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绸缪第十五2
魏无羡立即闪身回巷。
江南一带的小巷相互交织,密如罗,十分利于潜行。魏无羡在错综复杂的巷道穿行,时而追逐时而藏匿,尾随其后,一直沒被那两名雾面人发觉。他偷抢各种间隙观察,发现這两名雾面人的高矮胖瘦都与当初他们所看到的掘墓人不大一样,颇为健壮,并非苏涉那种修长的身形。
看来并非正主,而是正主手底下的小喽啰。
然而,這两名喽啰的实力也是不俗,魏无羡只是稍稍追得近了点儿,其一名雾面人似是捕捉到了這微乎其微的动静,猛地转头。
刚好魏无羡也失去了耐心,不想再跟下去了,打算快刀斩乱麻,手已压到了腰间竹笛,只要他们一动,他立刻召唤温宁,干完了回去和蓝忘机会合。
可等了半晌,那两人不知怎的,竟然沒有朝這边追来,反而交头接耳两句,并肩朝相反的方向扬长而去。
魏无羡心惊疑“他们明明觉察到有人在跟着,为何不過来?”
思忖片刻,他绕過转角,在這條窄巷疾行起来,边行边在脑海飞速揣度這两名雾面人的意图。巷子左右都是民居,石墙嵌着一扇扇紧闭的木门,都是住在這裡的寻常人家。在他匆匆走過第六座民宅时,一扇木门突然往裡打开,一双手猛地将他拖进了门去!
难道那两名雾面人埋伏进了這门裡?!
门开又门关,拖他进去的那人速度极快,而魏无羡反应更快,他本想反手拧断這人手臂,可立即发现对方并不是他以为的雾面人,而是個身穿白袍的年轻人。
這年轻人袍子绣着某家的家纹,必然是哪家的世家子弟,此刻双目发红,浑身瑟瑟而抖,动作慌乱,拖他进去后便掐住了魏无羡的脖子,低声威胁道“别出声!”
魏无羡立刻確認了“這人肯定不认得我。”
虽是威胁,可在魏无羡看来,這名世家子弟浑身下都是破绽,毫无威胁之力。他不由自主地失去了反抗的兴趣,却想看看這人究竟想干什么了。于是,他配合地跟着一起抖了起来,边抖边声情并茂道“……别……别杀我!”
這名世家子弟目呲欲裂道“闭嘴!不是让你别出声嗎!万一被发现了我要你的命!”
“万一被发现了”?他在躲避什么人?
魏无羡依言闭嘴,這人喘了几口气,道“脱衣服!”
魏无羡道“啊?”
這人道“少废话!你脱還是不脱?”
“脱衣服”這三個字原本十分糟糕,但這人的神情和语气都又恶又急,令人完全沒法想到旖旎的地方去。魏无羡心道“他是不是在躲那两個雾面人,躲到巷子裡的空民居裡来了,担心那两位在外面還沒走,随手抓了個人进来要把衣服换掉方便逃跑?”
魏无羡道“大哥,我把衣服脱给你了,我咋办啊?”
這人怒道“說了让你少废话!你穿我的衣服,冲出去,往右边走。我警告你,老老实实按我說的做,不然有你好看的!”
原来不仅要换衣服,還要找個替死鬼帮他引开那两個雾面人。
魏无羡一下子敛去了惊恐的神色,微微一笑,正待开口,谁知這人逃命逃得急了,完全沒注意到他神情诡异,伸手抓,一不留神,竟扯下了他一件外衣。正在此时,院门突然大开。蓝忘机站在门口,一手持着避尘,另一手维持着推门的姿势,无言地看着這一幕。
魏无羡飞起一脚把那世家子弟踢得晕了過去,瞬间行云流水般便穿了衣服,道“這画面是不是有点儿容易让人误会啊?”
温宁站在蓝忘机身后,探出個脑袋来,默默点了点头。
魏无羡笑了笑,对二人简单讲了他方才所见,重新系好衣带,蹲下来把那世家子弟摇醒。他那一脚力道不轻,摇了好一阵,倒在地這人才悠悠醒来,第一眼,看到了视线方和颜悦色的魏无羡,眼尚且满是迷茫。可第二眼,看到一旁冷冰冰的蓝忘机,一個激灵便醒彻底了“含光君?!”
毕竟,仙门世家之,沒什么人认得莫玄羽那张脸,却沒什么人不认得含光君蓝忘机。
這名世家子弟又猛转头,第三眼,果然看到了木着一张脸的温宁,惨叫道“鬼将军!”
最后,他哆哆嗦嗦指着魏无羡道“你、你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魏无羡把他的一系列反应从头看到尾,索然无味地道“啊,惊恐万状的熟悉神情,不可置信的熟悉惊呼,過了多少年,依然是這样一成不变的熟悉套路。不错,我是夷陵老祖魏无羡。”
温宁又默默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這名世家子弟瘫在地,把头一昂,闭眼睛道“既然如此……你……你们给我個痛快吧!”
魏无羡露骨地嘲笑道“刚才還威胁要我跟你换衣服、帮你引开敌人,现在倒有骨气求個痛快了?”
這名世家子弟悲壮地道“反正也是要死的!与其把我也抓去乱葬岗炼活尸、做血祭,還不如一刀杀了我,少受些零碎折磨!”
魏无羡道“打住。你說‘也’?‘也’是什么意思?被抓的不止你一個?抓去哪儿?乱葬岗?刚才你在躲的是谁,是不是两個黑衣雾面人?”
這名世家子弟道“明知故问,除了你的那些爪牙還能有谁?藏头露尾鬼鬼祟祟,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魏无羡对一旁的蓝忘机道“看看。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我又多了一些爪牙。我都不知道我号召力原来這么强。”
他转向這人,认真地道“我问你几個問題。是不是在你们眼裡看来,‘夷陵老祖’是一個神秘组织,這個组织无所不能,每天发疯,一切阴谋都可以推到它身?“
這名世家子弟大概是觉得被丧心病狂的大魔头抓住,必死无疑,然而死前也要奋勇一番,忽然变得慷慨激昂,铿锵有力地道“魏无羡,你抓了這么多世家子弟,以为各大家族会任你猖獗嗎?终有一天,你和你的那些邪|党教众都会遭到报应的!像十三年前一样……”
话音未落,温宁猝然出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脖子的那些黑色血丝,又顺着筋络爬到了面颊,瞳孔不断收缩,着实狰狞骇人!
蓝忘机见温宁暴起,避尘出鞘了半寸,防止他当真伤人性命。魏无羡则道“温宁,放下他。”
静止片刻,温宁重重将這名世家子弟摔到地。
魏无羡冷笑道“邪|党教众?你知道当年我手底下人最多的时候,乱葬岗究竟有多少邪|党教众嗎?你的前辈们是怎么告诉你的?三万?五万?要不要我說实话?不足一百人!”
這名世家子弟被温宁掐得满面通红,不住咳嗽,魏无羡又道“還活尸,說過一千次一万次,那种低级的废物,本人不炼!”
說罢,他一掌劈下,劈得這名世家子弟晕了過去。
顿了顿,魏无羡抬头道“那两名雾面人,是故意放跑他的。我跟踪的时候,他们分明觉察到了我,却刻意沒理。多半是把我当成了這個人,有心放水。這会是何意图?”
蓝忘机道“走漏风声。”
走漏夷陵老祖重归于世、四下刨尸、抓人回乱葬岗炼活尸、准备血祭的风声。不管是真是假,這样的消息和氛围,已经扩散开来了。
魏无羡道“那走漏這個风声的目的呢?如果只是为构陷于我,金麟台那一场戏已经足够了,玄门之原本人人都对我恨之入骨,何必多此一举?”
蓝忘机道“名正言顺地率领各大世家去乱葬岗。”
然后,进行第二次乱葬岗大围剿。
魏无羡摇了摇头,道“似乎只有這個解释,可這进行這第二次围剿有什么用?围剿我嗎?可我人现在又不在乱葬岗,金光瑶又如何能确定我得到消息后,一定会去乱葬岗?万一我是不去,抄东西跑路呢?他领着一堆大小家族扑了個空,岂不是徒劳无功?”
可怎么想,总而言之,不会是要干什么好事。
魏无羡与蓝忘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看到了下一步决策。
他缓缓站起身来,道“乱葬岗是嗎?正好這么多年沒回去了。”
有人竟然敢在他的地盘撒野,当主人不在家可以胡作非为嗎?
打定主意,魏无羡与蓝忘机這便改道而行,弃秣陵不去,向夷陵出发。
魏无羡盘腿坐在驴子,边晃悠边道“還沒到秣陵,又要去夷陵,這奔波劳累的,何时是個头啊。”
蓝忘机牵着绳子,静静地道“终有安定之日。”
魏无羡心一动,道“嗯,终有安定之日。”
闲扯几句,他又状似漫不经心地道“含光君,說起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归隐啊?”
蓝忘机在前方的身形微微一顿,似乎思索了一下,魏无羡道“归隐之后打算做些什么咧?”
一阵沉默后,蓝忘机道“尚未想到。”
魏无羡心道“沒想到正好!正好!我帮你想好了!”
自从见了那对农舍唠叨家常的小夫妻,魏无羡便一直在不由自主地想象,若是這件事当真有安定之日,将来归隐,他要找一個人烟稀少的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大房子,可以顺便帮蓝忘机建一栋在隔壁。每天两菜一汤,当然,最好是蓝忘机做饭,不然只能吃他做的了,帐最好也交给蓝忘机管。他眼前甚至浮现出蓝忘机穿着粗布衣服,胸口膝盖打着补丁,面无表情地坐在一张手工木桌边一個一個数钱的模样,数完了之后再扛着锄头出去干活,而他……他……他干什么?
魏无羡认真的思考了一下他该干什么,人說柴米油盐,织布耕田,地有人种了,那么只剩下织布。想想自己翘着二郎腿坐在织布机前抖腿的模样那真是瘆的慌,還是让他去扛锄头罢,叫蓝忘机织布较合适。白日裡打鱼种地,晚提剑出去夜猎,斩妖除魔,多美。過腻了再假装根本沒有归隐這回事,重新入世也是一样的。但是果然,還是差個小的……
蓝忘机忽然道“小什么?”
魏无羡道“啊?”
他才发现,自己竟然把最后一句又說出来了,立即正色道“我說,小苹果差個小伙伴。”
小苹果扭头,用力吐了一口唾沫。
魏无羡拍了它的驴头一掌,拉着它的两只长耳,心道“我是真有病了?還是断袖真的会通過身体传染啊?不然为什么這段日子总觉得我……连妄想都变得這么一言难尽。归隐,蓝湛要归隐也是百八十年后的事了,再說也不一定非要住在我隔壁啊?为什么還要帮我做饭、帮我种地、帮我管账、帮我织布?不对,忘了种地是我的活……這都什么跟什么……他又不是我老婆!”
他细细盯着蓝忘机的背影,竟然为此生出些诡异的遗憾“這么個人,不是我老婆哎……”
两人抵达夷陵乱葬岗之前的一座小镇时,距离金麟台之变,已经過去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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