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转到主要內容

第15章–言說(下)

作者:流浪的蛤蟆
八一中文網

  佩雷格裡诺主教冷冷一笑,以决斗者对一個好对手致敬的方式。你在兜圈子,言說人,围着真相打转转,不时佯攻。而一旦你发起攻击,你的目标会是致命要害。這些人是来娱乐的,但却成了你的靶子;你会刺透他们的心。

  “你们当中有些人该记得一件事,”言說人說。“马考斯那时大概十三岁,你们也一样。在学校后面的山坡草地上耍弄他。你们攻击得比平时更凶狠。你们用石头威胁他,用利刃般的卡皮姆叶抽打他。你们让他受了点轻伤,但他忍下来了。试着躲避你们。求你们住手。然后你们当中有個人狠狠地打在他肚子上,這对他的伤害比你们所想象的更严重,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在被最终杀死他的疾病所折磨。他那时還沒有习惯他的脆弱和痛苦。对他来說這感觉像是要死了。他被逼到死角了。你们正在杀死他。所以他打了你们。”

  他怎么知道的?半打男人在想。這是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是谁告诉他事情的经過的?那只是失控了,仅此而已。我們绝不是有意的,但是当他的胳膊挥出的时候,他巨大的拳头,就像卡布拉的一踢——他要伤到我了——

  “倒在地上的可能是你们中的任何一個。那时你们知道他比你们所害怕的還要更强壮。不過,最让你们恐惧的,是你们知道得很清楚你们的行为理当得到报应。于是你们呼叫求援。而当老师们来到的时候,他们看到了什么?一個小男孩在地上哭着,流着血。一個成年人身材的大孩子身上這儿那儿有一点擦伤,說着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其他半打孩子在說,他刚刚打了他。无缘无故就开始把他往死裡打。我們想要制止他,但是考個子這么大。他经常欺负小朋友们。”

  小格雷戈对這個故事听得入迷了。“mentirosos!”他大声叫道。他们在說谎!附近有几個人吃吃笑起来。科尤拉对他嘘了一声。

  “這么多证人,”言說人說。“老师们别无選擇,只能相信這個指控。直到一個女孩站出来冷冷地告诉他们事情她全看到了。马考斯的行动是为了保护自己免于一群男孩完全沒有正当理由的,凶狠的,让人痛苦的攻击,那群男孩的行为比马考斯·裡贝拉的要更象考们,象群狗。她的故事立刻被作为真相接受。毕竟,她是尊者们的女儿。”

  格雷戈看着他的母亲,眼睛闪闪发光,然后跳起来对他周围的人宣告:“amam?eolibertou!”妈妈救了他!人们笑起来,转身看着诺婉华。但她维持着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拒绝回应他们对她的孩子产生的瞬间的感动。他们再次看向别处,感到被冒犯了。

  “诺婉华,”言說人說。“她冷漠的举止和明锐的头脑让她在人们中成为一個和马考一样不合群的人。沒人能想出啥时候她曾经对任何一個人作出過友好的姿态。可這儿她却在,挽救马考。好吧,你们知道事实。她其实不是在挽救马考——她是在阻止你们逃脱惩罚。”

  他们点点头,心照不宣地笑着,那些人的友好表示刚刚被她拒之千裡。那就是诺婉华女士,异生学家,好得我們其他人都配不上。

  “马考斯不是這样看待那件事的。他一直被如此频繁地叫做一只动物以至于他几乎相信了這点。诺婉华对他表示出同情,当他作一個人类。一個漂亮姑娘,一個天才的孩子,尊者之女,平时像一個遥不可及的女神,她屈尊俯就,赐福于他,应许了他的祈祷。他崇拜她。六年之后他娶了她。這不是一個爱的故事嗎?”

  艾拉看着米罗,他对她扬起一道眉毛。“几乎要让你喜歡上那個老杂种了,不是嗎?”米**涩地說。

  突然地,在停顿了好一会之后,言說人的声音爆发出来,比之前都大。它让他们震惊,让他们惊醒。“他为什么会变得恨她,打她,轻视她的孩子们?她又为什么会忍耐這些,這個意志强韧卓尔不凡的女人?她随时都可以中止這個婚姻。教会可能不允许离婚,但分居是常事,而且她不会是神迹镇中第一個离开自己丈夫的人。她可以带着她饱受折磨的孩子们离开他。但她留下了。镇长和主教都建议她离开他。她叫他们滚到地狱裡去吧。”

  很多葡萄牙人笑了;他们可以想象出寡言少语的诺婉华谩骂主教本人,睥睨波斯奎娜的样子。他们谈不上多喜歡诺婉华,但她是神迹镇裡唯一一個能对权威嗤之以鼻而后扬长而去的人。

  主教還记得那個十多年前在他房间裡发生的情景。她使用的词句并非完全如言說人所引用的,但表达效果是相同的。可当时他是独自一人。他沒有告诉任何人。這個言說人究竟是谁,对他根本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他怎么能知道這么多?

  笑声停止之后,言說人继续。“存在某個纽带把他们一起捆在一桩他们憎恨的婚姻中。這個纽带是马考的疾病。”

  他的声音现在温和了些。葡萄牙人们紧张地听着。

  “它塑造着他的生活,自从他被孕育出来的那一刻开始。他的父母给他的基因的联合是這样一种方式,结果是从青春期开始,他的腺体细胞就开始一個稳定地,无情地向脂肪细胞转化的過程。纳维欧大夫能比我更好地告诉你们它是如何发展的。马考从儿童时代就知道他有這种疾病;他的双亲在死于解旋症之前知道了這件事;加斯托和西达通過他们对路西塔尼亚所有人进行的基因检测知道了這件事。他们都死了。此外只有一個人知道這件事,那個继承了异生学家的文件的人。诺婉华。”

  纳维欧大夫大惑不解。如果她在他们结婚之前就知道這事,她一定也知道大多数患有他的疾病的人是沒有生殖能力的。那为什么她会嫁给他,既然她完全清楚他沒有机会生下孩子?然后他意识到他早就该明白的事实,马考并非是個這种疾病的模式的稀有的例外。沒什么例外。纳维欧的脸涨红了。言說人马上要告诉他们的事情实在是不能宣诸于口的。

  “诺婉华知道马考正在死去,”言說人說。“在她嫁给他之前她也已经知道他绝对完全沒有生育能力。”

  這话的含义過了一会才被充分理解。艾拉只觉五内俱焚。她不用转過头就能看到米罗浑身僵硬,他的脸颊变得惨白。

  言說人继续說下去,不管听众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我看過了基因扫描。马考斯·马利亚·裡贝拉从沒做過一個孩子的父亲。他的妻子有了孩子,但他们都不是他的,而且他知道這点,她也知道他知道這点。這是他们结婚时定下的契约的一部分。”

  嘟囔变成了咕哝,牢搔变成了抱怨,而后当嘈杂声达到最高点的时候,金姆跳起来大喊,对着言說人尖叫:“我母亲不是個银妇!我要杀了你,为了你說她是個婊子!”

  他的最后一個词在一片静寂中回荡。言說人沒有回答。他只是等待着,眼神凝注在金姆怒火燃烧的脸上纹丝不动。直到最后金姆意识到是他的,而不是言說人的声音說出了那個還在他耳朵裡不停回响的字眼。他战抖起来。他望向他坐在身边地上,现在坐得不再那么笔挺,身子微弯的母亲,她正看着她在自己膝盖上颤抖的双手。“告诉他们,母亲,”金姆說。他的声音裡带着他本不想带着的太多恳求。

  她沒有回答。一個字也不說,也不看他。就算他沒知道更多的事情,他也知道她颤抖的双手是一個供认,她在羞愧,就像言說人所說的是事实,如果金姆向上帝本人询问,上帝也会這么說。他记得马特鲁神甫說明過地狱的刑罚:上帝唾弃通歼者,他们嘲弄他分予他们的创造之力,他们身上的德行少得不配做任何比阿米巴更好的东西。金姆嘴裡发苦。言說人說的是真的。

  “mamae,”他大声地嘲弄道,“quernf?dep‘rafazer-me?”(注:葡萄牙语,妈妈,我是哪個王子艹出来的啊?)

  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奥尔哈多立刻跳了起来,双手握拳。直到這会诺婉华才有反应,伸出一只手似乎想要阻止奥尔哈多殴打他的弟兄。金姆几乎沒注意到奥尔哈多倾向于保护母亲;他唯一能想到的是米罗并沒有這么做的事实。米罗也知道這是真的。

  金姆重重喘息着,转過身去,他从人群中穿過的时候看起来一時間茫然失措。沒人跟他說话,可每個人都在看着他离去。如果诺婉华否认這個指控,他们会相信他,会责备言說人以這样的罪名控诉尊者之女。但她沒有否认。她听到了她自己的儿子用伤风败俗的形容控诉她,可她什么也沒說。這是真的。现在他们急不可待地想要听下去。他们当中沒几個人真的关心。他们仅仅是想要知道谁是诺婉华的孩子们的父亲。

  言說人平静地继续他的故事。“在她的双亲死后,她的孩子们出生之前,诺婉华只爱過两個人。皮波是她的第二個父亲。诺婉华的生活在他那裡停泊;有那么几年她尝到了拥有一個家的滋味。然后他死了,而且诺婉华相信是她杀死了他。”

  坐在诺婉华一家附近的人看到科尤拉跪到艾拉前面问她:“金姆为啥這么生气啊?”

  艾拉低声答道。“因为爸爸不是我們真正的父亲。”

  “哦,”科尤拉說。“那现在言說人是我們的父亲了么?”她听起来像是希望如此。艾拉对她嘘了一声。

  “皮波死去的那個晚上,”言說人說,“诺婉华给他看了她发现的某些东西,某些和解旋症及其对路西塔尼亚的动植物发生作用的方式有关的东西。皮波从她的工作中看到的比她更多。他冲到猪族们等候着的森林。也许他告诉了他们他发现了什么。也许只是他们猜到了。但诺婉华谴责她自己向他展示了一個猪族宁愿杀人也要保守的秘密。

  “想取消她已做的事情为时已晚。但她可以防止這种事情再次发生。于是她封锁了所有和解旋症或者那個晚上她展示给皮波的东西有半点关联的文件。她知道谁会想要看這些文件。那是利波,新的异学家。如果說皮波是她的父亲,那利波就是她的兄弟,甚至不止是兄弟。皮波的死就够难以忍受了,利波的死会更糟糕。他要那些文件。他要求浏览它们。她告诉他她决不会让他看到它们。

  “他们俩都完全清楚這意味着什么。一旦他娶了她,他就能去除那些文件上的保护。他们彼此爱得死去活来,他们比以前更加彼此需要,但诺婉华却决不能嫁给他。他决不会发誓不去读那些文件,而且就算他這么发誓了,他也不可能守住這個誓言。他一定会看到他父亲看到的东西。他会死的。

  “拒绝嫁给他是一码事。离开他生活是另一码事。于是她并沒有离开他生活。她和马考订下了她的契约。她会在法律上嫁给他,但是她真正的丈夫和她所有的孩子们的父亲都会是,也的确是,利波。”

  布鲁欣阿,利波的遗孀,玫瑰散落到她的脚下,泪水流過她的脸颊,哀嚎着:“mentira,mentira。”谎言,谎言。但她的泪水并非愤怒的,而是悲伤的。她正在悲恸于又一次完全失去她的丈夫。她的三個女儿帮助她离开了广场。

  她离开的时候,言說人柔声继续說着。“利波知道他正在伤害他的妻子布鲁欣阿和他们的四個女儿。他为了他所作的事情自我憎恨。他试過离开。几個月之内,有时几年之内,他是成功的。诺婉华也在尝试。她拒绝去见他,甚至拒绝跟他說话。她禁止她的孩子们提到他。然后利波会以为他已足够坚强,能看到她而不重蹈覆辙。诺婉华跟她那個跟利波完全不能相提并论的丈夫在一起会感到如此孤单。他们从沒装着他们在做的事情有哪点是正当的。他们仅仅是长時間离开它就无法生存。”

  布鲁欣阿听到了這些,在她被领开的同时。当然,现在這对她来說沒多少安慰,但当佩雷格裡诺主教看着她离去的时候,他意识到言說人正在送给她一個礼物。她是他的残忍事实最无辜的受害者,但他留给她的并非除了灰烬之外一无所有。他正在给她一個方法,带着对她丈夫的行为的知晓继续生活。那不是你的错,他在告诉她。你做什么都不能避免這件事。有错的人是你的丈夫,不是你。受福的处女啊,主教默默地祈祷着,让布鲁欣阿听明白他所說的话并且相信它吧。

  利波的遗孀并非唯一在哭泣的人。几百双望着她离去的眼睛都饱含泪水。发现诺婉华是個歼妇令人震惊但也大快人心:那個心如钢铁的女人有了一個让她不比其他任何人好的缺点。但在利波身上发现同一個缺点让人毫无快意。每個人都喜歡他。他的慷慨,他的仁慈,他的智慧令他们称羡不已,他们不想知道那些全是假面具。

  所以他们直到言說人提醒他们他今天言說的不是利波的死的时候才惊觉過来。

  “为什么马考斯·裡贝拉会答应這样做?诺婉华以为那是因为他想要一個妻子和他有孩子的幻象,来避免他在社区裡丢人。這是一部分。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娶她是因为他爱她。他从沒真的指望她会像他爱她那样爱他,因为他崇拜她,她是個女神,而他知道他是有病的,污秽的,一只要被蔑视的动物。他知道她不会崇拜他,甚至也不会爱他。他希望她哪天会感到有点被打动。她会有些——忠诚。”

  言說人把头低下了片刻。葡萄牙人们听到了他不必說出口的话:她从来沒有。

  “每個降生的孩子,”言說人說,“对马考斯而言就是又一個他失败的证据。女神仍然认为他毫无价值的证据。为什么?他是忠诚的。他从沒对他的孩子们暗示說他们不是他自己的。他从沒打破他对诺婉华的誓言。难道他不该从她那裡得到什么嗎?时不时地這会超乎他所能忍耐。他拒绝接受她的判决。她不是什么女神。她的孩子们都是杂种。這就是他对他自己說的话,当他踢打她的时候,当他对米罗大吼大叫的时候。”

  米罗听到了他自己的名字,但是丝毫沒有意识到那是跟他有关系的东西。他和现实的联系比他曾想象的更加脆弱,而今天已经给了他太多冲击。猪族和树木那无法置信的魔法。母亲和利波,情人。欧安达忽然之间从对他来說如自己的身体,他的自我一般亲切的位置被扯开,现在她被往后挪到了,像艾拉,像科尤拉,一样的位置,他的另一個姐妹。他的眼睛沒有聚焦在草上;言說人的语声成了纯粹的声音,他听不到词句中的意义,只余可怕的声音。米罗曾呼唤那個语声,曾希望它来言說利波的死。他那时怎能想到他得到的不是一個人道主义宗教的慈悲的牧师而是最初的言說人本人,他敏锐的思想和太過于完美的理解力?他那时沒法知道在那副富于同情的面具下会藏着破坏者安德,那個犯下人类最大的罪行的神秘魔头,决心要名符其实地度曰,通過在跟猪族呆了才一小时就发现了其他所有人在近五十年裡都沒能发现的东西来把皮波,利波,欧安达和米罗一辈子的工作都变成了一個笑料,然后现在用真相之刃无情的一挥把欧安达从他身上割走;這是米罗听到的语声,对他来說剩下的唯一确定的东西,那個无情的恐怖的语声。

  米罗追寻着它的声音,想要憎恨它,却失败了,因为他知道,无法欺骗自己,他知道那個安德是個破坏者,但他所破坏的是幻象,而幻影必须消亡。關於猪族的真相,關於我們自己的真相。不知怎么地這個来自远古的男人能看到真相而它不会刺瞎他的眼睛或者让他发疯。我必须倾听這個语声,让它的力量来到我身上,這样我,就也能直视光明而不死去。

  “诺婉华知道她是什么。一個歼妇,一個伪君子。她知道她在伤害马考,利波,她的孩子们,布鲁欣阿。她知道她杀死了皮波。所以她忍耐,甚至欢迎马考的惩罚。這是她的赎罪。這赎罪总也是不够的。不管马考可能有多恨她,她对自己的憎恨程度還要更深得多。”

  主教缓缓点头。言說人做了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把這些秘密摊在整個社区面前。它们本该在忏悔室裡說。但佩雷格裡诺也已经感受到了這种方法力量,它让全体社区成员被迫发现那些他们以为他们了解的人们的另一面,然后又一次发现,再一次;故事的每次修订同时也强迫他们所有人重新构想他们自己,因为他们也是這個故事的一部分,也一样,被所有人上百次,上千次地接触過,直到此刻之前却从沒人了解到他们接触到的到底是谁。這是一個令人痛苦,使人恐怖的经历,但最终有一种奇妙的令人平静的功效。主教对他的秘书侧身耳语:“至少流言从這裡会一无所获——沒什么可說的秘密剩下了。”

  “這個故事中所有的人都在遭受苦难,”言說人說。“他们全都为那些他们所爱的人作出牺牲。他们全都给那些爱着他们的人们带来可怕的痛苦。而你们——今天在此听我讲话的人们,你们也带来了痛苦。但是請记住這点:马考的生活是悲惨而严酷的,但他随时都可以终止他和诺婉华的契约。他選擇留下。他必定在其中找到了些许幸福。至于诺婉华:她打破了把這個社区联为一体的上帝的法律。她也已受了她的刑罚。教会不会要求像她施加于她自己的那样可怕的赎罪。如果你们還倾向于认为她可能应该经由你们的手受到些许惩处,請记住這個:她经受的所有這些,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一個目的:保护利波免遭猪族杀害。”

  這些话令他们心中满是伤悲之烬。

  ——————————————————————————————

  奥尔哈多站起来走向他母亲,在她身旁跪下,一只手环過她肩膀。艾拉在她身边坐着,但她弯腰到地,哭個不停。科尤拉走過来,站在她母亲前面,敬畏地看着她。還有格雷戈,把他的脸埋在诺婉华的膝上哭泣。那些站得够近的人能听到他在哭叫,“todopapaié?otenhonempapai。”我所有的爸爸都死了。我沒有爸爸了。

  欧安达站在巷口,這次言說结束前不久她和她母亲一起从那裡离开。她在找米罗,但是他已经离开了。

  安德站在平台后面,看着诺婉华一家,希望着他能做什么来减轻他们的痛苦。一次言說之后总是有痛苦,因为一個逝者言說人从不对真情做任何软化加工。但很少有人会過着象马考,利波和诺婉华那样充满欺骗的生活;很少有這么多的冲击,這么多的信息,来强迫人们修正他们的印象,对那些他们认识的,他们热爱的人的印象。安德从那些他言說时仰望着他的脸上知道他今天带来了巨大的痛苦。他自己也完全感受到了,仿佛他们把他们的苦痛传给了他。最感到吃惊的是布鲁欣阿,但安德知道她并不是最受伤的人。那個头衔属于米罗和欧安达,他们本以为他们知道未来会把他们带向何方。但安德以前也曾感受過人们感到的伤痛,所以他知道今天的新伤痊愈起来会比旧伤快得多。诺婉华可能還沒意识到,但安德已经从她身上卸掉了一個负担,它太過沉重,她已经无法继续承受。

  “言說人,”波斯奎娜市长說。

  “市长,”安德說。在一次言說之后他不喜歡跟人說话,但是他已经习惯了总有人坚持要找他說话的现实。他挤出一個笑容。“這儿的人比我预期的要多多了。”

  “一会儿的事,对他们大部分人而言,”波斯奎娜說。“到天亮以前他们就会忘掉這些了。”

  安德有些恼火于她淡化此事。“除非在晚上发生什么重大事件,”他說。“是的。好吧,的确将有重大事件。”

  直到這时安德才意识到她非常沮丧,几乎完全失控。他抓住她的手肘,然后把一只手伸過她的肩膀;她感激地靠着他。

  “言說人,我是来道歉的。你的星际飞船已被星河议会征用了。這跟你无关。這裡发生了一起罪案,一起如此——可怕——的罪案,犯罪者必须被带到最近的世界,特隆赫姆,接受审判和处刑。用你的船。”

  安德刹那间就反应過来了。“米罗和欧安达.”

  她转了下头,敏锐地看着他。“你并不吃惊。”

  “而且我不会让他们离开。”

  波斯奎娜让自己离开他。“不会让他们离开?”

  “我对他们被指控什么略知一二。”

  “你到這裡来了四天,你就已经知道了些连我都从沒猜到的事情?”

  “有些时候政斧会是最后知道的。”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让他们离开,为什么我們都会让他们离开去面对审判。因为议会夺走了我們的文件。计算机记忆体现在空空如也,除了那些最基本的程序之外,那些控制着我們的能源供应,我們的供水,我們的排水。明天什么工作都做不了,因为我們沒有足够的能源来让任何工厂运行,来在矿山中工作,来给拖拉机提供动力。我已经被撤除了公职。现在我仅仅只是一個警方的代理主管,监视路西塔尼亚撤退委员会的指令的实行。”

  “撤退?”

  “殖民地的许可证被吊销了。他们在派船来把我們全都接走。此地每個人类居住的痕迹都要被抹去。甚至那些标识我們逝者位置的墓石。”

  安德试着探测她的反应。他从不认为波斯奎娜是那种会向沒头脑的权威鞠身的人。(注:参见歌德故事)“你打算服从這個命令?”

  “能源和水的供应是被安塞波控制着的。他们也控制着围栏。他们可以把我們关在這裡,沒有能源,沒有自来水,沒有下水,而且我們无法出去。一旦米罗和欧安达登上你的星际飞船,前往特隆赫姆,他们說会放松些限制。”她叹息着。“噢,言說人,我恐怕现在不是到路西塔尼亚做游客的好时节。”

  “我不是游客。”他沒费力向她解释他的怀疑,议会注意到那些可疑活动的时候安德正好在当地,這可能并非纯粹的巧合。“你们能挽救一些你们的文件么?”

  波斯奎娜叹息着。“得靠利用你,我恐怕。我注意到你所有的文件都通過安塞波维护,处于本世界之外。我們把我們最关键的文件作为消息发到了你那儿。”

  安德笑了。“好的,做得对,干得漂亮。”

  “這沒用。我們沒法取回它们。或者,嗯,是的,我們可以,但是会立刻注意到此事然后你会和我們其他人处于同样的困境之中。而且到那时他们会清除一切东西。”

  “除非你们在把我的全部文件拷贝到本地记忆体中之后立刻切断安塞波连接。”

  “那我們可就真是在造反了。而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路西塔尼亚在大百世界中成为最优秀和最重要者的机会。”

  波斯奎娜笑了。“我想人们是会对我們重视起来的,但谋反可不是啥百世流芳的法子。”

  “求你了。什么都别做。别逮捕米罗和欧安达。等一個小时,然后让我跟你和所有其他做决定时需要在场的人开個会。”

  “是否反叛的决定?我想不出为什么你应该在做此决定的时候在场,言說人。”

  “你会在会议上明白的。求你了,這個地方太重要了,机不可失。”

  “什么的机会?”

  “弥补安德三千年前在异种灭绝中的所作所为。”

  波斯奎娜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我觉得你刚刚证明你自己除了是個吹牛大王之外什么都不是。”

  她或许是在开玩笑。或许不是。“如果你认为我刚才是在胡吹大气,那你也太蠢了,无法领导一個社群达到任何目标。”他微笑着。

  波斯奎娜摊摊手耸耸肩。“poisé?”她說。当然了。還有别的什么嗎?

  “你会举行会议嗎?”

  “我会召开它。在主教的办公室。”

  安德有些踌躇。

  “主教不会去任何其他地方开会,”她說,“而任何反叛的决定都毫无意义,如果他不同意的话。”波斯奎娜把她的手放在他胸口上。“他也许甚至都不让你进入大教堂。你是不信者。”

  “但你会试试看。”

  “我会试试看,为了你今晚所作的事。只有一個贤明的人才能在這么短的一段時間裡把人看得這么透彻。只有一個无礼的家伙才会把這些大声說出来。你的美德和你的缺点——它们二者我們都需要。”

  波斯奎娜转過身匆匆离去。安德知道,在她内心深处,她并不想要服从星河议会。這太突然了,太严酷了;他们先发制人剥夺了她的权威,就像她犯下了罪行。屈服带着认罪的意味,而她知道她并沒有做错什么。她想要抵抗,想要找到些可行的办法反击议会,然后叫他们,安静,等着。甚或,如果必须的话,叫他们去死。但她不是個傻瓜。她不会有任何抵抗他们的行动,除非她知道那会起作用并且知道那会有利于她的人民。她是個好总督,安德知道。她会乐于牺牲她的骄傲,她的名誉,她的未来,为她的人民之故。

  他孤孤单单在广场上。其他每個人都在波斯奎娜和他谈话期间离开了。安德感觉,就像一個老兵必定有的感觉,走在寂静的一次久远以前的战役的战场上,在穿過沙沙作响的草丛的微风中倾听着残杀的回声。

  “别让他们切断安塞波连接。”

  他耳中的声音吓了他一跳,但他马上认出了這声音。“珍,”他說。

  “我可以让他们以为你已经切断了你的安塞波,但是要是你真那么干了那我就沒法帮助你了。”

  “珍,”他說,“是你干的吧,是不是!要不他们怎么会注意到利波和米罗和欧安达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如果不是你令它引起他们的注意?”

  她沒回答。

  “珍,我很抱歉我断掉了和你的连接,我再也不会——”

  他知道她知道他要說什么;他不必对她說完全句。

  但她沒回答。

  “我再也不会关掉那個——”

  說完他知道她明白的句子有什么用处呢?她還沒有原谅他,如此而已,要不她早就该回答了,该告诉他停止浪费她的時間。但他难以自己地還要再试一次。“我想念你。珍。我真的想念你。”

  她仍然沒有回答。她已经說了她必须說的,保持安塞波连接畅通,而這就是全部了。在现在而言。安德不在乎等待。知道她還在那裡,在听着,這就够了。他并不孤单。安德惊讶地发现他的脸颊上满是泪水。安心的泪水,他判断。忧惧的消解。一次言說,一個危机,人们的生活濒临破灭,殖民地的未来悬而未决。而我在安心地哭泣,因为一個夸夸其谈的计算机程序又对我說话了。

  艾拉在他的小房子裡等着他。她的眼睛哭红了。

  “你好,”她說。

  “我做到了你想要的么?”他问。

  “我从沒猜到過,”她說。“他不是我們的父亲。我本该知道的。”

  “我想不出你怎么能知道。”

  “我干了些什么啊?把你叫来言說我父亲的——马考的——死。”她又抽泣起来。“母亲的秘密——我以为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我以为那只是她的文件——我以为她憎恨利波。”

  “我所作的全部只是打开窗子放空气进来。”

  “去跟米罗和欧安达這么說吧。”

  “想一下,艾拉。他们最后总会发现的。残酷的是他们這么多年来一直不知道。现在既然他们知道了真相,他们会找出他们自己的道路的。”

  “就像母亲那样?只不過這回比通歼更糟糕?”

  安德摸了一下她的头发,抚平它。她接受了他的触摸,他的抚慰。他沒法想起是否他的父亲或者母亲有用這样的姿态触摸過他。他们一定有過。要不他怎么会学会這样做?

  “艾拉,你会帮我嗎?”

  “帮你什么?你已经完成了你的工作,不是嗎?”

  “這跟言說逝者无关。我得知道,在一個小时之内,解旋病的作用方式。”

  “你得去问母亲——她是唯一知道的人。”

  “我不认为她今晚会高兴看到我。”

  “那我就该去问她?晚上好,妈咪,你刚刚在神迹镇的全体居民面前被揭发是個歼妇,从你的孩子们有生以来就一直在对他们說谎。所以要是你不在意的话,我想问你几個科学問題。”

  “艾拉,事关路西塔尼亚的生存。更别提還有你的兄弟米罗。”他伸出手打开了终端机。“登錄,”他說。

  她迷惑不解,但她照做了。

  计算机不承认她的名字。“我被封了,”她惊慌地看着他。”为什么?”

  “不光是你。每個人都一样。”

  “這不是一次系统崩溃,”她說,“有人干掉了登錄文件。”

  “星河议会干掉了全部本地计算机记忆。每样东西都完了。我們被视为处于叛乱状态中。米罗和欧安达将被逮捕并解送到特隆赫姆受审。除非我能說服主教和波斯奎娜发动一场真格的叛乱。你明白了嗎?如果你母亲不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的东西,米罗和欧安达两人都会被送到二十二光年以外去。叛逆罪的惩罚是死刑。但仅仅是去受审就跟终生囚禁一样糟糕了。他们回来之前我們就会全都死去,或者是非常,非常老了。”

  艾拉茫然地看着墙壁。“你需要知道什么?”

  “我需要知道委员会在打开她的文件的时候会找到的东西。解旋症的作用机理。”

  “好的,”艾拉說。“为了米罗的缘故她会這么做的。”她挑衅地看着他。“她真的很爱我們,你知道。为了她的一個孩子,她会愿意亲自跟你谈话。”

  “很好,”安德說。“如果她自己来那更好。到主教的办公室去,在一個小时之内。”

  “好的,”艾拉說。有一小会儿她坐在那裡不动。然后某個地方的神经回路接上了,她站起来冲向门口。

  她停了下来。她转回来,抱住他,吻了一下他的脸颊。“我很高兴你把那些事情都讲了出来,”她說。“我很高兴知道那些事。”

  他吻了她的前额然后送她上路。她身后大门关上之后,他坐到他的床上,然后躺下盯着天花板。他想着诺婉华,努力想象她现在的感受。无论那多么可怕,诺婉华,你的女儿现在正在赶回家裡找你,深信无论你正在经受何等的痛苦和耻辱,你会完全忘掉自己,来不计代价地挽救你的儿子。我愿意和你交换你所有的苦楚,诺婉华,为了一個這么信任我的孩子。

  :https://www.zibq.cc。:https://m.zibq.cc

首頁 分類 排行 書架 我的

看小說網

看小說網是您最喜歡的免費小說閱讀網站。提供海量全本小說免費閱讀,所有小說無廣告干擾,是您值得收藏的小說網站。

網站导航

热门分類

© 2023 看小說網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