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忘羡第二十三2
三個月后。
广陵。
一座山头之,一群村民持火把,农具作武器防身,慢慢地朝山一片树林围去。
這山有一片野坟,近几個月来不甚安宁,山下村民一直都遭到野坟孤鬼的侵扰,终于再也无法忍受,請来几位路经此地的修士,一齐山铲除根源。
暮色|降临时分,虫鸣清亮,半人高的野草丛时而簌簌,仿佛有未知事物潜伏在内,等待随时发难。可提心吊胆地拨开野草,用火把一照,又往往是虚惊一场。
那几名修士手持长剑,带领着這些村民,小心翼翼地横穿過草地,进入森林。
森林裡便是那片野坟地,或石或木的残损墓碑歪的歪,倒的倒,阴风惨惨。几名修士对视一眼,取出符篆,准备开始清理邪祟。见他们神情自若,情况应当并不棘手,数名村民松了一口气。
可他们的這口气還沒松透,忽听“啪”的一声巨响,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摔到了面前的一座土包。
离那座土包最近的村民一声惨叫,扔了火把,连滚带爬逃开。紧接着,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血淋淋的尸体也摔了下来,仿佛是从天而降的尸雨,噼裡啪啦不断落下,森林裡登时嚎叫四起。那几名修士還沒见過這样的阵仗,震惊之余却還沒失了胆气,为首者喝道“不要逃窜!不要惊慌!不過是小小邪祟罢了……”
還沒喝完,他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一棵树。
树坐着一個人,垂下一片黑色的衣襟,一只纤长的黑靴,轻轻晃荡,好不轻松,好不惬意。
這個人的腰间,插着一管乌幽幽的笛子,笛子下边垂着鲜红如血的穗子,也随着小腿的动作悠悠晃动。
几名修士登时色变。
村民们原本已乱了阵脚,听他大喝,刚吃了定心丸,谁知却见几名修士齐齐脸色发白,转身拔腿跑,一阵风一般瞬间冲出了森林冲下了山,弃他们于不顾,都猜到這片山头一定有什么了不得的大邪祟,连這些修士也沒办法,刹那间魂飞魄散,顷刻便作鸟兽散逃得干干净净。一個村民逃得慢了,落在最后摔了一跤,满嘴泥巴,本以为落单死定了,却突然见到一名年轻的白衣男子站在前方,眼睛不由自主一亮。
這男子腰悬长剑,不知是不是衣料特殊,似乎周身都罩着一层朦胧的白光,在幽暗的森林裡,恍惚仙气凌然,不似凡尘人。他立即求助道“公子!這位公子!救命,有鬼啊,快快快把這妖……”
话音未落,又是一具尸体落在他身前。那张七窍流血的面孔刚好和他打了個照面。
在這村民吓得快晕過去的时候,那男子对他說了一個字“走。”
虽然只有一個字,可這村民感觉到一阵莫名心安,仿佛得到了免死敕令,忽然涌来一阵力气,爬起来头也不回地逃去。
這名白衣男子看了看森林满地乱爬的血尸,似乎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他抬头望去,那原先坐在树的黑衣客也轻轻巧巧地跳了下来,瞬间闪到他身前,便将他压在一棵树,轻声道“咦,這不是冰清玉洁的含光君蓝忘机嘛,到我的地盘来做什么?”
四周是一地的血尸,正在或茫然或狰狞地努力爬来爬去,這人伸出一手撑在树干,蓝忘机被困在他的身体和树干之间,面无表情。
只听這人又道“既然你把自己送门来了,那我……哎哎哎!”
蓝忘机一只手便把他两只手腕都锁住了。
形势逆转,被他反制住的黑衣人惊讶道“天哪,含光君,你太厉害了,不敢相信,令人震惊,匪夷所思,你居然用一只手制服了我,我根本沒办法反抗!可怕的男人!”
蓝忘机“……”
他的手不由自主抓得更紧了。对方的惊讶变成了惊恐“啊,好疼。放過我吧,含光君,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不要再這样抓我了,你也千万不要把我绑起来,更不要把我压到地……”
看他的言语动作越来越浮夸,蓝忘机的眉尖抽了抽,终于出声打断道“……别玩儿了。”
魏无羡讨饶讨得正起劲儿,惊讶道“为什么啊,我求饶還沒求完呢。”
“……”蓝忘机道“你天天都在求饶。别玩了。”
魏无羡向他贴過去,轻声道“這不是你要求的嗎……天天是天天。”
他的脸凑得极近,仿佛要去亲吻蓝忘机,可是又迟迟不肯干脆地贴合去,两人的唇间总若离若即、若有若无地留有一线之隔,如同一只多情又顽劣的蝴蝶在端庄的花瓣气若游丝地翩翩游走,将栖不栖、欲吻不吻。如此撩拨片刻,蓝忘机浅色的眸子闪了闪,微微一动,似乎终于自持不得,按捺不住的花瓣要主动去触碰蝴蝶的翅膀了。魏无羡却一下子仰起脸,错开了他的唇。
他挑眉道“叫哥哥。”
蓝忘机“……”
魏无羡道“叫我哥哥。叫哥哥给你亲。”
“……”蓝忘机嘴唇微微一动。
他這一生還从未用這個自带软糯味的称谓称呼過旁人,算是对蓝曦臣,也从来只一板一眼叫兄长。魏无羡诱导道“叫一声来听听嘛。我都叫你那么多回了。叫完亲了還可以干别的。”
算蓝忘机本来快要叫出来了,听了這一句,也被魏无羡打败了,终是沒能叫出口。憋了一阵,只憋出一句“……不知羞!”
魏无羡道“你這样用一只手抓着我不累嗎?只剩一只手做事多不方便啊。”
定定神,蓝忘机状似彬彬有礼地道“那請问,我该怎么做。”
魏无羡道“我教你啰,你把抹额摘下来捆住我的手不方便了?”
蓝忘机静静看了笑嘻嘻的他一阵,慢慢地把抹额除了下来,展开给魏无羡看。
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在他双手打了個结,重重地把魏无羡這两只不规矩的手按到他头顶固定住,埋首到他颈项之间。
正在此时,草丛裡突然传来一声惊叫。
两人瞬间分了开来。
蓝忘机把手放到避尘剑柄,却沒有贸然出剑,因为方才那一声惊叫甚为清脆娇嫩,明显是個小孩子,若是误伤路人那便糟了。半人高的草丛簌簌抖动,草丛蹿动的痕迹越来越远,看来是溜走了。魏无羡和蓝忘机追了几步,山坡下方传来一個女子喜极的声音“绵绵,你沒事儿吧!你怎么能在這种地方乱跑呢?吓死娘了!”
魏无羡一怔“绵绵?”
刚觉得這個名字很是耳熟,他一定在哪裡听過,另一個男子的声音责备道“让你夜猎的时候别乱跑,你還一個人往前冲,被鬼吃了的话你让我和你娘怎么办!……绵绵?怎么了?怎么這副样子?”最后一句应该是在问那女子“青羊,你快看看,绵绵沒出什么問題吧?怎么這幅样子,是不是在边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了?”
……确实是……不该看到的东西。
蓝忘机瞅了魏无羡一眼,魏无羡无辜地回看他,作口型道“造孽啊。”
明显沒有一点荼毒小朋友的反省内疚之情,蓝忘机摇了摇头。他们出了坟地,转下坡去,坡下三人立即惊讶又警惕地望向他们。一男一女是夫妻,都蹲在地,间站着個梳着双鬟的小姑娘,大约才十岁左右。那女子是個容貌颇为清丽可人的少妇,腰间佩剑,第一眼见到魏无羡,立即拔出,剑锋指他,喝道“什么人!”
魏无羡道“不管是什么人,总归是人,不是别的东西。”
那女子還要說话,却看到了魏无羡身后的蓝忘机,她当即一怔,道“蓝二公子?”
蓝忘机竟然沒佩戴抹额,一时之间,她竟然不敢確認,若不是那张脸令人见之难忘,恐怕還要迟疑一阵。她把目光移回到魏无羡身,恍惚一阵,道“那,那你是,你是……”
夷陵老祖重归于世的消息早已传开,现在和蓝忘机在一起的,一定是他,因此被认出并不怪。魏无羡见她隐隐有激动之色,相貌又有些面熟,心道“难道這位夫人认识我?我跟她有仇?招惹過她?不对啊,我不认识叫做青羊的姑娘……啊,绵绵!”
魏无羡恍然道“你是绵绵?”
那男子瞪眼道“你叫我女儿干什么?”
原来,那名方才乱跑不小心撞破他们的小姑娘是绵绵的女儿,名字也叫绵绵。魏无羡觉得颇有意思“一個大绵绵,一個小绵绵。”
蓝忘机对那女子颔首示礼,道“罗姑娘。”
那女子将微微颊边散乱的头发拂到耳后,還礼道“含光君。”又望向魏无羡,道“魏公子。”
魏无羡对那女子笑道“罗姑娘。哦,這回我可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了。”
罗青羊略带羞赧地一笑,似乎想起陈年旧事,很不好意思,将那男子拉来,道“這是我夫君。”
那男子觉察他们并非恶徒,面色缓和下来,寒暄几句,魏无羡随口问道“不知這位先生是哪家族人何派门人?”
那男子很爽快地道“哪家的都不是。我以前是個开店的。”
罗青羊望着丈夫,含笑道“我丈夫不是玄门人,只是一個普通人。不過,他愿意和我一起夜猎……”
一個普通人,還是一個男子,竟然愿意放弃原本安定的生活,不畏漂泊,不惧危险,敢和妻子一起颠沛流离,奔走各地,這是极为难能可贵的事,魏无羡不禁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回头看看身旁的蓝忘机。他们现在,不也是這样么?
他道“你们也是到這儿来夜猎的?”
罗青羊点头道“正是。我听闻這座山头有野坟邪祟作乱,侵扰此地民生,苦不堪言,因此到這裡来想看看有沒有要帮忙的地方。你们二位已经处理干净了?”
若是魏无羡和蓝忘机已经处理過了,那么不需要别人再插手了。魏无羡却道“你们被那些村民骗了,事情根本不是這样。是他们自己先挖坟盗墓,将死者尸骨胡乱丢弃,才遭到野坟主人的還击。并非邪祟有意作乱。”
罗青羊的丈夫疑惑道“是嗎?可算還击,也不必杀害好几條人命吧。”
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道“這個也是假的。根本沒出人命,我們查過了,只有几個挖坟盗墓的村民被阴魂吓過之后卧床了一段時間,還有一個逃跑太匆忙,自己摔断了腿。除此以外沒有伤亡,什么好几條人命都是他们瞎编来耸人听闻的。”
罗青羊叹道“竟然是這样。唉,這些人哪……弄成這样。”
魏无羡道“刚才我吓了吓他们,這次之后他们应该都不敢来盗墓了,邪祟自然也不会去找他们的麻烦。解决了。”
罗青羊道“可他们若是請别的修士来强行镇压……”
魏无羡笑道“我露過脸了。“
罗青羊了然。夷陵老祖已经露過脸了,被那几名修士看到之后必然会到处扩散消息,旁人只当他已经把這一带划成自己的地盘了,哪個修士吃了熊心豹子胆還敢来惹他?
罗青羊笑道“原来如此。方才看绵绵吓成那样,還以为她遇了什么邪祟,若有失礼之处,還請切莫介意。”
魏无羡心道“不不不,可能我們這边才较失礼。”面则一本正经道“哪裡哪裡,吓到了小绵绵,也請你们不要介意。”
罗青羊的丈夫将女儿抱了起来,绵绵坐在父亲手臂,鼓着脸颊瞪魏无羡,一副又是气恼羞愤、又是难以启齿的小模样。魏无羡见她穿着绯色的纱衣小裙,眼睛犹如紫黑的水晶葡萄,脸蛋玉雪可爱,很想拧拧她的脸蛋,终归是人家父亲在一旁虎视眈眈,只捏了捏她垂下来的小辫子,负手笑眯眯地道“绵绵长得可真像罗姑娘你小时候。”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沒說话。罗青羊乐了,抿嘴一笑,道“魏公子,你說這话不心虚嗎?你当真记得我小时候长什么样子?”
這抿嘴一笑,依稀与当年那個穿绯色纱衣的小姑娘重合在了一起。魏无羡分毫不觉得羞愧,道“当然记得!和现在也沒什么差啊。对了,她几岁了?我给她发点压祟钱。”
罗青羊和丈夫连忙推辞道“不用不用。”
魏无羡笑道“用的用的。反正不是我出。哈哈。”
夫妻二人微微一怔,尚未明白過来,蓝忘机已自觉取出了钱袋。魏无羡从他手裡接過那几颗沉甸甸的压祟钱,坚持要送给绵绵,罗青羊见推辞不過,便对女儿道“绵绵,快点谢谢含光君和魏公子。”
绵绵道“谢谢含光君。”
魏无羡道“绵绵,是我给你的呀,你怎么不谢我?”
绵绵气愤愤地瞪他一眼,不管他怎么逗,是不肯和他說话,只是低头拉脖子挂着的一條红绳,拽出了一個精致的小香囊,很宝贝地把压祟钱放了进去。下了山头,魏无羡只得颇为遗憾地同他们道别,和蓝忘机一起走另一條路了。
等他们身影消失之后,罗青羊责备女儿道“绵绵。這么沒有礼貌,那是从前救過娘亲命的恩人。”
她丈夫大惊“是嗎?!绵绵,听到沒,你看你多沒礼貌!”
绵绵嘟哝道“我……我不喜歡他。”
罗青羊道“你這孩子,你要是讨厌他,你早把压祟钱扔了。”
绵绵红扑扑的小脸埋在父亲胸口,哼哼唧唧道“他干坏事!”
罗青羊啼笑皆非,正要說话,她丈夫道“青羊,我以前听你提起過這位含光君,记得他是为世家出身的大人物,为什么会出现在這种小地方,猎這种小猎物?”
罗青羊耐心地对丈夫讲解道“這位含光君和别的名家名士不一样。他一向是逢乱必出。只要是有求助于他的,无论夜猎对象品阶高低,功劳大小,他都会前往相助。”
丈夫点头,又疑惑而紧张地道“倒是位真正的名士。那那位魏公子呢?你說他是救過你命的,可我好像沒怎么听你提起過這個人?你以前什么时候遇到過性命危险嗎?!”
罗青羊抱過了绵绵,目有异样光彩闪动,微笑道“那位魏公子嘛……”
另一條路,魏无羡对蓝忘机道“沒想到当年的一個小姑娘,如今的女儿也是小姑娘了!”
蓝忘机道“嗯。”
魏无羡道“可是這不公平啊,明明她当时看到的应该是你在对我干坏事,为什么她看我较不顺眼?”
蓝忘机尚未答话,魏无羡又转了個圈,面对蓝忘机,倒退着走,边走边道“哦,我知道了。其实她心裡一定喜歡我。和当年的某人一样。”
蓝忘机掸了掸袖子并不存在的灰尘,淡声道“請把抹额递给我,魏远道。”
听到這個陌生的名字,魏无羡愣了,半晌才反应過来,啧啧笑道“我說吧,蓝二公子,這不,喝醋了是不是?”
蓝忘机垂下眼睫,魏无羡挡在他身前,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托起他下颔,严肃地道“老实說吧,你這壶醋喝多少年了,怎么藏這么好,我都沒闻见酸味。”
蓝忘机习以为常地配合他仰起脸,忽然感觉有一只不规矩的手摸进了胸口。低头去看,魏无羡的手却已经抽了出来,拿着一样东西,故作惊讶道“這是什么?”
那是蓝忘机的钱袋。
魏无羡右手将這只精致的小钱袋转得飞起,左手指着它道“含光君呀含光君,不问自取是为偷。当年他们怎么說你来着,名门之后?世家子弟楷模?好一個楷模呀,居然暗地狂喝浓醋,偷了人家小姑娘送我的香囊,用它做自己的钱袋,难怪我醒来之后到处都找不着它。要不是小绵绵胸口挂的那個小香囊和這個一模一样,我還想不起来呢。你呀你,啧啧。說說,怎么从昏迷时候的我身把它摸走的?摸了多久?”
蓝忘机面一阵微微的波澜闪過,伸手去夺,魏无羡把钱袋一抛,躲過他的手,退了两步,道“說不過要抢啦?羞什么呀?這也要羞,我总算知道我为什么不知羞了,咱们俩真是天生一对,肯定是因为我的羞都放你那儿了,你替我收着了。”
蓝忘机的耳垂泛着浅浅的粉色,脸却還紧紧绷着,出手飞快,魏无羡脚下更快,让他瞧得见抓不着,道“你以前自己要把钱袋给我的,怎么现在又不给我了?你看看你,不光偷东西,還偷欢,還出尔反尔,坏到骨子裡。”
蓝忘机扑去,终于抓住他,在怀裡紧紧抱牢了,辩解道“我們三拜拜過,已经是……夫妻了,不是偷欢。”
魏无羡道“夫妻之间也不能总是像你這样对我用强呀,我是不是经常求你?你现在变成這個样子,姑苏蓝氏要气死了……”
忍无可忍地,蓝忘机狠狠堵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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