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有诗篇曾以“冰与火之国”形容亚比勒,在這裡,寒冷与炎热在一年间占据的份额总是最大的。春天短暂得仿佛只容得下几场缠绵阴郁的春雨,耀眼的夏日就拉开了序章。
雨水還未褪尽,炎热的因子就已随蛇夫洋的暖流来到了弗兰伊顿。亚比勒王宫的结构层叠密闭,凛冬时节還能說是保暖密闭,在春末夏初季节交替之际,人总会被闷热潮湿的天气弄得烦躁不已。
所以,每年這個时候,王族们都会动身前往修建在弗兰伊顿远郊的夏宫裡暂住半月。二王子伤病初愈,正好可以随女王一起去那裡休养一段時間。大王子還在反省期,女王沒有让他同行享乐,但以這個由头,恢复了他的自由与工作,让他留在弗兰伊顿监督政务。
叶淼也被邀請同行——当然,邀請只是客气的說法。实际上,她根本沒有拒绝的选项,女王要她去哪裡她就得跟着。
第二天就要出发了,莎娜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兴致勃勃地道:“我也是第一次去夏宫,听說它修建在郊外的一個大湖泊边,周围都是绿油油的田野和山脉。而且建筑和我們王宫一点儿也不同,非常透风凉快,這种天气去住,就最好不過了。”
玛格也点头:“看女王他们年年都去那裡,就知道肯定是個很舒服的地方。這也是殿下第一次离开弗兰伊顿出去走走呢。”
叶淼坐在床头看书,托着腮,心思却不在书页上。
离开王宫半個月的時間,說长不长,說短不短,意味着她至少有半個月都见不到怪物了。
对于依靠怪物的保护,才能在亚比勒活到今天的她来說,這次突如其来的出行,仿佛将她深植在心底的安全感突然剥了下来。
虽說那座夏宫裡未必有那种恐怖的东西,可是,這一次二王子也会同行,說她一点也不怕,那是不可能的。
第二天早上,一列由独角兽牵动的车队在教廷骑士团护送下,离开了弗兰伊顿,朝着北方的平原开去。
出城后,独角兽不再拘束,加速奔跑。窗外的景色幻影般不断后退,弗兰伊顿的轮廓渐渐消失,绿意盎然的旷野平原中,偶尔有红顶白墙的堡垒在远方一闪而過,恍如美不胜收的童话世界。
叶淼从踏上马车起,就在昏昏欲睡地补眠。
昨晚她偷偷跑去找怪物,說她之后有半個月都不在弗兰伊顿,所以,哪怕失约,也不是她的错。不仅如此,她還恳求怪物将“护身符”的效果延长多一段時間。
怪物显然很喜歡她向自己“汇报行踪”,将她压在了墙上吻得晕乎乎的。
叶淼发现,在怪物的诱惑下,自己好像越来越放纵了。
不仅任由祂无度索偿,還会忍住羞意微弱地回应。
只是,回房以后,叶淼解开衣裳一看,烙印在她**之间的那道印记,根本沒有任何变化,也不知道效力是不是真的延长了,只能暂且相信怪物了。
到了烈日当空的中午,车队在一座教堂门前停了下来。
独角兽长途奔袭的能力绝佳,所以往年,是不会在中途停留的。只是這一次为了顾及伤病初愈的二王子,女王特意吩咐骑士长寻找合适的地方,让二王子下车休息用餐。
叶淼睡了一個白天,已经精神了很多,下了马车。
他们停在了一座雪白的小型教堂门前,透過打开的两扇大门,可以看见裡面一排排空荡荡的木长椅。尽头的彩色玻璃前,伫立着一個巨大的十字架,一個白发苍苍的老神父和一名少女正在打理圣坛上的物品,少女的裙边還跟了個小男孩。
老神父迎了出来,显然他对教廷骑士团的铠甲并不陌生。看到他们簇拥着一個衣着华丽、气质高贵的中年女人下了马车,立即猜到了這是女王,惶恐地拉着孙女和孙儿跪下行礼。
女王倒是非常亲切,笑了笑,让两人不必多礼,還伸手逗弄了一下那個小孩儿。骑士长表明了来意,称他们只是想在這裡歇一歇脚,老神父连忙点头,請他们进入教堂后方的休息室。
不知是不是错觉,看到叶淼的黑发时,老神父显然愣了一愣。
小教堂的休息室也很狭小。叶淼识趣地沒有进去,将那片地方留给了女王母子。再說,她本身也不想进去和他们大眼瞪小眼。反正森林间的空气那么清新,還不如像骑士团的人一样,在溪边吃午餐。
叶淼在溪边蹲下,伸手掬起了一捊水,洗了洗手臂,又用水珠拍了拍脸,感觉舒服了很多。
明媚的金阳斑驳在林地上,水面反射着璀璨的光点。透過清澈的溪水,能看见一块块圆润的鹅卵石,小鱼游动的影子在细沙上掠過。
叶淼小口小口地吃完了松软的面包,余光忽然发现了一個人影,讶然地抬起眼来。
就在小溪的斜对岸,出现了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褐色的胡子拉碴,爬满了腮帮,看起来颇为不修边幅,他就這样背着一捆刚砍好的柴,正呆滞地盯着她。
說实话,被這样直愣愣,沒有一点儿转动的目光盯着,還是有点不舒服的。
骑士团的人都在附近,叶淼倒沒觉得害怕,心想這人应该是住在附近、沒见過黑发黑眼的东方长相的村民吧。
想了想,她朝对方礼貌地点了点头。
此举却不知怎么的刺激到了這個男人,他的双目陡然怒睁,青筋绽起,踏入了溪水,怒气冲冲地指着她:“魔鬼!你竟然還敢出现?!”
叶淼睁大眼睛,冷汗顿时就下来了,第一反应是這個人能看穿自己与怪物的交易。
不远处的玛格和莎娜听见声音,都跑了過来。骑士们也脸色大变,涌了上来,将這個男人给扣住了,喝问道:“你是什么人?!”
男人不管不顾,状若癫狂地挣扎着,不断踢打水花,嘶哑凄厉地喊道:“魔鬼啊!黑发的魔鬼,他会带来灾祸……魔鬼之子!魔鬼降世了!”
叶淼暗惊,连连退了几步。
這個男人——好像是個不折不扣的疯子,看见黑色头发的她,就把她当成了是自己臆想中的魔鬼了。
只是,为什么他說她是“魔鬼之子”,难不成他疯得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還是說,他只是透過她的黑发這個意象,“看到了”某個让他极为恐惧憎恶的人?
一名骑士关切道:“公主殿下,您沒有受惊吧?”
叶淼摆摆手:“我沒事。”
玛格愤愤不平:“公主,這人满口胡话,刚才還想攻击您,一定是個疯子。”
“我猜也是。”叶淼无奈地看着這個大吵大闹的男人,对身边的骑士說:“不要为难他,把他送走就是了。”
這话刚說完,就有一個声音远远传来:“各位大人,請等一等!”
老神父的孙女刚才正在除草,听见推搡的声音连忙赶了過来。看到這混乱的状况,她显然吓了一跳,惊慌地向叶淼赔罪:“大人,這男人只是個无家可归的流浪汉,脑子有点毛病,被我爷爷收留在這裡做帮工,不是什么可疑人物,希望您能饶他一次!”
既不能撵走,也不能当场放开让他继续闹,骑士长只好将這個男人送回了他平时起居的小房子裡,等女王一行人走了后,才放他出来了。
骑士们散开后,叶淼回想起“魔鬼之子”這四個字,不解道:“那個人,是怎么疯掉的?”
老神父的孙女看出了叶淼很好說话,感激地笑了笑,指着小溪对面的一個方向解释道:“听我爷爷說,那個方向的山裡,有過一片很大的牧马场,還有一座镇子。十年十一年前,不知怎么的,镇子裡起了一场奇怪的病,死了好几十人,刚才的那個男人就失去了家人,当年应该受了很大的刺激吧。”
叶淼的眼皮微跳。
怪病?
怎么又是怪病?
十年十一年前,正好就是她所推测的——先王夫妇的那位活到了五岁小王子,真正离世的年份。
回溯一下時間,在他出生的那一年,他生母的行宫中爆发了比暗魔法诅咒更可怕的“怪病”。
在那之后,五年時間裡,他沒有在王宫裡留下丝毫存在過的痕迹。连莎娜那位知晓内情的姑姑,也說他是一出生就夭折了的。
而到了他消失的那一年,在弗兰伊顿的郊外一座偏僻的镇子上,也爆发了怪病。
现在想来,有沒有可能,這位小王子,一出生就被驱逐出了王宫,被女王秘密地送到了位于弗兰伊顿远郊的這座镇子上生活,因此,就连资历深的侍女都沒有见過他?
叶淼蹙眉,碎片似的思绪不断在脑海中流转。
怪病,灾祸,怪病……
黑发的魔鬼之子,带来灾祸的魔鬼之子,魔鬼降世……
合在一起,不就是——带来怪病的魔鬼之子?
也就是說,当年,先王夫妇与身边的侍从,之所以会以那种被诅咒似的方式死去,是因为他们生下了一個会带来厄运的魔鬼之子。
或者說,有一個原本不属于世间的东西,机缘巧合下,借着先王后的肚子……来到了世上。
正如贝利尔所說,异类出生在了不该出生的地方,必定会遭到恐惧和排斥。
女王最初将他送到了远离王宫的地方,可他又一次为新落脚的地方带去了可怕的灾祸,甚至化身为了怪物。
這就是女王决定用暗魔法将他囚禁在地底的原因——不仅因为憎恨,還因为恐惧。
叶淼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因为“先王之子即是镇民口中的恶魔之子”這個联想,其实是有点荒谬的。毕竟,被指责为魔鬼之子的,应该是一個有着黑色头发的男孩。
而先王夫妇都是金发碧眼的西方血统,他们总不会生出一個黑色头发的孩子来吧。
叶淼问道:“你知道那是怎么样的怪病嗎?”
“具体我也不知道。”老神父的孙女摇了摇头:“我的爷爷应该会比较清楚,他当年是那镇子上的守墓人,后来才当了神父。所以,偶尔见到了以前的镇民,他都会收留下来。”
叶淼一听,当即不想放過這個机会,想找老神父聊一聊。奈何,中午的休息時間已经過去,他们必须启程了。女王和二王子一边說笑一边走了出来。叶淼再不甘心,也不得不忍耐着踏上了马车。
作为人质公主,她连王宫都无法自由踏出,更别說离开弗兰伊顿了。
也许這是她唯一一次有机会接近真相、确定自己猜测的机会,就這么错過了,真的太不甘心了。
作者有话要說:粗长失败_(:з)∠)_,只說了一半,不過三水子基本猜对了。下章继续相约老神父揭秘《正太贝利尔の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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