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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3章 爹,为你打下的楚国

作者:未知
在那一道剑意出来的那一刹那,剑婢就清楚地知道,這不是来自师父的剑,而是来自自家小师妹的剑。 一瞬间的失神后, 剑婢露出了微笑; 她倒是不恨,也沒丝毫怪罪自家小师妹临时上车的意思。 怎么說呢, 当自己向师门借剑时,感应到的小师妹二话不說,将自己的剑意借出,且看這一剑的规模,怕是得顷刻间抽走小师妹全身剑气。 自家小师妹打小聪明,火凤灵体,前途不可限量,比之這天生剑胚,只高不差; 一個聪明的人,做了傻事,意味着在那时候,她完全沒有办法去思考,只是以一种本能的姿态去给自己提供帮助。 你又有什么理由去怪她呢? 身为剑客, 身为剑圣一门的弟子, 无论是持剑還是立人,都不可能婆婆妈妈哀哀怨怨,至少,得掂量得起一股洒脱。 這时候,剑婢也沒功夫再去剖析什么自己当时是不是冲动了。 陈大侠說,他准备推着這对“母女”进南门关,再喊人; 亦或者干脆推到奉新城,再喊人,连押运的功夫都省了,直接送佛上西。 這无疑是最优的解决方式。 同样的, 和小师妹毫不犹豫地直接倾力借剑一样, 自己在那时候, 不也是片刻都不愿意耽搁,直接亮出身份選擇动手了么? 說到底, 自己和郑凡有仇,她永远都忘不了汴河河畔自己的师父袁振兴被郑凡下令乱箭射死的画面。 他郑凡收养自己也就罢了, 自古以来,无论是皇族贵胄還是江湖门派,遇到好苗子,哪怕是仇人子弟,也不乏收养收留的例子。 要么瞒着骗着哄着,要么给你脑瓜子洗得嗡嗡的,最起码,得时刻提防着,等养成了,留作备用。 可偏偏這姓郑的,真就是养了自己……就养了。 给你吃的,给你喝的,给你用的,得剑圣赏识,那姓郑的也沒其他表示; 似乎自己就是個寄居在他家的亲戚家孩子,谈不上热络,但也算不得冷淡。 以前,剑婢不懂; 后来,她渐渐有些明悟了; 与那打小儿让自己看着就心裡隐约害怕的北先生相比,姓郑的,其实才是真正的无招胜有招。 晋东数十万军民,愿意为姓郑的去死,真不是白白靠骗就能换来的。 俩女人說要去王府碰碰运气,還說什么“问候问候”, 剑婢压根就不能忍,也无法忍; 从早些时候的翠柳堡,到之后的盛乐城,再于雪海关、奉新城,那是王府,是那姓郑的家; 但姓郑的经常一出征就是半年,硬要算起来,她住家裡的时候比姓郑的還要多不少。 两個贱女人, 敢去老娘家问候? 看老娘不弄死你! 女人挡下了来自大妞的這一剑,短暂的错愕之后,当即醒悟過来,身形正欲上前先行结果眼前战场,但当她再催动体内气血时,身形,却猛地滞住。 她有些茫然地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在掌心伤口位置,有一缕缕金色的纹路正在蔓延,先前被炸伤的手臂裡,也有金色在若隐若现。 她知道這是什么, 這是火凤气息, 很精纯, 但并不算强大,至少,对于她這個层次的人而言,不算强大。 自己先前受了伤,再受了這一剑后,剑意上裹挟着的火凤气息,开始浸染,亦或者叫焦灼于自己的伤口; 這也是小伤,只要给一点点時間,半炷香都不用,半盏茶的功夫都嫌长,她可以把這些火凤气息从自己体内摒除個干干净净。 然而, 真正的問題在于, 她這具身体,不算什么,因为她在這裡,可冥冥之中,這一股火,却烧到了另一处地方。 当年, 在天虎山上,田无镜曾对郑凡說過:方外之术這类东西,永远都逃不出一個“信则有不信则无”; 望江江面上遇刺时,郑凡借魔丸的力量加上自己现实身份的牵引,引得望江江面上万阴魂嘶吼而出,随后,被后山上的李寻道以藏夫子留下的最后一朵莲为引,强行請上了山。 你开了头,你就信了,你信了,就得认這個规则; 亦可以說成是,你既然用這個规则做事,你必然也会受這個规则的影响。 女人能以這具身体,出现在這裡,显然是借用了极为高明的方外之术。 同理, 得承受来自另一個方面的影响。 “火……” …… 這裡,暗不见光。 可就在此时, 一团堪比婴孩指甲盖那般小的橘黄色小火苗……不,是小火点,正在摇曳。 伴随着它的出现,给四周,带来了些许的光亮。 可以看见, 小火苗的下方, 映照出一张女人的脸。 女人身着黑色镶金丝的袍子,显得雍容华贵,躺在一块冰面上,隐约间,似乎可以看到在女人躺身之处的两侧,還有相类似的冰块。 這不是普通的冰,因为冰块内,還有纹路若隐若现,显然镶嵌着某种阵法,生生不息地运转着。 這一团火苗, 就出现在女人的眉心。 它在燃烧, 它在炙烤, 它力道很小,可却又真实存在。 明明一口气,就能将其简单吹灭, 可問題是, 四下裡,這处区域,哪裡来一個活生生的人站起身,凑過来,吹上那一口呢? 也因此, 它不会灭, 它会继续燃烧。 它是火凤之火,哪怕就是這么一丝,只要有附着之物的存在,也能相对应的生生不息下去。 它的伤害很小很小,可聚沙成塔、集腋成裘; 前不久, 乾国官家于后山山路上,自行兵解; 因其炼气士修为实在太低,所以引得内火烧身时,引出的,也是一团小火苗。 为此,官家不得不承受更长時間的痛苦折磨,但最终,他還是成功将自己的肉身,送予了這一片风雨。 它在, 它在烧, 它在焚灭…… … 女人发出一声厉啸,這一刻,她甚至无法再去顾及前方重伤,几乎完全失去反抗的剑婢。 她的肉身,她的本尊,她的本魂,已经被点了火! “为什么会這样,为什么会這样!” 女人近乎歇斯底裡, 她一边强行去驱逐自己体内的火凤气息一边对着另一头吼道: “回去,我要死了!” 她怕死,很怕死,否则她不会藏起来,也不会做那阴暗中的老鼠,熬了這么久。 最重要的是, 這种死法,让她无比憋屈。 “回去!!!” 女人再度嘶吼道; 她很急切。 …… 那一处原本黑暗的区域中, 小火苗燃烧的位置,也就是女人的额头,已经开始有黑色出现,且有弥漫的趋势。 這意味着,千裡之堤毁于蚁穴,即将开始。 女人感知不到疼痛,可她却能自冥冥之中,感应到那股危机。 好比你在做梦,而有人正对你的身体做着伤害,就算是梦還沒醒,但你在梦裡,其实也是有感应的。 “回去!” 女人再度发出一声厉啸,身形非但沒去剑婢那裡,转而扑向了另一处战局。 女童還在陈大侠的攻势下,极为勉强地支撑着,她的身上,早就布满剑痕。 說到底,這是一场田忌赛马的游戏,比的是谁家的下等马,能坚持得更久一些。 女人的嘶吼,女童听到了。 只不過她根本就无心去思索和分心,无法感知到女人正面临何等尴尬且危险的局面。 “嗡!” 女人冲撞了进来。 陈大侠沒有后撤,而是一剑释出。 女人沒躲避,硬吃了這一剑,后背顷刻间被挖开了一道海碗大的口子。 女童瞅见了机会,双手迅速掐印,一道黑色的链子自其指尖飞出,想要将陈大侠捆绑住,在女童视角裡,這是女人付出极大代价后,为自己开创出的机会。 然而, 下一刻, 女人的拳头, 直接砸中了女童的胸口。 女人咆哮道: “带我回去!” 女人是武夫,很强很强的武夫,她能分辨出先前剑圣传递来的那一丝二品剑意,這意味着,她对這個层次的力量,并非完全陌生。 可武夫,终究是武夫。 为何她会与女童一直待在一起,二人,其实是互相支撑。 女人为女童提供行走天下的武力保障,女童则提供二人行走天下的资格。 世上万千武夫,也就只有一個田无镜; 对于其他武夫而言,哪怕武夫绝顶,也无法做到“借尸還魂”。 想要回去,只有结束這個“梦”,才能让真正的自己苏醒,去吹灭那团火苗。 女童不结束, 那女人就先逼她结束! 郑凡曾对瞎子调侃過,這些带着炼气士背景打着“光复大夏”旗号的所谓强者,皆是怂强怂强的存在。 面对不利局面时,他们根本就沒什么战心,也沒拼死的勇气; 比当年面对镇北军铁骑,二话不說收剑就回城的百裡兄妹都远远不如。 可一旦真的威胁到他们根本时,他们又能马上爆发出可怕的果断与决绝。 女童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硬生生吃了女人這一拳。 其身体, 终于炸开。 女人落地,在女童消散后,女人也马上翻起了白眼,其身上,更是有一道道白气扑腾而出,随即,躯壳瓦解,栽倒在地。 陈大侠落地, 看着這一幕, 似乎有些无法反应過来,這场对决,竟然是以這种方式完成了结束。 就在刚才,陈大侠甚至做好了不惜自毁境界甚至是以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为代价,去尝试开一下二品。 他沒开過,很大可能,开不下来; 就算是真接引下来了, 要知道当年雪海关前的剑圣,可是被郑凡与魔王们从鬼门关前好险救回的; 现在的陈大侠虽然也是三品,但比之当年剑圣還是远远不如,强开二品,几乎是必死无疑。 但他先前也并未做太多犹豫与抉择,陈大侠做事,向来很直接。 一方面是自己师姐,货真价实的同门; 一方面是那姓郑的,有人想祸害姓郑的家人,他陈大侠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放任不管。 至于說自己平白牺牲了在這儿帮郑凡家人挡刀了是否真的值得, 抱歉, 陈大侠這辈子做任何事,会考虑很多,唯独不会考虑值不值得。 只是, 這一切结束得太過突然,也過于滑稽; 陈大侠手中的竹條,慢慢蜷曲了回去,随意地丢落在了地上,這心裡头,竟然有一些失落。 可惜了, 一次名正言顺可以在自己实力不匹配阶段,强行开二品的机会,就這般失去了。 随即, 陈大侠走到剑婢面前,弯下腰,帮剑婢止血。 剑婢用下颚点了点自己衣服,陈大侠会意,摸出了几個瓶瓶罐罐。 “服哪個?” “都服。” 陈大侠点点头,每個小罐子裡都倒出一粒,帮剑婢服下。 得益于自己和樊力的关系,魔王们亲自调配出来的真正治上好药,剑婢是能拿到的,当然,他师父面子也足够大,但有樊力在,她能拿两份甚至三份。 一众补气补血化淤固本培元外加经期调理的药丸服下后, 剑婢的脸色,明显变好了不少。 “刚刚,借来的是师妹的剑,可为何……” 剑婢有些疑惑。 她原本都觉得自己完了,师父的剑沒借来,其实她已经做好了结束的心理准备; 可谁料得,這柳暗花明来得這般突然。 陈大侠笑了笑,道: “姚师曾与我說過,当世天下,乾国有后山,看似是炼气士的祖庭所在,但实则,真正将炼气士之法发扬光大的,其实是楚人。” “楚人?” “是,在楚国,炼气士被称为巫。 姚师說,在八百年前大夏时期,巫是炼气士的前身,而巫,则为朝廷所用。 我們乾国后山那帮炼气士,潇洒如神仙,但在楚国,他们的巫者,其实更像是朝廷衙门裡的一员。 当年三侯开边, 一大群巫者跟随楚侯去了楚地,不是因为巫者信奉楚侯,而是因为楚侯一脉,最早是为大夏看管驾驭巫者的存在。 巫者,亦或者是炼气士,讲究天命,喜算因果,动辄缘起缘灭,可偏偏,大楚熊氏皇族体内的火凤血脉,能够将他们克制得死死的。 火凤之血,火凤之灵,那种火焰,或许烧不破蛛丝,却能将那些炼气士编织出来的因果大網,给烧個干干净净。 师妹是火凤灵童,她的火凤血脉之精纯,百年来,放眼整個大楚熊氏都极为罕见。 所以,师妹的剑,兴许现在還不够强大,但附着在师妹剑意上的火凤之火,却能够让炼气士们,无比难受。” 陈大侠伸手指了指远处地上的残尸, 道: “他们不是本尊在這裡,如果我沒猜错的话,应该是火烧到了她们无法忍受的地方。 說白了, 是她们自己大意了,沒料到会碰到這一出。” “呵呵。” 剑婢笑了, 道: “看来,這次還真是小师妹救了我一命。 丢人了呀, 原本想着提前保护他们,在這之前,就把這两個疯婆娘给弄死在這裡。 结果自己差点栽了,到头来,還得让我保护的人来救我。” “一個师门的人,不必分得這般清楚,否则就见外了。” “是。” “我带你先走吧,先回南门关,找人通传消息回去,否则师父他老人家会担心。” “好。” 陈大侠将剑婢背起, 行进时, 忽然想到了什么, 问道: “你和力先生已经在一起了?” “沒有。” “那为何先前你会說出那般的话?” 剑婢闻言,脸当即一红, 道: “为自己壮声势呗。” “哦。” “等我游历回去后,我会逼他的。” “哦。” “他不傻。” “這我知道。”陈大侠感同身受。 “师弟,你觉得师姐我,配不上他么?” “配不上。” “………”剑婢。 剑婢伸手,挠了一下陈大侠的脖子,道: “說假话。” “配得上。” “這几年,他越来越疏离我了。” “你长大了嘛。” “你的意思是,他一直拿我当闺女?” “或者……妹妹?” “但我不想,老娘就想让他当我男人,无论你们怎么看,我都觉得他应该是我男人,我懂事得早。” “但你长得慢。” 剑婢发觉到了不对劲, 伸手掐了掐陈大侠的脖颈肉, 问道: “师弟啊,几年不见,怎么感觉你变了不少。” “哦?” “你不会還是光棍吧?” “不是。” “你成亲了?” “沒有。” “那你……” “三年前,在江南,一個女子因犯了私通罪,被夫家人沉塘。” “你救了她?” “是。” “然后,她跟着你了?” “是。” “我猜,她应该是被冤枉的可怜人,对吧?” “不是,她和家裡的家丁真的私通了。” “额……” “這世上,哪裡有這般完美剔透的事儿呢,是吧?” “是吧……” “這话,郑凡曾对我說過,他說有一段時間,他很喜歡画画,還很喜歡写书,他喜歡把人世间的恶与善,扭曲到极致,撕裂到极致,同时,也干净到极致。 可這世上,又有多少纯粹的恶与善?” “我知道他会画画,也知道他会写书,但他平日裡,基本不会做這些,就像是……上辈子学的一样。 对了, 那個女人呢,接下来的故事呢? 她和你在一起了?” “她很感激我。” “当然了,所以以身相许了?” “沒有,三天后,她偷走了我行囊裡的银子,走了。” “哦……去哪裡了?” “逃了,逃回了娘家。” “然后呢?” “然后被娘家人认为她有伤风化,给打了個半死,丢到了荒地上,自生自灭。” “你又救了她?” “是。” “再之后呢?” “我帮她疗伤,一個月后,她伤好得七七八八。” “以身相许了?” “沒有,她把我的剑也偷走,当掉了。” 剑婢仿佛意识到什么,问道: “所以你的剑沒了,不是因为像师父那样无剑胜有剑了?” “是,被当掉了,又沒银子赎,剑就沒了。” “我记得你的剑,很好。” “当年陪郑凡在楚地抢媳妇儿时,造剑师亲自帮忙祭炼過的。” “唉,沒了就沒了?” “沒了就沒了啊,還能怎样?冤有头债有主,总不能去找当铺老板的麻烦吧?” “行,我理解……你。” “那個女人呢?這次,她去了哪裡?” “她被打劫了,人還被拐卖进了窑子。” “她……可真倒霉。” “接客的第一天,她把客人踹伤了,然后被客人差点勒死。晋东的红帐篷,和其他地方的窑子,不一样的,在其他地方,死人,很正常,只要有银子摆事儿。” “又是你救了她?” “是,她沒死透,被卷了凉席丢到了乱葬岗,我在乱葬岗裡发现了她,奄奄一息。” “师弟,你们還真有缘。” “接下来,她又跑了么?” “沒有,接下来一年,她都沒跑,我去哪裡,她就跟着去哪裡。” 剑婢嗫嚅了一下嘴唇, 装作很老成的样子,问道: “睡了么?” 陈大侠摇摇头,道:“她看不上我這個废人。” 陈大侠目光看了看自己的那條假肢。 当年去刺杀郑凡时,他的一條腿,被薛三与瞎子,合力废掉了,自那之后,陈大侠就用上了假肢,而且還是薛三亲自设计制造的; 這十年来,每次去郑凡那裡,都能替换一次。 “她哪裡還有脸嫌弃你,不是,师弟,你就這么中意她么?” “不知道,我就觉得,她和我有缘,每次快死时,我都能碰到她,而且我发誓,我沒刻意地去找她和观察她。 你信缘分么?” “信的吧。” “我和她,先漂泊了一年,然后,又找了個地方,住了一年。” “一直……沒睡過?” “沒有,她一开始,每天都骂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后来呢?” “后来,不再每天骂一次了。” “她也好意思每天骂。” “改成早晚都要骂一次。” “师弟,我不想再听你這個故事了,太无趣了。” “她死了。” “沒奄奄一息了?” “沒有,真的死了,得了重病,郎中沒看好,病死的。” “可算是死了。” “临死前,躺病榻上,她让我拿痰盂。” “干嘛?” “让我照镜子。” 剑婢伸手,用力地掐着陈大侠臂膀肉,骂道: “师弟,你真给我們师门丢人。” “嗯。”陈大侠默认了。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說你不是光棍了?” “這辈子,還沒哪個女人,和我相处過這般久。” “唉……” 当年,陈大侠還年轻时,曾推着车,载着姚子詹去天断山脉深处,同行的還有一名苏姑娘,是個银甲卫。 彼时陈大侠還能称之为“少侠”,那個年纪,正是躁动的时刻,正常男人在那個阶段,谁都不例外。 不過,姚子詹到底算是干了件人事儿,不忍心看着這么好的一個剑客,就這般和一名银甲卫牵扯到一起,所以利用自己的职权,扯断了那道朦朦胧胧的线。 一切,都沒宣之于口,就,什么都不算。 “师弟,你是何时入的三品?”剑婢问起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 “她死的那天,我看着痰盂……” “你不嫌恶心?” “沒尿,擦得很干净,還有皂水在裡头搁着,能映出人的影子,我在裡头,看到了我自己。 然后,我就入三品了。” “是個什么道理?” “我不像师父,家与国,他能看得清,也能想得透,郑凡曾评价過师父,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那是那姓郑的逗师父开心绑定师父的马屁。”剑婢早已看穿一切。 “我不像郑凡,他這人,天下大势如何,只在其二,在其一的是,得让他高兴。 睡最软的床,出最好的风头,打最畅快的仗。 怕是天下九成九的男人,都梦想着能活成他這样。” “這确实。” “我呢,就是個稀裡糊涂的普通人。自己练的剑,自己走的路,早年时候,說是沒师父,实则谁有道理,我就跟着谁; 姚师有道理,我就推着姚师一边走一边听他的道理; 郑凡有道理,我就喜歡在晚上陪着他一边吃宵夜一边听他讲话; 师父有道理,我就爱看师父的剑意。 我比不過他们, 除了练剑快一点儿,而撇开练剑快一点儿不谈,我就是個稀裡糊涂的人,還有点笨。 就像那個痰盂裡倒映的自己, 脏,其实不脏的,因为擦得很干净,心裡,膈应是难免的,但你每晚尤其是夏天,不想出去喂蚊子,就得用它。 和人,其实一样,郑凡說過,這世上,往前数三千年,往后数三千年,占多数的,永远是蠢货。” “相信我,他不是在說你。” “我就是個蠢货。” “三品……蠢货。 你要是蠢货,又是如何走到這個高度的?” 陈大侠摇摇头, 停下脚步, 很憨厚地道: “不是我爬上了這個高度,它太高了,我爬不上。” “那……” “是我把它,拉低了,就够着了。” 剑婢的眼睛,在听完這句话后,猛地瞪大了。 她不說话了, 他也就不說话了。 陈大侠背着剑婢,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到天快亮时,陈大侠才择了一处溪边休息,放下剑婢时,剑婢依旧沒睡。 “我還以为你睡了,你身上有伤,该多休息。”陈大侠說道。 剑婢咬了咬牙, 有些委屈,又有些不甘, 但最后, 還是抚平了自己的情绪, 双手叠于身前, 道: “师妹受教。” 陈大侠咧开嘴,笑了, 道: “你是师姐。” “达者为先。” “沒這個道理。” “要你管!” “好,随你,早食吃什么,我去捕鱼?” “好。” 昨晚一路上,与其說是同门师兄妹在聊家常,倒不如說,是陈大侠近乎毫无保留地将他经历心变感悟剑道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毫无修饰地陈列了出来。 這其实是授业; 对于已经是四品的剑婢而言,绝对是一笔莫大的财富。 尤其是陈大侠的那一句:把它拉低,就够着了。 這一句裡,藏着的是,是一种内敛到极致的大气魄。 這一句之下, 本来仗着入门早,硬要当人陈大侠师姐的剑婢,不好意思再占“师姐”這個便宜了。 陈大侠回来了,开始烤鱼。 伴随着烤鱼香味逐渐弥漫, 斜靠在那裡的剑婢忽然开口道: “她可能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所以才……” 陈大侠扭头看向剑婢, 然后, 回過头, 继续烤鱼。 “你就真的不在意,或者沒想過?她知不知道你是一個强大的剑客?” “她死了。”陈大侠說道。 “所以呢?” 陈大侠将第一條烤好的鱼,递送到了剑婢面前, 顺便道: “郑凡曾說過,不是每一段故事后头,都得加一颗珍珠的。” “为什么?” “因为珍珠太贵,绝大部分人是寻常普通人,买不起的。” 陈大侠拿起第二條烤鱼,撕下一块肉,放入嘴裡, 一边咀嚼一边道: “晋东的社戏,你看過吧?” “看過,一大半都是吹捧那姓郑的。” “我挺喜歡看的,很热闹,也很精彩。” 陈大侠伸手向面前空荡处一指: “因为我和郑凡太熟了,所以我不看扮演他的人,我和师父也太熟了,所以我也不看扮演师父的人。” “可他们俩,往往才是一出戏上真正的角儿,不看他们,那看什么?” “看他们俩旁边,扛旗的,敲锣的,呐喊的,蹦跳的,翻跟头的,甚至,是扮马的,扮貔貅的,用社戏班子的话来說,他们应该叫……旁角儿。 许是无关紧要, 可缺了, 就不精彩了。” …… 深暗的位置裡,一团鬼火燃起; 身穿黑袍的女人,从冰块上坐直了身子,在其眉心位置,那一块焦黑的痕迹,无比清晰。 “我跌了半境。” 其旁边,一名身着白色长袍的女子走了過来,目光裡,带着怒意。 黑袍女子不以为意道: “不早点回来,我人都要沒了。” “现在……怎么办?拜你所赐,我們的本体,已经完全苏醒了,沙漏,已经开始落下。” 黑袍女子握紧拳头, 恐怖的力道,在其拳缝间,不停酝酿与激荡着: “别无選擇了。 既然都是阴影裡苟活的狗, 那就……” “轰!” 黑袍女子一拳砸在下方冰层上,恐怖的龟裂开始弥漫开去,一座座冰床,也随之开始崩塌,紧接着的,是一道道人影,自病床上,缓缓坐起。 “到时候了么?” “已经到时候了吧。” “魔王,已经乱世了么?” “终于到苏醒的时候了……” 黑袍女子环视這一切, 喊道: “不, 是我們已经沒时候了, 醒来!!!” …… “夫君,醒醒,醒醒。” “哦?嗯。” 熊丽箐将坐在帅座上打着瞌睡的郑凡推醒; 大燕摄政王并未因在這等重要的场合犯困而觉得不好意思, 反而笑道: “谁叫你们楚人的礼仪,這般繁复。” 远处祭台上,大舅哥,也就是大楚皇帝,正在祭天。 稍后,将向大燕摄政王递交国书,正式意味着在法理上,向晋东摄政王府,低头。 许多楚国大臣贵族以及外围的百姓正跪在地上哭泣; 可惜,大燕的王爷,并不能太感同身受,毕竟,他是胜利者,也属于征服者。 不過, 在大舅哥的仪式完成得差不多后, 王爷站起身, 熊丽箐搀扶着他; 在后头, 郑霖也同样搀扶着自己的阿姐出现,大妞不住地揉着眼睛打着呵欠,她還沒从前几日借剑的脱力中恢复過来。 “哎哟,我的宝贝闺女困了。” 王爷见到這一幕,当真心疼得紧。 不似姬老六当年为了争夺皇位,为了让“好圣孙”加分,不惜让他亲儿子姬传业喝药; 他郑凡,可做不出這种事儿。 哦不, 儿子喝药倒是情感上可以接受, 闺女,可不行。 甚至连出息這种官方场面活动而耽搁了闺女的休息,都让這当爹的,怜惜不已。 王爷走過去, 将闺女抱在怀中, 大妞很是熟稔地伸手勾住自己亲爹的脖子; “還是下去休息吧。” 大妞摇摇头,哪怕呵欠依旧打着,但還是坚定道: “爹,今儿個我們父女俩可是正角儿哩。” “成, 那爹就带着你看看, 看看爹亲手为你, 打下的楚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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