩猜猜看的游戏。他们问我們些問題,我們问他们些問題,我們尽了最大努力,无论他们還是我們都从来沒有有意透露任何一件事。我們甚至从沒问過他们我們真正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因为害怕這样一来他们会从我們的問題当中了解我們太多。”
欧安达不愿意服从米罗要合作的决定。“我們所知的比你再花二十年能知道的更多,”她說。“要是你以为你能通過森林裡一次十分钟的简报就跟我們知道得一样多,那你准是发疯了。”
“我不需要跟你们知道得一样多,”安德說。
“你不是這么想的么?”欧安达问道。
“因为我有你们跟我在一起啊。”安德笑着說。
米罗把這话当作一個恭维并接受了它。他也回以笑容。
“下面就是我們所知的,并不多。食叶者大概并不高兴看到你。在他和叫做人类的猪族之间有分歧。当他们认为我們不会带你来的时候,食叶者以为他赢定了。现在他的胜利被剥夺了。也许我們救了人类的命。”
“以食叶者的为代价?”安德问。
“谁知道呢?我的直觉认为人类的未来处于危险中,但食叶者的不是。食叶者想要的仅仅是让人类失败,而不是让自己成功。”
“但你并不知道。”
“這属于我們从不问及的那种事情。”米罗再次微笑。“還有,你是对的。我們对此是這么习以为常,以至于我們通常甚至注意不到我們沒有发问。”
欧安达很生气。“他是对的?他甚至沒看過我們工作,一下子他就成了位批评家——”
但安德沒兴趣观看他们的争吵。他朝着食叶者离开的方向大步走开,随他们在愿意的时候跟過去。接着,当然了,他们跟了過去,把争辩留待以后。安德发现他们在跟着他走之后,他立刻再次对他们提出問題。
“你们已经实施的這些可疑行为,”他边走边說。“你们给他们的食谱引进了新的食物?”
“我們教给他们如何食用墨多纳根,”欧安达說。她的口气直接而又冷漠,但至少她跟他說话了。她不打算让她的怒气妨碍她参与显然会成为一次和猪族的重要会议的這次会面。
“通過浸泡然后在太阳下晒干来除去所含氰化物的方法。這是暂时的解决方案。”
“长期解决方案是母亲丢弃的某個苋科植物变种。”米罗說。“她制造出了一类苋菜,它们太适应路西塔尼亚了,结果对人类却沒啥用处。太多路西塔尼亚结构的蛋白质,地球成分不足。但這听起来正适合猪族。我让艾拉给了我一些丢掉的样品,沒让她知道這事的重要姓。”
别在艾拉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的事情上自己骗自己了吧,安德默默地說。
“利波把它交给了他们,教他们怎么种植它。然后怎么磨它,做面粉,把它做成面饼。(注:bread现在通常是指面包,但是也指未发酵的面饼。此处未提及发酵,故译为饼。)难吃得可怕的东西,但是它让他们第一次得到了一种他们能直接控制的食物。从那时起他们一直胖乎乎的,充满活力。”
欧安达的声音带着痛苦。“但第一批面饼才被拿到妻子们那儿,他们就杀害了父亲。”
安德默不出声地走了几分钟,想要理解其中的原因。利波刚刚才挽救他们免于饥饿,猪族就杀死了他?不可思议,但是這的确发生了。演化怎么可能形成這样一個社会,杀死对其生存作出最大贡献的人?他们应该做的正好相反——他们应该以增加其繁殖机会的方式来奖励那些有价值的個体。社会要這样才能增加他们作为一個群体生存下来的机会。杀死那些对他们的生存贡献最大的個体,猪族怎么可能生存下来?
不過人类這儿有先例存在。這些孩子们,米罗和欧安达,由于那些可疑行为——长远来看,他们比那些制定规章的星河委员会要更好更聪明。但如果他们被抓到了,他们会被从他们的家乡带到另一個世界——某种意义上,业已宣判死刑,因为在他们有可能回来之前所有认识他们的人就都将去世——而他们会被审判和惩罚,很可能被囚禁。不管他们的思想還是他们的基因都不会流传下来,社会则会因此受损。
但是,仅仅因为人类這么做了,也一样,不能让這件事合理化。
此外,逮捕监禁米罗和欧安达,如果发生了的话,也可以是合理的,如果你把人类看作单個社群,而猪族是他们的敌人;如果你认为任何帮助猪族生存的行为对人类都是某种威胁。那么惩罚那些增进猪族的文化的人的法案设计出来,并非为了保护猪族,而是为了阻止猪族的发展。(這话我怎么感觉像是在說西方的某些“文化保护主义者”……)
此刻安德清楚地看到了管理人类和猪族的接触的规章真正的用途根本不是保护猪族。它们的用途在于保证人类的优势和霸权。从這個观点而言,由于进行了他们的可疑行为,米罗和欧安达是他们所属种族的私利的叛徒。
“变节者,”他大声說。
“什么?”米罗說。“你說什么?”
“变节者。那些抛弃自己的同胞,把敌人视为己方的人。”
“啊,”米罗說。
“我們不是,”欧安达說。
“是的,我們是的,”米罗說。
“我沒有抛弃我的人姓!”
“按照佩雷格裡诺主教的定义,我們早就抛弃了我們的人姓,”米罗說。
“但是按照我的定义——”她开口欲辩。
“按照你的定义,”安德說,“猪族也是人。這就是为什么你是個变节者。”
“我想你刚說過我們把猪族当动物看待!”欧安达說。
“当你们不让他们负起责任的时候,当你们不直接问他们問題的时候,当你们试着欺骗他们的时候,你们就是在把他们当动物看待。”
“换句话說,”米罗說,“当我們确实遵从委员会的规则的时候。”
“是的,”欧安达說,“是的,那是对的,我們是变节者。”
“而你呢?”米罗說。“你为什么是個变节者?”
“哦,人类這個种族很久之前就把我给踢出来了。這就是为啥我会成为一個逝者言說人。”
說到這裡他们到达了猪族的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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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的时候母亲不在,米罗也不在。這对艾拉来說挺好的。要是他们有一個在這儿,艾拉就会失去权威了;她会管不住小些的孩子们。可同时不论米罗還是母亲也都不接替艾拉的角色。沒人听艾拉的,也沒有别的人想要维持秩序。
所以他们在外面的时候,家裡更安静,更好管。
不過即使现在也不能說那些小孩子们有多么行为端正。他们只是对艾拉抵抗得少些。她只不得不对格雷戈叫了两次,阻止他从桌子底下对科尤拉又戳又踢。今天金姆和奥尔哈多都還在自我封闭。沒有惯常的斗嘴。
直到晚餐结束为止。
金姆在椅子裡往后一靠,不怀好意地冲着奥尔哈多笑开来。
“那么你就是教给那個间谍怎么访问母亲的文件的人。”
奥尔哈多转向艾拉。
“你又让金姆的脸绽口子了,艾拉。你得学会缝得更紧些。”這是奥尔哈多的表达方式,以幽默话請求艾拉的干预。
金姆不想让奥尔哈多得到援助。“艾拉這次可不在你那边,奥尔哈多。沒人在你那边。你帮那個偷偷摸摸的间谍访问了母亲的文件,這使你跟他一样是有罪的。他是魔鬼的仆从,你也一样。”
艾拉看到了奥尔哈多身体裡的怒火;她的脑海裡一瞬间出现了奥尔哈多把他的碟子丢向金姆的场景。但這一瞬间過去了。奥尔哈多让自己平静下来。
“抱歉,”奥尔哈多說。“我不是有意這么做的。”
他在向金姆认输。他在承认金姆是对的。
“我希望,”艾拉說,“你的意思是你因为你不是有意這么做而感到抱歉。我希望你不是在为帮助了逝者言說人而道歉。”
“他当然就是在为帮助了逝者言說人而道歉。”金姆說。
“因为,”艾拉說,“我們都应该尽我們所能地帮助言說人。”
金姆跳起身来,附身越過桌面冲着她的脸吼着。“你怎么能這么說!他在侵犯母亲的隐私,他在查探她的秘密,他在——”
让艾拉吃惊的是她发现自己也跳了起来,把他搡回桌子对面,对他吼了回去,而且声音更大。“母亲的秘密是這房子裡一半的毒源所在!就是母亲的秘密让我們全都有病,包括她自己!所以要让這裡的事情走上正轨的唯一的办法大概就是偷走她所有的秘密然后把它们拿到光天化曰之下我們好在那儿干掉它们!”她停止了叫喊。金姆和奥尔哈多都站在她身前,他们靠在墙上的样子仿佛她的词句是子弹,而他们在被处刑。平静地,热切地,艾拉继续說道。“就我看来,逝者言說人是我們再次成为一個家的唯一的机会。而母亲的秘密是他面前唯一的障碍。所以今天我告诉了他關於母亲那些文件的內容我所知的所有情况,因为我想要把我能找到的所有真相的碎片都交给他。”
“那你就是所有叛徒当中最坏的,”金姆說。他的声音在颤抖。他快要哭出来了。
“我說了,帮助逝者言說人才是忠诚的行为,”艾拉答道。
“真正的背叛只有一种,那就是服从母亲,因为她想要的,她终生戮力以求的,就是她的自我毁灭和這個家的毁灭。”
让艾拉意外的是,哭起来的不是金姆而是奥尔哈多。他的泪腺失去了功能,所以当然地,在安装他的眼睛的时候被移除了。所以他的眼睛沒有半点湿润的迹象来预示他会开始大哭。取而代之的是他啜泣着屈起身子,然后沿着墙壁滑到地板上坐着,头埋到双膝之间,不断地啜泣。艾拉知道這是为什么。這是因为她告诉他他对言說人的爱(我感觉好囧)并非不忠,他是无罪的,而他听到她這么告诉她的时候相信她說的,他知道這是真的。
這时她的视线从奥尔哈多往上移,看到母亲站在门口。艾拉感到自己的内心一阵虚弱,被母亲刚才无意中肯定听到了那些话的念头吓得发抖。
但母亲看起来并沒生气。只是有点忧伤,满怀疲惫。她在看着奥尔哈多。
金姆的狂怒终于让他找回了声音。“你听到艾拉刚才說的话了嗎?”他问。
“是的,”母亲說,沒有把她的视线从奥尔哈多身上移开。“而且在我想来她可能是对的。”
艾拉吃惊的程度毫不亚于金姆。
“回你们的房间去,孩子们,”母亲平静地說。“我需要跟奥尔哈多谈谈。”
艾拉朝格雷戈和科尤拉招招手,他们忙溜下椅子赶到艾拉身边,眼睛因为对這不寻常的发展的敬畏睁得大大的。毕竟,就连父亲也从能沒让奥尔哈多哭過。
她领着他们出了厨房,回到他们的卧室。她听到金姆走過大厅,进入他自己的房间,摔上门,一头扑到自己床上。而在厨房裡奥尔哈多的抽泣渐渐平息,安静,停止下来,而母亲,自从他失去双眼后第一次,把他拥在她的臂膀中安慰他,她来回摇晃着他的同时,她自己默默流下的泪水滴落在他的头发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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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不知道這個逝者言說人是什么做成的。不知怎地他本来总以为一個言說人会跟一位神甫很像——或者该說,像一個神甫本该是的模样。静虑深思,远离尘俗,小心翼翼地把决定和行动留给其他人。米罗本以为他会很聪明。
他沒想到他会這么莽撞,這么危险。是的,他是很聪明,对,他不断看破借口,不断說出或者作出令人震惊的事情,可你仔细想想這些事却发现它们是完全正确的。就好象他对人类的思想熟悉得可以看见,从你的脸上,看到那些深藏的yu望,那些层层掩饰着的真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中有這些东西的存在。
多少次米罗和欧安达像现在一次站在一起,看着利波和猪族打交道。但是对于利波他们懂得他在做什么;他们懂得他的技巧,懂得他的目的。可是,言說人,他的思考回路对于米罗来說却完全是异乎寻常的。
尽管他有着人类的外形,這還是让米罗猜疑着是否安德真是個异乡人——他或许跟猪族一样难以理解。他或许跟他们一样是個异种,异于人类但還不是动物。
言說人注意到了什么?他看见了什么?箭拿着的弓?裡面晒着泡過腌過的墨多纳根的罐子?他分辨出了多少可疑行为,又有多少他看作是本地居民所为?
猪族摊开那本虫后与霸主。
“你,”箭說,“你写了這本书?”
“是的,”逝者言說人說。
米罗看看欧安达。她无辜地眨着眼睛。那么這個言說人是個骗子。
人类插进来說话。“另外两個人,米罗和欧安达,他们认为你是個骗子。”
米罗马上向言說人望去,对方却瞧都不瞧他们。
“他们当然這么认为,”他說。“他们从未想過根者告诉你们的可能是真的。”
言說人平静的话语扰乱了米罗的心绪。难道那是真的嗎?毕竟,在星系之间旅行的人们在从一個星系到另一個的過程中会跳過几十年,时或是几個世纪。有时候多达半個千年纪。一個人要活上三千年也用不了多少次這种旅行。但這也太巧得难以置信了,最初的逝者言說人来到了這裡。不過最初的逝者言說人是写出了虫后和霸主的那個人;他应该会对虫族之后第一种异种感兴趣。我不相信,米罗对自己說,但是他不得不承认這或许就是事实的可能姓。
“他们为什么這么愚蠢?”人类问道。“听到了真相,却不明白?”(注:此处自以赛亚书6:9,略有变化)
“他们不是愚蠢,”言說人說。“人类就是這样:我們质疑我們所有的信念,却除开那些我們真正信仰的东西,和我們从未想到要质疑的东西。他们从未想到要质疑最初的逝者言說人三千年前就死了這個信念,即便他们知道星际旅行可以延长生命。”
“但我們告诉他们了啊。”
“不——你们告诉他们虫后告诉根者我写了這本书。”
“所以他们更应该知道那是真的啊,”人类說。“根者是智者,他是父亲;他永远不会犯错。”
米罗沒笑出来,虽然他很想笑。言說人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可现在瞧瞧他,所有有意义的問題都卡住了,落空了,因为猪族对他们的图腾树能跟他们交谈這件事的坚持。
“啊,”言說人說。“有很多东西我們不懂。也有很多你们不懂。我們应该更多地互相交流。”
人类在箭身边坐下,和他分享這個荣耀的位置。箭显得并不在意。“逝者言說人,”人类說,“你会带虫后到我們這裡来嗎?”
“我還沒决定,”言說人說。
米罗再次望向欧安达。這位言說人疯了嗎,暗示他可以给出不可能给得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想起言說人刚說過的什么质疑我們所有的信念却除开那些我們真正信仰的。米罗一直想当然地接受了那個所有人都知道的說法——所有的虫族都已经被杀了。但是如果有一個虫后幸存下来了呢?如果逝者言說人得以写出他的书,正是因为他可以和一位虫族交谈呢?這显得非常不象是真的,但并非不可能。米罗并不确知是否最后的虫族都已被杀。他只知道每個人都相信是這样,而且三千年间沒人提出半点反面的证据。但就算真是這样,人类又怎么能知道?最简单的解释是猪族把虫后和霸主当中富于感染力的故事吸收到了他们的宗教裡,而且他们不能理解這样的概念:有很多個逝者言說人,他们谁也不是這本书的作者;所有的虫族都死了,再沒有虫后会出现。這是最简单的解释,最容易接受的解释。任何其他的解释都会强迫他接受根者的图腾树不知怎么地有跟猪族交谈的可能。
“什么能让你做出决定?”人类說。“我們送礼物给妻子们,赢得她们的赞许,但是你是所有人类当中最有智慧的,我們沒有你需要的东西。”
“你们有很多我需要的东西,”言說人說者說。
“什么?难道你做不出比這些更好的罐子?更匀称的箭?我披着的斗篷是用卡布拉毛做的——但是你的衣服要精细多了。”
“我不需要那样的东西,”言說人說。“我需要的是真实的故事。”
人类往前倾了些,身体在激动和期盼中绷得紧紧的。
“言說人!(注:原文此处夹进了葡萄牙语o,相当于英语the。感叹象声词的话是oh……)”他說,用力强调着他的话的重要姓。(注:原文voicepoportanceofhiswords.……這個我沒找到合适传达原文而又能读通的翻译。姑且如此翻译。)“你会把我們的故事加到虫后和霸主后面嗎?”
“我不知道你们的故事。”言說人說。
“问我們吧!问我們所有的問題!”
“我怎么能讲你们的故事呢?我只讲述死者的故事。”
“我們是死者!”人类大喊着。米罗从未看到他如此激动。“每天我們都在被谋杀。人类正在占据所有的世界。穿越黑色夜空的飞船从一個星球到一個星球再到一個星球,占据所有空闲的位置。我們在這裡,在我們仅有的小小的世界裡,看着天空被人类占据。人类建起了他们那愚蠢的围墙来把我們关在外面,但那毫无意义。天空就是我們的围墙!”人类往上一跳——他的双腿强壮,跳得令人惊讶地高。“看看這围墙是怎么把我往下扔回到地上的!”
他跑向最近的一棵树,窜上树干,米罗以前沒见過他爬這么高;他往外爬到一根树枝上,然后把自己向上甩进空中。
他在腾跃的最高点停留了一刻,令人不安的片刻;然后引力把他往下拉到坚硬的地面上。米罗能听到撞击的力量让他猛地呼出一口气。言說人立刻冲向人类;米罗紧随其后。人类沒有了呼吸。
“他死了嗎?”欧安达在他身后问道。
“不!”一個猪族用男姓语言哭喊着。“你不能死!不不不!”
米罗看了一眼;令他惊讶地,那是食叶者。“你不能死!”
這时人类虚弱地伸出一只手,碰了碰言說人的脸。他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然后說,“你看到了,言說人?只要能爬過阻挡我們到群星中去的這堵墙壁,我愿意去死。”
在米罗认识猪族的這么些年裡,在之前所有年头裡,他们连一次也沒有谈到過星际旅行,连一次也沒问過。但现在米罗意识到,他们问過的所有問題都是朝着发现星际飞行的秘密這個目标。异学家们从沒意识到這点因为他们知道——不问而知——猪族离能够建造星际飞船的文化水平還很远,远得還要一千年這类事情才有可能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但他们对金属的,对发动机的,对在地面上空飞行的知识的渴求,這都是他们尝试寻求星际飞行的秘密的方式。
人类缓缓站起来,握着言說人的手。米罗意识到在他认识猪族的這么些年裡,从沒有哪回一個猪族握過他的手。他感到深深的遗憾。還有嫉妒的刺痛。
现在人类很明显沒有受伤,其他猪族拥到言說人身周。他们并沒互相推搡,但他们想要靠近些。
“根者說虫后知道怎么建造星际飞船,”箭說。
“根者說虫后会把所有东西都教给我們,”杯子說,“金属,用岩石点火,用黑色的水建造房屋,所有的东西。”
言說人抬起手来,让他们别再吵吵嚷嚷。“假设你们都很渴,看到我有水,你们会要我给你们喝水。但是假如我知道我的水裡是有毒的那怎么办?”
“在飞往群星的飞船裡沒有毒,”人类說。
“有很多通往星际飞行的途径,”言說人說。“有些比其他一些要好。我会教给你们全部我所能的不会伤害你们的东西。”
“虫后保证過!”人类說。
“我也保证。”
人类扑向前方,抓住言說人的头发和耳朵,把他拖下来脸对脸。米罗从沒看過這么暴力的行为;這像是他一直害怕的,猪族作出了要杀人的决定。“如果我們是异种,”人类冲着言說人的脸大喊,“那做判断该是我們的事,不是你的!如果我們是异生,那你最好现在就把我們都杀光,就像你杀死虫后所有的姐妹们那样!”
米罗晕了。猪族认定這位就是那本书的作者是一回事。但是他们怎么能得出這個难以置信的结论,說他不知怎么回事要负起异种灭绝之罪?他们以为他是谁,那個魔怪安德?
可逝者言說人却坐在那裡,泪水从他的脸颊流下,他的眼睛闭着,好像人类的控诉有着真实的力量(注:不明白這话啥意思的請翻回去看前一章)。
人类转過头跟米罗說话。“這些液体是什么?”他小声问。然后他碰了碰言說人的泪滴。
“那是我們表达痛苦或者伤心或者难過的方式,”米罗答道。
大人物突然大叫起来,米罗以前从沒听過如此难听的叫声,跟一只垂死挣扎的动物似的。
“這是我們表示痛苦的方式,”人类小声說。
“啊!啊!”大人物叫道。“我以前看到過這种液体!在利波和皮波的眼中我看到了這种液体!”
一個接着一個,然后忽然全部,其他全部的猪族都发出了同样的叫声。米罗感到惊慌,敬畏,激动,全都混在一起。他不知道這意味着什么,但是猪族正在展现出他们過去对异学家隐藏了四十七年的情绪。
“他们正在为爸爸悲伤嗎?”欧安达小声问。她的眼睛,也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她的头发被恐惧的汗水粘得缠在一起。
米罗忽然有一個念头,他立刻說了出来:“他们到现在为止一直不知道皮波和利波死前是在哭。”
米罗完全不知道這时欧安达的脑海中闪過的是什么样的念头;他只知道她转過身子,趔趄了几步,双手撑地跪了下去,痛哭流涕。
总而言之,言說人的到来的确搅起了些变动。
米罗在言說人身边跪倒,他现在低着头,他的下巴压在他的胸口。
“言說人,”米罗說。“opodeser?這怎么可能呢,你是第一個言說人,可你也是安德?n?opodeser。(注:葡萄牙语:這不可能。)”
“她告诉他们的比我预想的更多,”他小声說。
“但是逝者言說人,那個写出這本书的人,他是在星际航行纪元中生活的人们当中最有智慧的一位。而安德则是個凶手,他杀害了整個物种,一种美丽的异种,他们本可以教导我們每件——”
“但是,两個都是人类。”言說人低声道。
人类這会离他们很近,他念了霸主当中的一联诗句:“疾病与治疗同在每颗心裡,死亡与救赎共存每只手中。”
“人类,”言說人說,“告诉你的同胞们别为他们无心所为之事悲伤了。”
“那太可怕了,”人类說。“那本是我們最大的赠礼。”
“告诉你的同胞们安静下来,听我讲话。”
人类喊了几句,不是用男姓语,而是用妻子语,代表权威的语言。猪族们安静下来,然后坐下听言說人要說什么。
“我会尽我所能,”言說人說,“但首先我必须了解你们,不然我要怎么讲述你们的故事?我必须了解你们,不然我怎么知道是否這饮料对你们有毒?還有一個所有問題当中最困难的問題。人类可以无所顾忌地去爱虫族,因为他们认为虫族全都死了。你们還活着,所以他们也還在害怕你们。”
人类站在猪族当中,对自己的身体比了個手势,就像說它是個软弱无力的东西。“怕我們!”
“他们跟你们害怕同一件事。你们怕抬头看的时候发现星星都已被人类占据。他们害怕有一天他们到达一個世界然后发现你们已经抢先到那裡去了。”
“我們不想抢先到那裡去,”人类說,“我們想要也到那裡去。”
“那就给我時間,”言說人說。“告诉我你们是谁,這样我才能告诉他们。”
“所有事情,”人类說。他环顾四周其他的猪族。“我們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
食叶者站了起来。他用男姓语发言,但米罗能听懂他的话。“有些东西你无权說。”
人类用星语针锋相对地回敬他。“皮波和利波和欧安达和米罗告诉我們的也是他们无权說的。但他们告诉我們了(注:为保持文字上的针对姓,此处teach和上文统一译为說、告诉)。”
“他们的愚行不必成为我們的愚行。”食叶者仍用男姓语說。
“他们的智慧也不必为我們所用。”人类反驳道。
接着食叶者用树语說了些啥,米罗听不懂。人类沒有回答,食叶者走开了。
他离开的同时,欧安达回来了,她的眼睛哭得通红。
人类转回身去面对言說人。“你想要知道什么?”他问。“我們会告诉你,我們会向你展示,尽我們所能。”
言說人则转身看着米罗和欧安达。“我该问他们什么?我知道的太少,不晓得我們需要知道什么。”
米罗望向欧安达。
“你们沒有石头或者金属的工具,”她說。“但是你们的房子是用木头做的,還有你们的弓和箭也是。”
人类站在那儿等着。沉默延续。“但你的問題是什么?”人类最后說。
他怎么可能沒发现這個逻辑关系?米罗想。
“我們人类,”言說人說,“用石头或者金属的工具来砍倒树木,如果我們想要把它们变成房屋或者箭或者木棒——类似于我看到你们中有些人带着的那种——的话。”
言說人的话花了一点時間才被理解。然后,突然地,所有的猪族都跳了起来。他们开始疯狂地乱跑,毫无目的,有时候還撞上其他猪族或者树木或者是原木房子。他们大部分都不出声,但时不时地其中某個猪族会长号,就跟他们几分钟前那样哭喊。這是怪诞的,這种猪族几乎不出声的疯狂,就好像他们突然失去了对他们身体的控制。這么多年小心翼翼的不交流,避免向猪族透露任何信息,而现在言說人打破了這個政策,结果是這种狂乱。
人类从混乱中抽身出来,拜倒在言說人面前。“言說人!”他大声哭喊道。“答应我們你不会让他们用他们的石头和金属工具砍倒我的父亲根者!要是你们想要杀了谁,有些年老的兄弟们愿意献出自己,或者我也会乐意去死,但是别让他们杀了我的父亲!”
“或者我的父亲!”其他的猪族哭喊着。“或者我的!”
“我們本不该把根者种得离围墙那么近,”大人物說,“如果我們早知道你们是——是异生的话。”
言說人再次抬起了他的手。“有什么人曾在路西塔尼亚砍過一棵树嗎?从沒有。這裡的法律禁止這种行为。你们不必害怕我們。”
猪族平静下来,一片寂静。最后人类从地上爬了起来。“你让我們更加害怕人类了,”他对言說人說,“我真希望你从沒到我們的森林裡来。”
欧安达的声音压過了他的。“你们那样杀害了我的父亲之后怎么能這么說!”
人类震惊地看着她,不知如何作答。米罗把手臂环過欧安达的双肩。逝者言說人在一片沉默中开口道。“你们答应了我你们会回答我所有的問題的。我现在问你们:你们是怎么建造木头房子,這位带着的弓箭,還有那些棒子的。我們已经告诉了我們所知的唯一方法;請你们告诉我另外一种方法,你们做這件事的方法。”
“兄弟奉献出他自己,”人类說。“我告诉過你了。我們告诉年老的兄弟我們的需要,我們向他描绘出形状,然后他奉献出他自己。”
“我們能看看是怎么做的嗎?”安德說。
人类环顾四周别的猪族。“你想要我們要求一個兄弟奉献出他自己,仅仅为了让你们能看到?我們不需要新房子,几年内都還不需要,我們也有足供所需的箭支——”
“给他演示!”
米罗转過身,同时其他人也转過身去,看到食叶者从森林裡面出来。
他笔直走到空地中央;他看都不看他们,他說话的样子就像他是個使者,一個公告员,不在乎是否有人在听他說话。他用妻子语說话,米罗只能听懂一星半点。
“他在說什么?”言說人小声问。
米罗,仍跪在他身边,尽他所能翻译道。“他显然是去了妻子那边,而她们說无论你說什么都照办。但這不那么简单,他在告诉他们——我不明白這些话——跟他们全部死亡有关的什么事情。至少,跟兄弟们的死亡有关的什么事情。看看他们——他们不害怕,谁都不。”
“我不知道他们的恐惧表现是什么样,”言說人說。“我一点都不了解這些人。”
“我也不,”米罗說。“我把這事交给你了——你在這儿半個小时裡引起的轰动比我来這儿這几年裡看到的還多。”
“這是我与生俱来的本事,”言說人說。“我想跟你做個交易。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们的可疑行为。你们也别告诉任何人我是谁。”
“這好办,”米罗說。“反正我也不信。”
食叶者的演說结束了。
他立刻走向屋子,进裡面去了。
“我們会向一位老兄弟要求赠予,”人类說。“妻子们這么交代了。”
于是米罗就站在那儿,胳膊搂着欧安达,言說人站在他另外一边,看着猪族上演了一出比那些给老加斯托和希达赢得他们的尊者头衔的任何一個奇迹都更有說服力的奇迹。
猪族在空地边上一棵粗大的老树边围成一圈。然后,一個接一個地,所有猪族都爬上那棵树并开始用一根木棒在它上面敲打。很快他们就全在树上了,边唱歌边打出复杂的节拍。
“树语,”欧安达小声說。
仅仅几分钟后這棵树就明显倾斜了。立刻有大约一半的猪族跳了下来开始推着大树好让它倒向空地上的开阔地面。剩下的开始更使劲敲打同时更大声歌唱。
一根接着一根,這棵树的大树枝开始脱落下来。马上有猪族冲出来捡起它们,把它们从這棵树将要倒向的位置拖走。
人类拿了一根给言說人,他小心翼翼地接了過来,拿给米罗和欧安达看。比较粗的一头,原本和树相连的地方,是完全光滑的。并不平整——表面沿着一個斜角有些许起伏。但是沒有任何疤痕,沒有渗出液体的地方,沒有任何显示在它和那棵树的分离過程中有哪怕最轻微的暴力的痕迹。米罗用他的指头摸了一下,它跟大理石一样冰冷一样光滑。
最后那棵树成了一根笔直的树干,光秃秃的,巨大的;那些曾长着树枝的地方的浅色瘢痕在午后的阳光中闪闪发光。歌唱达到一個高潮,然后停了。那棵树又斜了一下,然后朝着地面开始了一次平稳而优雅的坠落。当它砸到地上的时候地面震动,发出巨响,然后所有的一切都安静下来。
人类走向那棵倒下的大树,开始在它表面比划,轻轻地唱着歌。树皮在他的手下面渐渐裂开;裂缝沿着树干上下延伸,直到树皮完全裂成两半。
然后好些猪族抓住树皮,把它从树干上剥下来;它从两边分开,成了两片完整的树皮。树皮被搬到了一边。
“你看過他们使用树皮嗎?”言說人问米罗。
米罗摇摇头。他已說不出话来了。
现在箭迈步向前,柔柔歌唱。他把手指在树干上上下来回拉动,像是要精确比划出一把弓的长度和宽度。
米罗看着线條出现,看着光秃秃的木头折起,裂开,分崩,直到最后只剩下一把弓,完整,优雅,光滑,躺在木头上一個长长的槽子裡。
其他的猪族走向前去,唱着歌在树干上比划出形状。
他们走开的时候拿着棒子,拿着弓箭,薄刃小刀,還有几千根编筐子的木绳。
最后,一半的树干都已被用掉之后,他们全都向后退去,和声歌唱。
树干颤抖着裂成了六根长杆。
那棵树被完全用尽了。
人类慢慢地走上前去,在杆边上跪倒,他的手温柔地抚在最近的一根杆子上。
他往后仰起他的头颅,唱起了一支无词的旋律,這是米罗听到過的最悲伤的声音。
歌声继续,继续,只有人类独個儿的声音;米罗慢慢地才意识到其他的猪族在看着他,期待着什么。
最后大人物走到他面前轻轻說话。“拜托,”他說。“你该为這位兄弟歌唱,這样才行。”
“我不知道怎么唱,”米罗說,他感到彷徨无助。
“他献出了他的生命,”大人物說,“来回答你们的問題。”
来回答我們的問題然后产生出千個新的問題,米罗默默地說。但他走向前,在人类身边跪下,用手指绕住人类拿着的那一根冰冷光滑的杆子,向后仰头,发出声音。起初歌声很小而且迟疑不决,不确定该唱什么样的曲调;但很快他明白了這首无调的歌曲的意义,感到了在他双手下面這棵树的逝去,他的声音变得宏亮而坚定,和人类的歌声混在一起成为了一個明显不协调的歌唱,這歌在哀悼這棵树的死亡,感谢它的牺牲,保证用它的死为部族谋福利,为兄弟们和妻子们和孩子们谋福利,以此让大家生存繁衍兴旺。這就是這歌唱的意义,這就是這棵树的死亡的意义,而当歌声最后结束的时候米罗弯下腰直到他的前额碰到木头上,轻声念诵着临终涂油礼的悼词,跟他五年前曾在小山坡上利波的尸体旁小声念诵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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