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狡童第十 3
聂明玦尸体的最后一部分,头颅,果然在金光瑶這裡。
昔年射日之征所向披靡,怒有雷霆之威的赤锋尊聂明玦,被重重禁制封印在這一间阴暗密室的逼仄之地裡,不见天日。
只要魏无羡将头颅的封印解开,赤锋尊的尸身便能感应到他的头颅,自行寻来了。他端详了這只头盔的禁制片刻,正在思索该如何下手,突然一股异常强劲的吸力袭来,轻飘飘的纸片身体被一股猛力往前一拽,直接贴到了聂明玦额头。
金麟台另一边,蓝忘机坐在魏无羡的身边,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手指微动,垂着眼睫,举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
很轻很轻,和刚才纸片人在面撞的那一下一样轻。
忽然,魏无羡双手微动,十指紧握成拳,蓝忘机目光一凝,将他扶入怀,抬起他的脸一看,魏无羡的眼睛仍是闭着的,眉头却紧紧地蹙了起来。
而密室那边的魏无羡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怨念過于强烈的死者,会将自身恨意和怨气无限辐射,散发到旁人身,借此发泄自己的怒气,传染自身的情绪。不少作祟都是因此引起的。其实這也是共情的原理。若魏无羡此刻用的是肉身,肉身即魂魄的一道防线,只要他不肯,自然别想有怨气想侵染到他。但现在他附身在薄薄的一张纸片,防御力难免大大削弱,距离太近,聂明玦的怨念又极强,一不留神被波及了。一刻還在心叫大事不好,下一刻,他便嗅到了血的味道。
他已经好多年沒闻到這么浓烈的血腥了,骨子裡有什么东西霎那间被唤醒,喧嚣沸腾起来。一睁眼便是一抹刀光,一片血影,還有一颗高高飞起的头颅,和它轰然倒下的身体。
這個身首分离的人,家袍背负炎阳烈焰纹。魏无羡看着“自己”收刀回鞘,口传出一個低沉的声音“头捡了,吊起来,给温狗看。”
身后有人应道“是!”
魏无羡知道這個被一刀斩首是谁了。
岐山温氏家主温若寒的长子温旭。此人被聂明玦截杀于河间,一刀断头,還被他挑起头颅,吊在阵前向温家修士示威。尸体则被愤怒的聂家修士碎尸万段,碾为肉糜,涂于地下。
聂明玦扫了一眼地尸身,一脚踢开,手压在刀柄,缓缓环顾四周。
赤锋尊很高,次与阿箐共情,魏无羡的视野极矮,這次却他平时的视野還要高出不少。放眼四下,死伤无数,有的身着炎阳烈焰袍,有的背后是清河聂氏的兽头家纹,有的并无家徽标识,几乎各占三成,景象十分惨烈,血腥之气直冲云霄。他一边扫视,一边迈开步伐,似乎要检查還有沒有残留着一口气的温家修士,這时,一旁一间瓦房裡传来喀啦的异响,聂明玦一挥长刀,一道凌厉的刀风扫了過去,劈开了瓦房简陋的门,暴露出门后一对正惊恐万状的母女。瓦房破旧,屋裡沒几样东西,她们也无处藏匿,躲在一张桌子下紧紧搂抱着彼此,大气也不敢出。那年轻少妇圆睁的双目裡映出聂明玦浑身浴血、杀气腾腾的模样,眼泪刷的流了下来,她怀的女孩却已经张开了嘴,吓得呆了。
聂明玦见只是一对普通的母女,应当是此地开战后未来得及逃走的平民,紧锁的眉宇微微一松。恰好身后有下属跟来,不知什么情况,叫道“宗主?”
那对母女只知道日子過得好好的,忽然来了几帮修仙之人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根本不懂哪边好哪边坏,看见拿刀拿剑的害怕,以为必死无疑,神色越发惊恐。聂明玦看了一眼她们,收敛了杀气,道“沒事。”
他垂下握刀的手,稳步朝一旁走去。那少妇瞬间抱着女儿瘫软在地,半晌,忍不住小声啜泣起来。
走了几步,聂明玦忽然顿住,问身后下属“次清理战场的时候留守最末的修士是谁?”
那名下属微微一怔,道“留守最末?這個……倒是沒记清楚……”
聂明玦皱眉道“记起来告诉我。”
他继续往前走,那名修士则赶紧去问其他人,不久之后追赶来道“宗主!问清楚了。次清扫战场留守最末的修士名叫孟瑶。”
听到這個名字,聂明玦微一扬眉,似是略感讶异。
魏无羡知道为何,在金光瑶认祖归宗之前,他从母姓,名字叫做孟瑶,這并非秘密。而且,這個名字還曾经“大名鼎鼎”。
日后站在金麟台之巅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敛芳尊金光瑶头一次金麟台是如何光景,虽然沒几個人亲眼见過,但传言已是传得十分详尽。金光瑶的母亲是云梦一所勾栏的名人,当年素有烟花才女的美名,据說弹得一手好琴,写得一手好字,知书达理,不是大家闺秀,胜似大家闺秀。当然,再胜似,說出去到了人家嘴裡,娼妓還是娼妓。金光善偶经云梦,自然不能错過這位当时风头正劲的名妓了。他与孟女流连缱绻数日,留下信物一枚,心满意足,飘然离去。回去之后,当然也和以前无数次一样,把這個风流一度的女子抛之脑后了。
对起来,莫玄羽和他的母亲已经是颇得垂青,至少金光善后来還想起過有這么個儿子,曾把他接回金麟台。孟瑶便沒這么幸运了。娼妓之子,不得良家之后,孟女独自为金光善产下一子,如莫二娘子一般,前等后等,心心念念盼着這位仙首回来接走自己和孩子,并悉心教导孟瑶,为他将来进阶仙门做准备。然而,儿子长到十几岁,父亲仍旧沒有消息传来,孟女却已病危。
临终之前,她给了儿子金光善当年留下来的信物,让他金麟台去求個出路。于是,孟瑶打点好行囊,从云梦出发了。跋山涉水,抵达兰陵,到了金麟台下,孟瑶被挡在了门外,他便取出信物,請求通报。
金光善给的信物是一枚珍珠扣子。這在兰陵金氏并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随手一抓一大把。最常做的用途是在金光善外出拈花惹草打野食的时候赠以佳人,拿着這個漂亮的小物件充作稀世珍宝,搭配山盟海誓,许诺来世今生。随手送,送完忘。
孟瑶来得实在是很不巧,当天正好是金子轩的生辰。金光善与金夫人正在为宝贝儿子设宴庆生,還有众多家族亲眷在场。三個时辰過后,天色已晚,他们欲放灯祈福,一齐起身准备出门,家仆這才瞅了個空前来通报。金夫人见了那枚珍珠扣子,想起金光善以往的种种劣迹,当场脸黑了。金光善连忙把珍珠碾成碎末,大声斥责家仆,吩咐他把外面的人赶走,别让他们出门放灯的时候撞了。
于是,孟瑶便被人从金麟台踹了下来,从最面一级,一直滚到了最下面一级。
据說他爬起来之后,什么也沒說,抹掉了额头的鲜血,拍拍身的灰尘,背着行囊走了。
射日之征开战后,孟瑶便投入了清河聂氏门下。
聂明玦手下的清河聂氏本家修士和应征散修分几地驻扎,其一处坐落于河间某不知名山脉。聂明玦徒步山,远远的還沒走近,便看到一個布衫少年拿着一只竹筒从碧幽幽的林子裡转了出来。
那少年似乎刚刚取水归来,步伐略显疲态,正要走进山洞,忽然又停了下来。他站在洞外,凝神听了一阵,似乎犹豫着该不该进去,最终,還是拿着竹筒默默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走出一段過后,他在路边找了個位置蹲了下来,从怀裡掏出一点白色的干粮,着清水慢慢吃了起来。
聂明玦朝他走了過去。這少年正埋头吃东西,忽然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一抬头,连忙收了干粮,站起来道“聂宗主。”
這少年身量较小,白面翠眉,正是金光瑶那张很占便宜的乖巧脸。這时候他還沒金麟台认祖归宗,额间自然也沒有那一点明志朱砂。聂明玦明显对他的脸有印象,问道“孟瑶?”
孟瑶恭恭敬敬地道“是。”
聂明玦道“为何不和旁人一样进山洞休息?”
孟瑶张了张嘴,有点尴尬地笑了笑,似是不知道說什么好。见状,聂明玦越過他朝山洞走去。孟瑶看去想拉他,沒敢拉。他隐匿了声息,是以径直走到洞外也沒有人觉察,裡面的众人仍在高谈阔论得欢
“……对,是他。”
“不会吧!金光善的儿子?金光善的儿子能跟咱们混成一個德性?怎么不回去找他爹?动动手指能让他不必這么辛苦了。”
“你以为他不想回去嗎?人家拿着信物千裡迢迢从云梦找到兰陵去,不是想认這個爹?”
“那他可算错啰,金光善婆娘可厉害。”
“不是我說,金光善在外边生得那么多,儿子女儿最起码有一打,你看他认過谁沒有?闹成那样,也是他自取其辱。”
“人呢,是不能盼着自己不该盼的东西。摔得头破血流,怪谁?谁都不能怪。自找的。”
“傻不傻!有一個金子轩,金光善還稀罕什么别的儿子?何况還是個千人骑万人压的娼妓生的,鬼知道究竟是谁的种,我看金光善也是心裡犯嘀咕才不敢认吧!哈哈哈哈……”
“哪儿能呢!我看他是根本不记得自己跟那女的有過這么一遭了。”
“一想到金光善的种要认命地给咱们打水,我居然還挺高兴的,哈哈哈……”
“认命個屁,人家可使劲儿表现了,沒看他那么卖力嗎,整天跑来跑去做這做那多殷勤哪,巴巴地指望混出名堂来他爹肯认他回去呢。”
聂明玦的心头蹿起了一把怒火,直烧到了魏无羡的胸。
他的手猛地压刀柄,孟瑶连忙伸手去阻止他,沒止住。刀已出鞘,山洞前一块岩石轰然落地。洞内原本坐着几十名正在休息的修士,被這块岩石的塌落吓得蹦起来齐齐拔剑,手裡捧着的饮水竹筒噼裡啪啦摔了一地。随即,聂明玦喝道“喝着别人给你们送的水,嘴裡却說着阴毒之词!你们投我座下不是来斩杀温狗,却是来嚼舌根的嗎?!”
洞内传来一片忙乱,众人均知赤锋尊脾性,越辩解他怒火愈涨,今天怕是逃不脱惩罚了,只能老实认了,因此无一人敢說话。聂明玦冷笑一声,也不进洞,对孟瑶道“你跟我過来。”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孟瑶果然跟了。两人走了一段路,孟瑶的头却越来越低,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半晌,他才道“多谢聂宗主。”
聂明玦道“男子汉大丈夫,行得正站得直,不必在意那些闲人的流言蜚语。”
孟瑶点点头,道“是。”
虽是這么应,但他脸仍是染着一丝愁色。今日聂明玦這样帮他出头,压得一时,日后那些修士定然要百十倍地讨還回来,如何能不愁。
聂明玦却道“這些人越是在你背后大放厥词,你越是要让他们都无话可說。我看過你出阵。每次都在阵前,而且每次都留在最后疏导安置平民。做得很好,继续坚持。”
闻言,孟瑶微微一愣,头抬起来了一点。聂明玦又道“你剑法很轻灵,但是不扎实。還要再练。”
這已经是直白的鼓励了。孟瑶忙道“多谢聂宗主提点。”
魏无羡心却明白,再练也扎实不了。金光瑶不寻常世家子弟,他底子太差,永远不能更一层楼,所以于修炼之道,他只能求博求广,不能求精求深。這是为什么他要综百家之长,涉猎各家绝技,也是他为什么曾被人诟病为“偷技之徒”的原因。
河间是射日之征的一处要地,也是聂明玦的主战场,仿佛一道铜墙铁壁,横在岐山温氏身侧,另其不得东侵南下。清河聂氏与岐山温氏原本便有旧怨,一直憋着压着,开战之后双方爆发,大大小小战役无数,场场头破血流不死不休,河间一带的平民百姓深受其苦。岐山温氏自然无所顾忌,清河聂氏却不能不顾忌。
在這样的情形下,每次战后不厌其烦清理战场并疏导安抚平民的孟瑶得到了聂明玦越来越多的留意。几次之后,聂明玦直接将他提拔到身边,作了副使。而孟瑶也把握住了机会,每次都能将交待的任务稳妥完成,因此,此时的金光瑶非但不像后来那般总受聂明玦严厉教训,反而颇得他欣赏器重。而魏无羡听了太多那种诸如“敛芳尊听见赤锋尊到了便落荒而逃”的笑料,每次看到与聂明玦和平相处,甚至如鱼得水的孟瑶时,都觉得十分玄幻。
這一日,河间战场迎来了一位客人。
射日之征,三尊各有美名佳话流传。赤锋尊聂明玦是所向披靡,所過之地温狗寸草不生。泽芜君蓝曦臣则与他不同,姑苏一带形势稳定后有蓝启仁固守,他便常常外赴支援,救人于水深火热,射日之征收复失地、虎口夺人无数次。因此,人人听到他的名号便欣喜若狂,仿佛多了一线生机,有了保命王牌。
每次蓝曦臣护送别家修士经過河间时,都会稍作停歇,作为转地。聂明玦亲自将他接引入一座明亮宽敞的厅堂之,厅内還有数名修士,均坐于堂前。
虽說蓝曦臣的相貌和蓝忘机几乎一模一样,但魏无羡一眼能辨认出他们谁是谁,可是,看到這张脸时,他心還是忍不住一动,暗想“不知我的身体现在怎么样了,剪纸化身被怨气侵袭,肉身会不会也出岔子?蓝湛会不会觉察不对?”
几句寒暄后,一直侍立在聂明玦身后的孟瑶转了出来,为各人送茶盏。阵前都是一個人当六個人用,根本沒有杂役或使女的空位,因此這些日常杂事也被作为副使的金光瑶主动包揽了。几名修士看清了他的相貌,先是一怔,随后神色各异。金光善的“风流趣闻”一直是流传得极快极广的闲话谈资,孟瑶做過一段時間的著名笑柄,倒有几個人认得他。大抵是觉得娼妓之子身說不定也带着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這几名修士接過他双手奉来的茶盏后,并不饮下,而是放到一边,還取出雪白的手巾,很难受似的,有意无意反复擦拭刚才碰過茶盏的手指。聂明玦并非细致之人,未曾注意到這种细节,魏无羡却用眼角余光扫到了這些。孟瑶视若未见,笑容不坠半分,继续奉茶。蓝曦臣接過茶盏之时,抬眸看他一眼,微笑道“多谢。”
旋即低头饮了一口,這才继续与聂明玦交谈。旁的修士见了,有些不自在起来。
聂明玦素来不苟言笑,对着蓝曦臣,竟也颜色和缓,道“留多久?”
蓝曦臣道“借明玦兄贵地逗留一晚,明日出发,与忘机会合。”
聂明玦道“去往哪裡?”
蓝曦臣道“去往江陵。”
聂明玦蹙眉道“江陵不是還在温狗手裡。”
蓝曦臣道“两天前已经不在了。现今,在云梦江氏手裡。”
一名家主道“聂宗主還不知道吧,云梦的江宗主现在在那一带可是威风得很。”
另一人道“如何能不威风?魏无羡一個人抵百万大军呢,他還怕谁?也不必像咱们這样亡命奔波,稳稳坐镇一方,這运气也真是……”
有人觉察這话味儿不对,忙道“唉,多亏了泽芜君和含光君四下支援,否则不知有多少世家和无辜平民要遭温狗毒手。”
聂明玦道“你弟弟在那边?”
蓝曦臣点头,道“他旬带人去了。”
聂明玦道“你弟弟修为很高,他一個人都够了,那你還去做什么?”
听聂明玦赞蓝忘机修为高,魏无羡一阵莫名高兴,心道“赤锋尊,很有眼光嘛。”
蓝曦臣叹道“說来惭愧,忘机去了之后,似乎和云梦江氏的那位魏公子闹得很不愉快,我觉得我還是该去看看。”聂明玦道“怎么回事?”
一人道“含光君好像是因为那魏无羡手段太過妖邪诡异才和他起了争执。据說含光君当面痛斥魏无羡来着,什么辱人尸身,残忍嗜杀,迷失本性之类的。可那边都在传江陵一战,把魏无羡传得神乎其神的,有缘我倒是想亲眼见识呢。”
這人說的還算是好的了,夸张一点的,說他和蓝忘机在战场一边杀温狗一边打架的都有,其实当年他们的关系并沒有旁人传的那般水火不容两看相厌,但也有些小不愉快是了。那段時間魏无羡天天到处挖坟,蓝忘机总是捡不好听的說,什么损身损心性不是正途,甚至直接出手阻拦,而几乎每隔几天都要和温狗来一场正面厮杀或是偷袭战,两人火气戾气都较重,因此往往不欢而散。现在魏无羡听人谈论這些,恍如隔世——他忽然想起来,并非恍如,当真隔世了。
一人道“依我看,含光君這样大可不必嘛。活着的人都快死了,還顾那死人尸身做什么。”
另一人附和道“对啊,非常时期嘛。江宗主說得对,论邪,還有谁温狗更邪?反正他是站在咱们這边的,杀的是温狗不好。”
魏无羡心道“你们后来围剿我的时候可不是這么說的。”
不久,蓝曦臣带人起身,由孟瑶将他们引至修整处。聂明玦则回了自己房,取了一柄修长的佩刀,带在身去找蓝曦臣。
谁知,還未走近,便听到二人在屋内交谈。蓝曦臣道“可巧,你竟然到了明玦兄旗下,做了他的副使。”
孟瑶道“多亏赤锋尊赏识提拔。”
蓝曦臣笑道“明玦兄性烈如火,你能得他提拔赏识,实属不易。”顿了顿,又道“近来,兰陵金氏的金宗主在琅邪一带支撑颇苦,正广纳贤才。”
孟瑶微微一怔,道“泽芜君您的意思是……”
蓝曦臣道“不必如此拘谨。我记得你对我說過,希望在兰陵金氏能取得一席之地,获得父亲的认可。现在你已在明玦兄旗下有了立足之地和可供施展的天地,此望是否依旧?”
孟瑶似乎屏息凝神起来,半晌静默,答道“……依旧。”
蓝曦臣道“我想也是如此。”
孟瑶道“可我现在已经是聂宗主的副使了。聂宗主于我有知遇之恩,无论依旧不依旧,我都不能离开河间。”
蓝曦臣略一沉吟,道“确实如此,即便你想去,怕是也不好开口。但我相信,若是你开口询问了,明玦兄会尊重你的選擇。万一他不肯放人,我還可以劝解一二。”
聂明玦忽然道“为何不肯?”
他推门入房,蓝曦臣和孟瑶相对而坐,皆是神情严肃,见他出现,微微讶异,孟瑶霍然站起,還未开口,聂明玦便道“坐下。”
孟瑶沒动。聂明玦又道“明天我给你写一封举荐信。”
孟瑶道“聂宗主?”
聂明玦道“你可带着這封信去琅邪,找你父亲。”
孟瑶忙道“聂宗主,您方才若是全听到了,也该听到我說……”
聂明玦打断他“我提拔你并非是为了要你报什么知遇之恩,只是认为你能力足够,为人也甚合我意,应该待在這個位置。你若真想报我,战场多杀几條温狗便是!”
闻言,一贯巧言善辩的孟瑶竟是噎住了。蓝曦臣笑道“你看,我說過的,明玦兄会尊重你的選擇。”
孟瑶眼眶发红,道“聂宗主,泽芜君……我……”
他低头道“……我真的不知该說什么好了。”
聂明玦坐下,道“不知說什么,那便别說了。”
他把手另一把佩刀往桌一放,蓝曦臣见了,笑道“怀桑的刀?”
聂明玦道“他在你那裡虽說安全,但也不可荒废了功课。你叫旁人有空督促他,下次见面我要查他刀法心法。”
蓝曦臣道“原先怀桑還推說刀落在家裡了,這下可沒有理由偷懒了。”
聂明玦道“說来,怎么,你们以前见過嗎?”
孟瑶道“泽芜君,我是见過的。”
聂明玦道“在哪裡?什么时候?”
蓝曦臣笑着摇头道“還是不要說了,毕生之耻,明玦兄你也不要再问了。”
聂明玦道“在我面前還怕什么丢脸,孟瑶說。”
孟瑶却道“泽芜君既然不愿說,那我也只能保守秘密了。”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一会儿說到正事,一会儿闲扯一番,方才在会客厅聊得轻松随意多了。听他们聊天,魏无羡总忍不住想插嘴,然而又插不,心道“這個时候他们感情真不差。泽芜君還挺能聊天的,怎么蓝湛那么不会聊天?不過,他不会聊天,闭嘴也挺好的,话都被我說了,他听着‘嗯’一‘嗯’也蛮好。這叫什么来着……”
不日,孟瑶便携着聂明玦那封举荐信离开河间,向琅邪出发了。
他离开之后,聂明玦换了一名副使,但依魏无羡所感,总是哪裡慢半拍。孟瑶乃是难得机敏伶俐的人才,不說的他能会意,說三分的他能做到十分,干脆利索,绝不拖泥带水。用惯了他,再用别人,很难不较高下。
一段时日過后,在琅邪苦苦支撑的兰陵金氏快扛不住了,而蓝曦臣又刚好赴另外一地支援,金光善改向河间发出求救,聂明玦应援而至。
一战毕,金光善焦头烂额地過来表示感谢,聂明玦言简意赅地同他谈了几句,便问“金宗主,孟瑶如今是做什么的?”
金光善听他提起這個名字,道“孟瑶?這……聂宗主别见怪,這是個什么人?”
聂明玦当即皱起了眉。当初孟瑶被踹下金麟台一事传了许久,连旁人都知道這一出闹剧,当事人绝不可能记不住這個名字,脸皮稍微薄点的人都不会好意思装傻,偏偏金光善脸皮一点也不薄。
聂明玦冷声道“孟瑶是我原先的副使。我写了一封信,让他带来的。”
金光善继续装傻,道“是嗎?可我這边从沒见到過什么信,也沒见到過這個人。唉,要是我早知聂宗主派了副使過来,我一定好好招待。不過這间是不是出了什么差错?”
他只敷衍道记不清、沒听過此人。聂明玦脸色越来越冷,觉察其定有端倪,便毫不客气地告辞了。向其余修士询问了一阵,无所收获,聂明玦找了几個地方,随意行走,路经一座小树林。
這树林十分幽僻,刚刚经历了一场偷袭厮杀,战场還未被清理,聂明玦沿路走,沿路都是身穿温氏、金氏和少量其他家族服饰的修士尸体。
忽然,前方传来“嗤嗤”的声音。
聂明玦把手放到刀柄,潜了過去。分林拂叶,只见孟瑶站在满地尸堆之,翻转手腕,将一柄长剑从一名修士的胸膛裡抽了出来。
他的神色冷静至极,出手又稳又快,谨慎至极,身连一滴血也沒沾到。
這剑,不是他自己的剑,剑柄有火焰状铁饰,是温家修士的剑。
剑法,也是温氏的剑法。
而死在他剑下的那人,身穿的是金星雪浪袍。是兰陵金氏的修士。
聂明玦把這一幕看在眼裡,一句话也沒說,刀锋出鞘一寸,发出锐利的声响。
听到這個熟悉的出鞘之声,孟瑶一個哆嗦,猛地回头,魂魄都要飞了“……聂宗主?”
聂明玦将鞘的长刀尽数拔了出来。刀光雪亮,刀锋却泛着微微的血红色。魏无羡能感觉到从他那边传来的滔天怒火,和失望痛恨之情。
孟瑶是最清楚聂明玦为人的,哐当一声弃了剑,道“聂宗主、聂宗主!請您等等,請您等等!听我解释!”
聂明玦喝道“你想解释什么?!”
孟瑶连滚带爬扑了過来,道“我是逼不得已,我是逼不得已啊!”
聂明玦怒道“你有什么逼不得已?!我送你過来的时候,說過什么?!”
孟瑶伏跪在他脚边,道“聂宗主,聂宗主你听我說!我参入兰陵金氏旗下,這個人是我的级。他平日裡便看不起我,时常百般折辱打骂……”
聂明玦道“所以你杀了他?”
孟瑶道“不是!不是因为這個!什么折辱我不能忍啊,光是打骂我怎么会忍不了!只是我們每攻下温氏一個据点,我费了千心万苦,呕心沥血出谋划策,战场冲锋陷阵,他却轻飘飘地說几句话、动几下笔把這战功划给了自己,說与我毫无关系。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一次、每一次!我向他理论,他根本不在乎。我找旁人,也沒有人肯听我說话。刚才他還說我的母亲、我的母亲是……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這才失手了!”
惊恐万状之下,他的语速飞快,生怕聂明玦不让他說完一刀劈了下来,交代事情却依旧條理清晰,且句句强调旁人有多可恨、自己有多无辜。聂明玦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提起来,道“你撒谎!”
孟瑶打了個寒噤。聂明玦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忍无可忍、一时气昏了头失手?气昏了头的人,动手杀人的时候,会是你刚才那种表情?会故意挑选這個刚刚厮杀過一场隐蔽树林?会特意用温氏的剑、温氏的剑法杀他、伪装成温狗偷袭,好栽赃嫁祸?你分明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
孟瑶举手发誓道“我說的是真的!句句属实!”
聂明玦怒道“算属实,你也不能下手杀他!一点战功而已!那么在意這点虚荣?!”
孟瑶喃喃道“一点战功而已?”
他颤声道“……什么叫一点战功而已?赤锋尊,您知道为了這点战功,我费了多少心血?吃了多大的苦头?虚荣?沒有這点虚荣,我什么都沒有!”
聂明玦看着他热泪盈眶、瑟瑟发抖的模样,与他方才那冷静杀人的一幕对太過强烈,因此冲击力太大了,画面還未消退。他道“孟瑶,我问你,我第一次见你时,你是不是故意作那副受欺压的弱态,扮给我看,好让我为你出头?如果我沒为你出头,你是不是也会像今天這样,把那些人全都杀了?”
孟瑶喉结一滚,一滴冷汗落下来,刚想說话,聂明玦喝道“不要在我面前撒谎!”
孟瑶一個激灵,把话头吞进了肚子裡,跪在地,周身战栗,右手五指紧紧抓入土。
半晌,聂明玦慢慢把刀收回了鞘,道“我不动你。”
孟瑶忽的抬起头,聂明玦又道“你自己去向兰陵金氏坦白领罪吧。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
怔了半晌,孟瑶道“……赤锋尊,我不能折在這一步。”
聂明玦道“你這一步,走错路了。”
孟瑶道“您這是要我的命。”
聂明玦道“你所說的话如若属实,要不了。去,好好悔過自新。”
孟瑶低声道“……我父亲還沒有看到我。”
金光善不是沒有看到他。
只是假装不知道他的存在。
最终,在聂明玦的压迫之下,孟瑶還是艰难地說了一個“是”字。
沉默一阵,聂明玦道“起来吧。”
浑身脱力一般,孟瑶神情恍惚,从地站起,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聂明玦看他似乎要倒了,扶了他一把,孟瑶喃喃道“……多谢聂宗主。”
聂明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转過身去,谁知,忽听他道“……還是不行。”
聂明玦猛地回头,不知什么时候,孟瑶手裡多了一柄长剑。
他已将剑对准了自己腹部,神情绝望道“聂宗主,我愧对你大恩。”
說着他便用力刺下。聂明玦瞳孔骤缩,劈手夺剑,可已来不及了,孟瑶手裡那把剑顷刻便刺穿了他的腹部,从背部透出,整個身体瘫倒在旁人的血泊之。
聂明玦怔了一瞬,抢前去,半跪在地,翻過他身体,道“你這是……!!!”
孟瑶脸色惨白,有气无力地看了他一眼,苦笑道“聂宗主,我……”
话未完,他慢慢垂下头去。聂明玦扶着他身体,避开剑锋,手掌按在他心口输了一阵灵力。谁知,他突然身体微震,一阵阴冷的灵流绵绵不绝地自腹部传来。
魏无羡早知有诈,倒不如何惊讶。可聂明玦恐怕是万万沒料到,孟瑶当真会对他下毒手。因此,当他动弹不得地看着孟瑶慢悠悠地从他面前爬起时,心头仍是惊愕大于愤怒。
孟瑶该是精心算過了如何避开要害,他从容仔细地将那把长剑从自己腹部抽出,带出鲜红的剑锋和一串血淋淋的小水花,按了按伤口,這便算处理好了。而聂明玦仍维持着方才去救助他的姿势,半跪在地,微微昂首,与他目光对视。
聂明玦什么都沒說,孟瑶也什么都沒說,将剑插入鞘,向他躬身一礼,头也不回地飞奔而去。
刚刚乖乖认错答应了要去领罪,转眼便使诈假装自杀暗算一记,逃得不知所踪,聂明玦大概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而且這個人還是他从前一手提拔来的亲信。为此,他大发雷霆,与温家修士对阵时也格外凶残。待几日后蓝曦臣抽身应援前来琅邪助阵时,他怒气仍未消退半分。蓝曦臣一来便笑道“明玦兄好大的火气,孟瑶呢?怎么不来浇熄你的火?”
聂明玦道“不要提這個人!”
他对蓝曦臣把孟瑶杀人嫁祸、诈死逃跑之事原封不动转述一次,听完之后,蓝曦臣也怔然了,道“怎么会這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聂明玦道“被我当场抓住,還有什么误会?”
蓝曦臣思索片刻,道“听他的說法,他所杀之人,确实有错,但他确实不该下杀手。非常时期,倒也教人难以判定。不知他现在到哪裡去了?”
聂明玦厉声道“他最好不要被我抓到,否则我一定拿他祭我的刀!”
然而,竟是一语成谶,在接下来的几年裡,孟瑶這個人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石沉大海,一点踪迹也沒有了。
聂明玦原先对孟瑶有多欣赏器重,现在有多深恶痛绝。每每提及总是一脸怒容,一言难尽,确定沒有消息后,便拒绝再和旁人谈论此人。
聂明玦素不与人亲近,鲜少与人交心,好容易一次有了一個得力妥帖、信任非常的心腹下属,认可他的能力,亦认可他的为人,孰料此人的真实面目根本不是自己所认为的那样,也难怪他反弹的情绪如此强烈了。
魏无羡刚這么想着,忽然一阵头痛欲裂,浑身骨骼犹如被战车碾過一遭,微微一动便咯吱作响,动弹不得。睁开双眼,视线模糊得只能勉强看清大殿冰冷的黑玉石铺地东倒西歪坐着许多人影。聂明玦似乎头部受创,伤口已麻木,干涸的血污凝固在双眼和脸,微微一动,又有温热的鲜血自额爬下。
魏无羡讶然。
聂明玦在射日之征几乎是所向披靡,敌人甚至近不了他的身,遑论受這么重的伤了。
這是什么情况?!
身旁传来轻微动静,魏无羡用眼角余光一扫,扫到几团模糊的人影,勉强凝聚视线,才看清是数名身穿炎阳烈焰袍的修士。這些人正以一种娴熟的跪姿,在地向前膝行。
魏无羡“……”
忽然,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包围了他,透過他聂明玦的四肢百骸传达到魏无羡身。聂明玦微微抬头,只见黑色玉石铺地前方的尽头,是一张巨大的玉座。面坐着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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