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寤寐第二十三
他看去兴味颇浓,老板娘把两只茶杯往他们那边一推,道“那家呀。品書網我刚才是不是說了?换過三家店了。”
魏无羡道“不错,一家首饰铺子,一家衣行,再是這家客栈。這得有好些年了吧?”
老板娘坐了下来,道“您记得可真清楚。换了三家,当然有好些年了。从那家首饰铺子說起吧!
“我是八年前到這個地方来的,刚巧赶那家铺子的老板收拾东西走人,转手卖店。当时我跟我夫君才来,想弄個小店,還去谈了谈,好险好险,差一点哪,真的是差一点买了那家店,都问到价钱了!幸好我多长了個心眼,那么大的地方怎么会那么便宜?首饰铺老板又遮遮掩掩的不肯多說,這沒谈成,我們买了這间,另一個人买了他的房子改做衣行。要說這天是沒有掉下来的馅饼,结果,果然出事了!”
她右手手背在左手手心裡摔得啪啪作响“二位說說,做生意怎么能這样呢?害人呀!店面修修整整一個多月才弄好,一楼二楼是衣行,三楼是一家老小住着。老板有一双儿女,刚搬进去,头天晚,他们小儿子鬼吼鬼叫着跳起来把一家人都吓醒了。他从三楼冲下来,說他在房间裡看到了怪的东西。”
蓝忘机道“什么东西。”
老板娘作羞涩状,道“……說他看到两個赤條條白花花的人影,抱作一团,滚在他床。怕是什么狐妖一类爱勾引人的东西,要吸他阳气呢!”
魏无羡心想“对蓝湛来說,這可真是‘怪的东西’。”他笑道“這可真是怪了。若是狐妖,脱得赤條條倒是对了,可两個却是多余了。他们自己都抱在一起了,還怎么吸旁人阳气啊。”
老板娘吃吃笑道“是這個道理,說起来怪羞人的……反正那小儿子是死活都不肯住三楼那间房了。他爹一开始還数落他,可多住了一段日子,他们发现,不光是一间房,二楼三楼的好多房间裡,都能看到這些脏东西!一进屋子,床多了两個人,抱在一起做……做……有时候還不止两個。沒床的屋子也会莫名其妙多出一张床。关门再打开看,又沒有了。這么大個屋子,一家人在裡面,晚居然找不到一個可以安心睡的地方!
魏无羡一本正经地道“那抱在一起的,每次都是同样的两個人嗎?還是不同的人?”
老板娘道“呃,這沒听說啦,我看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吧。看到那种东西早吓得魂飞魄散了,谁還有心思留意每次是不是同一個人哪?只有一楼還沒出现過那些东西,于是他们夜裡睡一楼。可后来不光晚,白天也开始闹了。进衣行的客人都听到了怪声。”
魏无羡道“怪声?”
既然晚都到处是搂作一团的赤|裸人影了,那白天会是什么怪声也不难想象了。他忍不住瞄了一眼蓝忘机,心觉让一個少年时看春宫都要生气的人听這种东西是不是不太合适。老板娘却道“是啊。大白天的,都說听到有人在一楼大堂裡弹琴。我好跟着去凑了凑热闹,也听到了,千真万确。可是哪儿来的琴师啊,连把琴都沒有!”
魏无羡這才知道,“怪声”是自己想歪了。恰好蓝忘机也回瞄他,他连忙正色,转移话题道“是嗎!那琴弹得怎么样?”
老板娘道“弹得相当好,相当妙!”
魏无羡道“這些东西這么闹,沒有杀伤人命?”
在他看来,如果不伤人性命,只是自己闹腾,有“活”春宫可看,有妙琴音可听,岂不美哉。当然,他只心底想想,這种话他是断断不会对女子說的。老板娘道“沒有是沒有,可一想到有這些东西在自己家裡,让人整天都提心吊胆的,找来的江湖术士和游僧散道還都屁用沒有,哪裡好過呀!”
魏无羡道“江湖术士?那衣行老板怎么不向此地驻镇的修仙世家求助?”
他脱口问完了才想起,驻镇此地的修仙世家,是云梦江氏,不由心微懊。担心又勾起蓝忘机对昨夜之事的不快。
老板娘道“哪儿敢呀!二位公子你们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我們云梦一带的地界,都归江家管,那家的家主脾气差得很,吓死個人。人家属下早說了,一個世家管那么大一片地盘,每天都有近百起小鬼啊小妖啊作弄人的小事儿发生,要是间间都立刻派人手赶去处理,忙得過来嗎?沒死人的不是厉鬼恶煞,不是厉鬼恶煞的鸡毛蒜皮别拿去叨扰他们。”她愤愤地道“這是什么鬼话,等死了人再去找他们,那不迟了嗎!”
非厉鬼恶煞等严重事态不出,這几乎是较大的世家们不成的规定了。只有一個人,从来不理会這些。
人人皆知,含光君逢乱必出,从来不挑夜猎的对象,也不会因为這個妖魔鬼怪不够品级杀了沒什么名声而不来。从他年少时起一直是這样。
老板娘又道“再說了,莲花坞那地方,太恐怖了,哪儿還敢再去啊!”
魏无羡這才把目光从蓝忘机的侧脸收回,一怔,道“莲花坞恐怖?莲花坞怎么会恐怖?你去過?”
老板娘道“那地方我是沒去過。可后来他们一家被骚扰得实在受不了了,衣行老板去了一次。结果去得不巧,那個江宗主正手裡挥着一條发紫光的鞭子,在他们家的校场抽人。抽得那叫一個血肉横飞!惨叫连天!有個仆人好心悄悄告诉他,宗主抓错了人,這几天心情很不好,叫他千万别撞来讨不痛快,衣行老板吓得把提過去的礼品放下跑,再也不敢過去了。”
魏无羡早听說,這些年来江澄到处抓疑似夺舍重生的邪路修士,想是那衣行老板刚好撞他在泄恨。
当时江澄会是什么模样,不难想象。
老板娘道“所以,衣行老板勉强坚持了几年,還是坚持不下去了,把店卖了,又走人了。是现在這家客栈了。老板不信邪,偏要来试试,您猜怎么啦?這次他看到的不是什么白花花的光身子人影了,听到的也不是什么悠扬的琴声。他家的饭菜,总泛着一股烧焦的肉味儿。只要坐在二三楼的客房裡,会觉得很热,又热又闷。睡觉睡到半夜,都会做噩梦,梦到房子着火了,一具焦尸在自己身旁打滚惨叫,口喷黑烟!”
魏无羡道“不得了不得了,变凶了!”
老板娘道“可不是,之前凶多了!那客栈老板也是請了几個和尚道士不管用,莲花坞求江宗主了。”
魏无羡道“那为什么還沒解决?”难道又恰好遇江澄在抽人?他究竟抓人有多频繁,抽人有多勤快?
老板娘道“不是不是。這次也是算他倒霉。客栈老板姓温,那江宗主不共戴天的大仇家也是姓温,他看到姓温的恨得咬牙切齿……”
魏无羡低下头,捏了捏眉心,沉默不语。好在也不需要他言语,一口气絮絮叨叨這么久,老板娘心满意足地总结道“哎哟,你们看,我一個妇道人家,讲這种事心裡怪害怕的。那家迟早也要做垮的,生意都差成什么样了。且看着吧,最多再一年,肯定又要关门大吉,卖店走人!那种店大是大气派是气派,但人住在裡面心不安哪,還是我們這样的小客栈好对不对?”
魏无羡抬头笑道“对对对。”
老板娘又倾诉了一阵,讲她丈夫去世后她一個人撑着店多不容易,老有不三不四的粗莽汉子来打她那些小伙计的主意。末了临走,忽然想起来,回头道“二位要吃我們這裡的饭么?我們厨娘手艺可好了!”
魏无羡道“要的。不過现在不用,晚点儿吧,戌时再送過来。我們现在先休息一下再到街转转。”
现在才過巳时,老板娘满口答应着出了门。她前脚走,魏无羡后脚关门,道“听起来像不太棘手,可以先对付着。”
本想若是棘手,先搁着,回头再处理。现在看来未出人命,随手能了结,自然应当趁在此地休息的时候解了這一桩祸患,還那间客栈一個安宁。
蓝忘机伸過手来,按住了他的脉。
虽然明知這只是在给他检查身体状况,但在那两只白皙修长的手指顺着他的腕部往游走,慢慢揉压的时候,魏无羡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還是微微蜷起了手指。
花费了将近两個时辰检查和调整,再小憩片刻,养足精神,两人這才一齐下楼出门,准备去那家三度易主的客栈看看。
蓝忘机先去柜台那裡付方才忘记付的押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阵,忽然,魏无羡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低声向一旁道“老板娘。”
老板娘道“什么?”
魏无羡道“晚送餐时,烦請弄些酒来。劲越足越好。”
老板娘笑道“那是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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