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世间再无野人王! 作者:未知 刘大虎提着食盒,默默地站在边上。 在奉新城,他认识一個人,姓邱,人称邱老板,他是個乾人,靠商贸起家,每逢王府有大庆时,他就会跟着一起将库存的货物拿出来,分享给奉新城的一些百姓,为王府贺为王爷贺。 這人有一個爱好,那就是收集古玩。 刘大虎为什么会认识他呢? 因为邱老板常常派人给他奶奶那些负责清扫街面的妯娌送米面粮油,感谢她们为奉新城的干净整洁所做出的贡献; 同时,還暗示他喜歡把玩一些古件,若是家裡有,可以拿来与他收。 乱世黄金,盛世古玩; 如今的晋东,刚结束乱世其实也沒多久,古玩這类物件儿在寻常人眼裡,根本就不值钱,再加上這些年晋东屡屡对外用兵,动辄劫掠回来一大批,尤其是当年自家王爷,更是在楚地挖了不知多少贵族的祖坟; 金银珠宝這类的,倒是好流通,古玩這些的,是真的跌价,王府自己倒是会用,可王府又能用多少? 拿下去赏赐人吧……人家又不觉得這個值钱。 所以,一大批古玩,早就沉淀流落在了民间。 刘大虎奶奶她们這帮妯娌,家裡其实不是当差的就是在军伍的,屋子裡還真不缺這些物件儿,邱老板收得那叫一個欢喜。 刘大虎则曾被自己的奶奶要求其把家裡腌咸菜的缸子拿過去卖给邱老板…… 虽說刘大虎记得這個咸菜缸還是自己很小的时候从王府下面铺子裡买来的; 但邱老板還是收了,给了一笔银钱,說這东西,他很喜歡。 然后,拉着刘大虎聊了很久,主要是聊他自己对古玩的喜好。 他說真正喜歡古玩的人啊,不是为了财,而是放在眼前时的那种品味,酒在外头放久了,酒气会散,可古玩不同,越久越醇。 卖完咸菜缸,又很愉快地聊了天,吃了一小顿夜食,得了不少眼界的刘大虎, 回来后就找锦衣亲卫裡的相关负责侦缉的衙司,把邱老板给告了。 只不過邱老板一直沒事, 继续在奉新城裡做好事,继续在奉新城裡收古玩,也有可能继续在奉新城裡讲他的故事; 但在几個月前, 奉新城内送来的折子以及许安军纪官送来的折子裡,刘大虎在帮忙批阅时,看见邱老板的名字上被画了红勾。 邱老板虽然沒了, 但邱老板对古玩的态度,刘大虎一直记在心裡。 有时候陈仙霸与郑蛮他们或许不能理解,外头的军旅生活多姿多彩,为何他刘大虎還是坚持要继续留在王爷身边做這书记官的职务。 自知之明什么的,都是虚的,根本原因在于,刘大虎喜歡這种能一直跟着王爷的工作; 可能,王爷就是那种“古玩”,在王爷身上,他能够看见那种醇厚。 大燕人人敬仰的摄政王,在他刘大虎的眼裡,也是人,但這“人”,并未因为他是人而褪去了那种色彩,反而更为真实也更为纯粹。 刘大虎不知道人格魅力這個词,但大概,就是這么個意思。 王爷眼裡看的是天下,自己正好可以看着王爷。 其实,对于郑凡而言,单纯放松的時間其实挺多,他也沒有外界传闻中的那般忙碌; 可偏偏,当你空闲時間茫茫多时你去矫情,会显得有病; 反倒是這种忙裡偷闲的感觉,才能真正的入定。 一個馒头吃完, 顺带着把先前放在边上给老田“上供”的馒头也一起吃了不做浪费,俩馒头下肚,在招招手,刘大虎贴心地送上来水囊。 喝了几口水,郑凡伸手拍了拍自己的甲胄。 在刘大虎眼裡,大燕的摄政王,又回来了;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深邃,他的气质,重新变得伟岸。 郑凡当然不清楚刘大虎此时脑子裡到底在想着什么东西,他现在有很多的事要忙,比如,将城墙上再亲自巡视一遍。 這個夜晚,身着玄甲的王爷从守城士卒身边不停地走過,虽然沒有一個個地亲切打招呼和拍肩膀,但已经给予了他们无穷的斗志。 一支军队的精锐与否,并非体现在打顺风仗时,顺风时,一群猪,也能跑出万马奔腾的气场; 真正的精锐,在于在逆境时,依旧能够一边舔舐着伤口一边保持着目光中的狼性。 燕军虽然败了,在渭河南岸败了,撤過了河,又在上谷郡接连败了好多次,现在,整体防线已经回撤到了镇南关一线; 可這种失败,并非是成建制的折损。 因为一开始摄政王就沒打算正儿八经地抵抗,后续的军队与楚军的几次交锋,也只是暂缓楚军推进的速度,给前线大量的民夫以及辅兵等等提供从容后撤的机会。 而楚军在一开始,也沒料到战事能进展得這般顺利,纵然他们自信有绝对的局部战场优势兵力,也沒有做出真的极端进军手段,所以,并未将楚人宝贵的骑兵在一开始就斜插迂回,不惜毁掉自身骑兵根本来完成一场成功性虽然有却并不高的战略大包围。 搁当年,老田最喜歡玩儿這一手,有事儿沒事儿,先给你来一手迂回; 通常执行這种军事任务的就三位大将,盛乐将军、平野伯以及平西侯, 這仨,很公平,轮流来。 总而言之,燕军的败,都是纯粹的战损,都是交锋后,怕被楚军以优势兵力包围,所以做出的主动脱离与后撤。 伤亡,是不小,但站在为帅者的角度,却沒什么好可惜的。 打仗,本来就是要死人的,把人命当成纯粹的数字确实過于极端了点,但正常的伤亡,只道是寻常。 覃大勇今晚见到了王爷,而且有幸被王爷拍了肩膀,待得王爷走后,身边袍泽都对他投来羡慕的目光,覃大勇也是热血上头,恨不得楚奴现在就攻城,他要为王爷多杀几個楚奴。 待到天将放明时,郑凡的巡视才宣告结束,不過他并沒有回府邸补眠,而是又回到了最开始待過的塔楼。 茫茫一片的楚人营寨,比昨夜更多了一些,同时,可以清晰地看到楚军的大规模调动,他们已经在推移战场了。 看到這一幕时,可以清晰地断定,在肉眼所不及的两翼位置,楚军肯定已经前插了。 煮鱼之前,先去鳞,這是常识。 “楚人,可真是心急呢。” “是的,王爷。”刘大虎附和道。 “大虎,你觉得该怎么办?” “镇南关两翼的兵马……” “要继续战而后撤?” “不,属下觉得,两翼兵马应下死命令,命其死战。只有這样,才能更激励楚军,让他们的中军让他们的后军,更为快速且激进地提前压上来,让他们的主力,更为深入上谷郡。” “会死人的,死很多人的。”郑凡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着刘大虎。 刘大虎舔了舔嘴唇: “王爷,此战功成,以后,就不用再继续死人了。” “下令吧,命关隘两翼兵马,死战不退。” “喏!” 郑凡伸手,摸了摸甲胄胸口夹层,意识到自己的烟在刘大虎那裡,而刘大虎刚刚去帮自己下令了。 “嗯……” 摄政王爷双手放在城垛子上,感知到清晨时這上面所透着的冰凉。 但越是這种冰凉的感觉,越能让人想象到火热的铺垫。 自阴影裡,阿铭显现而出,从衣服裡,取出一個铁盒,递送来一根烟。 “我還以为你不在這裡。”郑凡笑道。 “剑圣不在這裡,属下怎么可能不在。” 郑凡点点头,凑着阿铭递送来的火折子,把烟给点了。 “主上,属下的酒坛和酒嚢,都已经清空了。” “心急了,還得再等几天。” “属下明白,不過,饱餐之前的饥饿,其实也是一种享受的期待,属下现在的心情,很是愉悦呢。” “有你在身边挺好的,真的。” “属下忽然觉得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要想保持生活的格调,身边最好得一直有個变态。” “主上你看,楚人的投石车,推上来了。” “呵,我可沒看见。” “属下的视力,比主上要好一些。” “哦,我饿了,看看四娘今天准备了什么做早饭。” …… “两位少将主,为何沒胃口啊?” 苟莫离正大口吃着饭食,瞧着坐自己面前的陈仙霸与天天,吃得有些萎靡。 天天還好,除非特别激动时,其余时候基本都是很温和的样子; 陈仙霸就不同了,他的性格很容易写在脸上。 其实,对于陈仙霸,苟莫离是有些可惜的,他有驭下之能,也有辨才的眼光,在他看来,陈仙霸更适合早期创业时的王府。 干干干,冲冲冲,一次次地绝地反击,有点类似最开始时金术可的轨迹。 让他的桀骜性格加上天赋,在一次次真实捶打之中完全最终的塑形,将星种子,经過淬火熬炼,才能真的发出万丈光芒。 可惜了, 现如今的王府,现如今的大燕,沒办法给陈仙霸提供這种乱局场面。 虽然现在也不差,是一点都不差,可就是觉得,火候上,沒经過那一层說不清道不明的工序,缺了那么点意思。 到底是时势造英雄,還是英雄推时势? 谁又能說得清楚呢。 天天开口道:“是苟帅您饿狠了,您都吃第四碗了。” “哈哈哈哈,是是是,饿狠了呀。” 苟莫离将碗递给身边的亲卫,吩咐道:“再盛一碗。” “你们是沒经历過沒饭吃的时候啊,本帅我小时候,可是常挨饿的。” 天天眨了眨眼,他是沒挨饿過。 陈仙霸也无话可說,虽然小时候生长在渔村,條件不是很好,但他有家人也有师父在身边,也沒经历過饥荒。 “坐牢时,也饿啊。”苟莫离继续感慨着。 边上坐着的剑圣笑道:“你在雪海关坐牢时,可沒缺你吃喝。” 苟莫离反驳道:“我坐的牢,多了。再者,在雪海关坐牢时是沒却吃喝,可我宁愿给我住水牢缺個吃喝,现在有时候想想還有些后怕当时的情景。” 当时苟莫离被关在密室裡,隔壁住着一头僵尸,苟莫离有一段日子每天被煞气侵袭,精神都近乎崩溃,那是一种超越生理上的精神折磨; 得亏他是野人王,换别人,早疯了。 這时,陈仙霸开口道:“大帅,北面的那支楚军……” “放着呗,他们又能带多少粮食迂回呢?就算是截了我的一批粮草押送,可那批裡,本就被我提前布置過了,杂七杂八的东西挺多,粮食反而不多。 他们那边,還在闹饥荒呢。 先前,是他们卡着我,不让我北上;现在啊,是咱们卡着他们,让他们作为一支孤军,南归不得。 现在有粮也有時間,就慢慢地和他们耗。” “那南边的……”陈仙霸组织了一下语言,“南边的谢渚阳,怎么办?” “梁大将军還在继续演戏呢,還不晓得谢渚阳现在到底发现了真相沒有,放心,這個真相,他会发现得很慢,因为是他先上的赌桌,人性嘛,就是如此。 但,就算是他发现了自己设下的坑结果掉坑是自己,他也不敢主动打上来的,最明智的選擇,還是即刻回古越城保留一份希望。 真要逞那一时之用,破罐子破摔,也不是他的性格,若真這样,那倒還好了,咱们就正好和他在這裡好好玩玩儿,给咱王爷,凑個四喜丸子。” 新的一份饭盛来了,苟莫离接了碗,继续就着酱菜干饭,吃了两口,他忽然又放下了筷子,定神地看着两位少将主, 看看陈仙霸,再看看天天; 看看天天,再看看陈仙霸; 看得两個,都有些不知道如何适从。 苟莫离笑着道:“按理說,现在是個好机会啊,遣两路骑兵,就這么缀着谢渚阳,让他沒办法将他那一部谢家军安安生生地带回古越城,给咱们這边收拢聚集兵马争取時間,到时候,真有可能将那大楚最后一位柱国,甚至是将他的谢家军,给一口闷下去。” “可大将军說,沒有兵。”天天回答道。 陈仙霸抓了抓脑袋,道:“大将军那裡兵马分散得开,现在根本来不及聚拢,就算聚拢了一部分,也是兵马疲惫。” 原本陈仙霸与天天手中,是有兵马的,毕竟滚了這么久的雪球,可梁程一来,直接接收走了,俩人一下子成了运粮主管。 “大将军沒有,可你们苟叔叔我,有啊。” 陈仙霸看着苟莫离,再看看四周军寨裡,无比萎靡疲惫的军心士气…… 天天则会說话一些,道:“可大帅您麾下的兵马,已经很疲惫了。” 强拉着一支疲惫之军,只能去送人头。 “這好办。” 苟莫离从怀中掏出一根短小的竖笛,开始吹奏起来。 不一会儿,帅帐裡两個陷入沉睡的星辰接引者苏醒了過来,這一男一女的身体還有些僵硬,但還是走到了苟莫离身后。 苟莫离放下竖笛, 道; “将他们召集起来。” “是,王。” “是,王。” 两個星辰接引者走入军寨之中。 苟莫离看着两位少将主,道: “這舞台上唱戏,为了以防不测,下面得准备着万一出個什么状况能顶上去的小角儿,這打仗也是如此,得预留一支生力军。 我這儿呢,正好有一支,打从范城出兵到现在,一直歇息着,沒上過阵,就是走走停停淋淋雨,就是這裡……” 苟莫离伸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精气神上,那更沒有問題,一声令下,随时赴死,且视为荣光所在。 来来来,随我来,随我来。” 苟莫离起身,拉着陈仙霸和天天来到军寨的中央。 两個星辰接引者,已经站在了那裡,同时,還有一批批的野人士卒,聚集到了這儿。 在這附近,還有很多野人士卒有些迷茫地看着這一幕,他们沒接到来自上峰的通知,同时,他们也不知道,眼前這些和自己一样的野人兵,为何会聚集在那裡。 几個箱子,被堆了起来; 苟莫离站在箱子上,看着面前聚集起来的士卒,他们的数目,有五千。 天天和陈仙霸站在苟莫离身后,并不知道苟莫离到底要做什么,且這些野人士卒的样子,看起来和军寨裡的其他士卒,并未有什么区别。 一直到, 苟莫离举起自己的手,指着天空: “赞美星辰!” 来自雪原千年的祷告之词,再度响起。 倏然间, 這些聚集起来的野人士卒,马上以一种极为虔诚且狂热的方式,举起了自己的手臂,用野人语,齐声高呼: “赞美星辰!” 刹那间, 先前的萎靡,先前的疲惫,先前的浑浑噩噩,已完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溢出的精气神。 苟莫离放下手臂, 看着他们。 下一刻, 這些野人士卒,全部跪伏下来, 齐呼: “圣族星辉,庇佑吾王!” “圣族星辉,庇佑吾王!” 顷刻间, 动作整齐,欢呼一致。 苟莫离伸手,指向自己身侧站着的天天与陈仙霸, 道: “他们,是你们的新王,是星辰赐予你们的引路人,向他们,献上你们的忠诚!” 這些野人士卒,将他们跪伏的方向,朝向了天天与陈仙霸所在的位置,而后,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地面,双手摊开。 苟莫离跳下了箱子,对陈仙霸与天天道: “带着他们,去追那位谢柱国吧。” 陈仙霸的神色,又是激动又是惊愕,他本欲问些什么,但其身边的天天却抢先道: “末将尊大帅命!” 陈仙霸也深吸一口气,俯身领命。 梁程曾說過,苟莫离不是神仙,无法做到将一支军队的士气打入低谷后再在顷刻间拔起; 但若是有一群人,他们早就将苟莫离奉为星辰了呢? 五千野人骑兵,在两位少将主的率领下,奔向了南方,出寨时,可谓气势磅礴。 剑圣走到苟莫离身边,问道: “怎么藏下来的?” “自然不可能成建制地培养,王爷的锦衣亲卫,可不是吃素的,這边养一点儿,那边养一点儿,分散了养,就容易多了。” “养了做什么?”剑圣问道。 “還能做什么,不就是王爷最忌讳的事儿,搞自己的私兵呗。咱们王爷,对燕国是听诏不听宣,我呢,也不過是依葫芦画瓢。 再加上范城地处飞地這么久,我要是沒鼓捣出来些什么,王爷自己都不会信。” “好不容易整出這点家私,就這般丢出去了,不心疼?” “心疼什么? 我是给他们找了两個好归宿,下一代,不就属于他们的么?” “我是說,你自己不心疼么?” “我自己?” 苟莫离忽然大笑起来, “老哥哥啊,你可知若是此时上谷郡镇南关那裡一切按照计划中正在推行,等待楚国的,将是什么么? 整個楚国, 将在不久后, 被彻底打趴下,半壁江山归我王府! 以前呢,觉得雪原,已经容不下去我,所以我要入关; 现在呢,范城已经容不下我了,我将荣升,要么入王府,和北先生一起做那丞相,要么,就是外放一面,掌一地封疆! 人口会更多,兵马会更多,不会再仅仅局限于野人了。 格局, 格局!” 苟莫离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背過身, 猛地一甩手, 喊道: “自此,世间再无野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