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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1章 见丈母娘

作者:未知
苟莫离曾說過,当年楚国为何会不惜冒诸夏之大不韪与他這位野人王联手合作,因为当时有确切消息已经传出,大成国皇帝司徒雷有意想自降国格,向大燕俯首称臣。 事实上,压根用不着苟莫离這個当事人去亲身诉說,太多的线索已经表明,大燕先帝与司徒雷在那时已经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在赫连家与闻人家主动犯燕境紧接着被大燕铁骑踏灭之后,本来和大燕无冤无仇并未参与犯境且正该瑟瑟发抖兔死狐悲的司徒家,忽然在那时選擇了称帝建国; 建国后,司徒雷率大成国精锐就去雪原征讨已经成了气候且正在威胁雪海关的野人,完全将自己的后背露给了燕人; 而燕军非但沒有趁势进犯大成国尝试一统三晋之地,当时的盛乐将军郑凡甚至還跟着靖南王走天断山脉入雪原从侧面战场去帮大成国缓解压力。 如果不是苟莫离那会儿真是星辉加身且其身边的野人精英全体用命,再加上楚人从背后捅刀子,同时司徒家自己内部出现了叛徒等等一系列原因导致司徒家对雪原用兵以失败而告终的话, 可能现在,晋东就不是王府的晋东,而依旧是司徒家的晋东。 司徒雷的提前称帝,则有点类似于做买卖前提前拉价给你砍价的余地。 就這般直接降服了的话,按照当时大燕对异姓爵的吝啬,可能司徒雷连個“王”爵都沒有,兴许就是类似镇北侯靖南侯而新立一個“东侯”,再赐個世袭罔替。 而先称帝,再加上符合诸夏大义的驱逐野人之举,燕人再怎么吝啬,也是得封王的,且很大可能跳過封王,直接册封司徒家为“国主”。 大燕的爵位体系很复杂,不仅下面复杂,上面也复杂,国主和异姓王哪個尊贵,還真不好說,但国主的独立性更强,在自己的封地上,可以任命官员训练军队…… 差不离,现在郑凡在晋东搞的,就是当年司徒雷想要的局面,而且司徒家的晋东比郑凡的晋东還要大,颖都那儿可是司徒家的国都。 所以, 郑凡命麾下士卒向楚皇喊话,称其为国主; 意思也就很简单, 你现在降,我這個大楚女婿,能保你一個国主的待遇。 如果條件充足的话,郑凡当然也愿意“宜将剩勇追穷寇”,一口气,继续打下去,吞下上阳郡,破开京畿之地,第二次临幸郢都; 但那之后呢? 楚国的郢都一直有個习惯,并非是在一個叫郢的地方建的都城,而是它屠城建在哪裡,哪裡就叫郢。 继续闷着头打,把大舅哥继续往南推,燕军将面临的是……楚南那该死的水路沼泽山沟; 大燕铁骑将不得不下马,提着刀,在林子山沟沟裡和楚军以及山越人厮杀追逐。 楚人用了八百年的時間,也就将将把山越给调教了過来,其中最明显的进步,還是在這位大舅哥手上实现的,那燕人,将准备继续砸下去多少资源,才能把楚南安定下来呢? 如果对手只剩下一個楚国,那自然沒什么好說的,牟足劲,不惜一切代价也得干死。 但問題是, 還有一個乾国,保存得极为完整,搁在那儿呢。 自先帝爷那会儿起,其实燕人最愿意动刀的目标,就是乾国,因为它软,它嫩,它好欺负。 但也正是因为它那么可爱,故而让燕人不得不一次次地将它放在一边继续蹦蹦跳跳, 转而去先打晋国和楚国,把硬茬子先啃了,最后,再好整以暇地享受真正的美味。 這一场大战,晋东和整個大燕,是用了五年多的時間才准备好的,战场上的定力以及最终迫使楚人铤而走险的悠哉悠哉姿态,也是靠着這几年的积累营造而出的。 虽說整個大燕,還沒到先帝爷在时“砸锅卖铁”“穷兵黩武”的地步,可目前来看,這一场大战,也将過去的积累下来的从容感,给消耗掉了。 战事继续持续下去的话,燕地百姓,又得重新找回勒紧裤腰带過日子的回忆。 毕竟,朝廷這次出动的兵马,倒是其次,真正的付出,是朝廷经颖都也就是许文祖之手,向晋东输入的大量粮草军需。 兵马,可以拉壮丁,真想铁了心凑,是可以的,但粮草军需,一個得种,一個得造,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弥补回来的。 其实,当下的情景,早在五年前,郑凡就和姬老六讨论過了,得出的解决办法就是,先干趴下楚国,然后再调转矛头,去宰乾国。 打乾国……那才是以战养战的绝佳场所,摄政王几次率兵入乾,還真就沒担心過自己的补给問題。 也因此, 這個“国主”,郑凡是认真的,姬老六也就是燕国皇帝,以及燕国朝廷,为了一统诸夏的大业着想,也是会认的。 不過,郑凡也沒期待自家那位大舅哥会真的点头同意,穿白衣牵羊而出。 多半情况下,楚国是不会降的,会继续死拼到最后一刻。 不過,郑凡也不会觉得失望,局面已经打下来了,战略上的主动权,已为自己所掌握,接下来,是继续打還是停步收回半個拳头朝向其他方向,都由燕人說了算。 楚人,已经沒有力量再去出拳。 马也遛了,漂亮话也說了,郑凡打算策马回营,军队裡,還有一大帮子的事儿需要自己去解决与坐镇。 再者,上谷郡的那些猪,還沒来得及完全抓完。 然而, 就在郑凡刚准备下令时,自郢都那儿,有一宦官骑白马而出,手裡拿着一道明黄黄的圣旨。 燕军之中,本有骑士准备出列阻拦,却被郑凡抬起手制止。 那名宦官也在合适的位置勒住缰绳,打开圣旨: “太后懿旨……” 他有些紧张,声音也有些颤抖,但在這四個字念出来后,還是习惯性地看向自己的“宣旨对象”。 少顷, 他看见一名身穿王服的伟岸身影,策马前出了半個身位,虽然沒有下马跪拜下来,但這种姿态,已经让這個宦官心裡颇有些“感激涕零”。 “驸马来了,哀家得见见,請驸马稍待。” …… 太后的仪队出了京城,护卫不多,也就两百余,而且出城后,远远地就停了下来。 随后,就是一众太监,在空地上搭了個简易的小台,设着屏风。 早年,楚国贵族喜歡野炊,在野外吟诗作赋纵情高歌,很时兴這种台子。 在台子搭建好后,燕军骑士从两翼包抄了過来。 随即, 太监宫女们,全部俯身退出了小台,台面上,只有太后娘娘一個人,坐在那裡。 瞎子领着锦衣亲卫后续過来,重新做了检查,確認无误后,给后头打了信号。 不久后, 郑凡走上了小台。 太后头发已经半白,也沒施多重的粉,故而看起来有些老态,但能给人一种慈祥的感觉。 郑凡也沒让锦衣亲卫们跟着一起进来,他们分立于外; 不過,瞎子与阿铭,则是陪同着郑凡一起进入。 太后面前有一张小桌,小桌上有糕点茶水,都是些精致的楚地吃食。 郑凡走上前,看着太后。 太后也看着郑凡,脸上露出了微笑, 道; “女婿归宁,就是寻常黔首人家,也知道备上一些酒肉好好招待,我熊氏,沒道理短了這些礼数。 說白了, 娘家人对女婿好,也不是为了拍那女婿的马屁,撇开那些眼窝子浅的,多半是希望对女婿好,从而让女婿对自家闺女好一些罢了。” 郑凡笑了笑, 微微俯身, 道: “见過太后。” “坐呗。” “好。” 郑凡面对老太后坐了下来。 “尝尝,不是我亲自做的,但却是我平日裡最爱吃的几個口味。” “谢太后。” 郑凡谢完, 看向阿铭。 拿起拿起筷子和碟子,每块糕点都取了一块,吃了下去,然后拿起那一壶茶,倒了一杯,饮尽。 太后也沒任何怒意; 阿铭试吃结束后, 郑凡沒碰面前的糕点,而是接過阿铭先前喝過的杯子,往裡头倒茶,然后喝了一口, 赞叹道: “好茶。” “呵呵呵。” 太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让您老人家见笑了。” “沒有沒有,爷们儿在外头做事,自然得小心一些,你能這般谨慎踏实,老婆子我很替丽箐那丫头高兴。 爷们儿是家裡女子的天,悔教夫婿觅封侯這话,也不是随意說說而已。 你且惜身,且注意,且小心,丫头的天,才能一直撑着。” “是。” 太后双手叠于身前,道: “廷山是我带大的。” “让您伤心了。” 太后摇头,道;“生死于战场,往往更得看开,我不怪你,横竖手心手背的,都是肉,他活着,你不就沒了么?” “是。” “老婆子我也不是来当什么說客的,因为老婆子我清楚,无论是你,還是皇帝,都不是能說服的主儿,更不会因老婆子我几句话就松动。 我呢,只是不想短了礼数。 虽然,较真来說,我也沒那個脸去讲什么礼数不礼数的,真要是当年是我做主将丽箐许配给你的,這会儿在你面前,才好挺直個后背再說道你几句。 這亲戚, 這女婿, 摊开了說,是你有能为,有那個本事,到這裡来将丽箐抢了出去。 抢亲的故事,老婆子我也是听說過不少的,什么豪门大族家的小姐和谁谁谁家穷小子私奔了,若干年后,那穷小子发达了,又牵着妻子的手回娘家看看,也算是衣锦還乡了。 可惜了,這故事在你身上不适用的。 你呢,是越来越起来了,這楚国呢,是越来越下去了。 這一战,具体什么战果我不晓得,但看他们惶惶不安的样子,老婆子我也能心裡有数了,這大楚,怕是很难再翻身了。 都說這娘家得立起来,姑娘在夫家才能不受欺负,可偏偏這大楚越来越不行了,现如今,反倒是得贴着求着丽箐這点脸面,求那么一点点儿的香火情面子。” “您說。” “别的要求,老婆子我也不敢提的,就一條,您考虑考虑?” “您客气了。” “我們皇帝是個死性子,你是知道的。” “是。” “你也曾和皇帝见過相处過的,這我听皇帝說過,皇帝很赏识你。” “很久以前的事了。” “郑凡。” “嗯。” “你說,要是你败了,皇帝会杀你么?”太后问道。 “多半得是把我软禁起来。”郑凡這般回答; 就像是自己当年对待野人王那样。 “对你家人呢?你不止丽箐一個女人,也不止大妞一個孩子,你觉得,皇帝会如何对待,会……赶尽杀绝么?” 郑凡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 “应该……不会。” 当年曾同乘一辆马车,再之后,作为对手,也曾多次对弈,虽是对手,但郑凡也无法否认,自己這位大舅哥在很多地方,其实和燕国先帝爷很像; 最起码,是有气度的。 “所以,老婆子求的是,哪天,你彻底赢了全局,那些不听话的,你该怎么料理就料理了,乖乖听话的呢,粮食要是有余,就赏他们一口气活,成不?” “好。” 太后笑道:“這答应得可真爽快。” “丈母娘吩咐的事儿,怎能不紧着心。” 最尖锐的燕楚对抗,你死我活时期,其实已经過去了,先帝时,大燕是输不起,一输就会崩盘的局面,所以上至朝廷下至军队,行事都透着一股子狠辣果决; 现在,不一样了。 這一次沒有下令杀俘,同时以军功這种最直接的方式,杜绝下面去杀俘,本就是一种鲜明的政治风向表现。 日后真拿下楚国,郑凡也不会行什么大灭绝之策,分化拉拢为主,镇杀为辅才是治化之道。 燕国在晋地的治理上,已经有了极为成熟的经验模式。 太后心满意足了,示意自己想起身。 郑凡沒动, 阿铭上前,搭手背。 太后撑着阿铭的手,站了起来,她到底不是那种腿脚都不利索的老太婆子。 太后走在前面,郑凡跟在旁边,阿铭挡在中间。 走到小台边缘位置,有风吹来,是有点冷的。 “我想丽箐了。” “丽箐也一直很想您。” “能让她回来看看么?”太后问道。 郑凡毫不犹豫地点头道:“可以。” “大妞呢?” “我們会带着大妞一起回来看您。” 出嫁的公主一個人回来省亲,這沒問題。 从冷漠的角度出发,大楚公主的作用,其实在当年還只是平野伯的郑凡领着她入燕京接受先帝爷册封时,其实就已经用完了。 如今虽然還能继续以楚国公主和楚国驸马的身份影响更方便地对楚地实施怀柔之策,那也是建立在军事实力绝对强势的基础上的,不可能本末倒置。 公主回去会不会出现什么問題,旧残余伪楚势力是否会对公主造成什么不测…… 一是沒這個价值,二是,其实无所谓的。 所以,熊丽箐回家看看自己的母亲,能很安全。 至于大妞, 郑凡是個女儿奴,想让自家闺女进去,這不可能。 除非,他也跟着一起,而他跟着一起的前提是,大燕的军队,已经开入了郢都开入了大楚皇城。 太后显然也明白這一点, 道; “丽箐在信裡常說你這個当爹的有多宠爱闺女,她是有福气的,大妞也是有福气的,真正的爷们儿,脾气只是在外头发,在家裡喜歡发脾气的男人,往往上不得台面。” “您今儿個夸我很多次了。” “民间有個說法,叫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不是? 再者,大妞也给我写信送礼,這孩子,是個心灵的主儿,可惜,未曾一见我這外孙女。” “您可以与我回晋东王府。” 太后闻言,笑骂道:“那這楚国的脸,可就彻底丢沒喽,不成,不成。” 說到這裡, 太后的目光忽然变得有些深邃, 道: “說破了天去,這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儿子還在呢,哪裡有去麻烦闺女女婿的道理?” “一家人,我不计较這個。” “這话听起来暖心。” 這时,郢都的大门,再一次打开。 一支禁军,开出城来。 郑凡带来的燕军,即刻列阵。 随即, 一身穿龙袍的身影策马而来,而后,渐渐放下马速,改为缓缓。 “我儿子来接我了。”太后說道。 “嗯。”郑凡点点头。 双方的军队,隔着老远开始布阵。 中央位置,就是這座小台。 大楚皇帝正距离這裡越来越近,他是一人一匹马。 “见见?”太后看向郑凡。 郑凡微微一笑, 他记得,大舅哥当年就是三品高手了,因为他强行融合了火凤之灵,有点类似自己借用魔丸附身的意思。 虽說阿铭和瞎子也在自己身边, 但郑凡還是不愿意去赌。 他现在不仅穿着鞋,而且還踩着高跷,反观大舅哥,几乎赤了一只脚; 天知道大舅哥真发起疯来,会预备出什么事儿。 以己度人之下,這世界,就分外让人觉得危险。 故而, 郑凡对太后道: “不了,给我大舅哥留点儿面子吧。” “你有心了。”太后很是欣慰道,“互相照顾点面子,這才是家裡人该有的样子。” “是。” 郑凡走下了小台,翻身上马。 阿铭与瞎子紧随其后,独留太后一個人,继续站在那裡。 正准备策马回军的郑凡,忽然开口问道; “你說,你俩合击的话,能否有机会直接一劳永逸了?” 瞎子肯定道:“倒是可以试试。” 郑凡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罢了,争那一时之勇作甚。” 紧接着,似乎是为了给自己解释: “要是先帝有我們现在這稳赢的局面,他也不会去赌的。” “主上說的是。”瞎子赶忙表示认同。 “可我還是有些不甘心。” 一边說着這话,郑凡一边默默地从袖口裡,取出了一发火信子,只要拔开塞子,远处的自家兵马,将直接发动冲锋。 “主上……” 瞎子忽然开口提醒了一句。 “怎么了?” “不止一個人。” 楚皇身后,忽然多出了一件白色的披风,披风之中,显露出一赤足老者的身影,额骨很宽,前凸,有点老寿星仙风道骨的意思; 在另一侧,還有一身着黑色锦袍持剑男子的身影,却闭着眼,可步履丝毫不慢。 楚皇勒住缰绳, 停下了动作。 “朕,沒让你们跟来。” 老者笑道;“我等也是担心陛下安危,您那位妹婿,可是出了名的不讲武德。” 话刚說完, 老者目光忽然一凝,看向远处那王服所在的方向,他沒有去看那位名震天下的王爷,而是看向了王服身边的另一道身影,一個盲者。 在不可知的区域,双方的意识,已经连续碰撞了三次,先前他本想隐匿住身形,但在距离拉近后,却发现自己无法再躲藏下去了,原因,也正是因为那個盲者。 “有意思,像是炼气士,又不像是炼气士。”老者目露疑惑。 而对面, 瞎子也开口道;“主上,上次附身游歌班的人,出现了。” 从三对一,一下子变成了三对三,郑凡的念头,瞬间变得无比通达,收回火信子,调转马头, 道: “大仗打完了,這等小仗,你们辛苦,驾!” 王爷带着两位先生,打马而回。 楚皇也在此时走上了小台,站在了自己母后身边。 太后看着皇帝,有些唏嘘道: “后悔了沒有?” “沒有。” “送個质子過去吧。”太后說道。 “好。”楚皇答应了。 “我本对你父皇沒什么挂念的,现在倒是有些后悔,沒早点跟着他走了,至少能落個清静。” “母后长命百岁。” “你自己万岁就好。” 皇帝扶着太后下了小台, 看见不远处站着的老者与剑客, 道; “哪儿搜罗来的人?” 楚皇介绍道; “两條井中蛙犬。” 太后伸手拍打了一下皇帝的手背, 笑骂道: “還笑话人家。” 皇帝笑着回应道: “儿子我是输了,可明明连上桌机会都沒有的他们,在梦裡,一直赢。” ——— 下一章在一点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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