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八章 鞋印 作者:董无渊 →、、、、、、、、、、、、、、、、、、、、、、、、、 自不是在烤兔子。 是在烧纸钱。 一個男人,单膝跪地,半蹲着,一张一张,烧纸钱。 纸钱烧成的灰土,哗啦啦地累起了半座小山,被风一扬,呼噜噜的灰尘飞得老高。 门的铜夹年久失修,一推便“嘎吱嘎吱”作响。 男人听到响动,眉眼抬起,平静无波的眼眸在飞扬的纸钱灰与星星点点的火光之后,在看清来人,眼眸中暗藏的杀机方缓缓褪去。 水光一愣,不過一瞬,立刻转身将木门一把关上! 禁宫哪准烧纸钱呀! 宫裡的人天天吃萝卜干不准打屁,已经够可怜了的;宫裡的鬼,比宫裡的人還可怜,论是清明、中元、春礼、年节,都吃不到人间的香火! 为啥宫裡头常常闹鬼? 你吃不饱饭,你闹不闹? “大监——”水光压低声音,圆脸上的圆眼亮晶晶的,双手摊开并拢在一块儿,怂着腰,手裡像舀簸箕似的朝上剜,看着机灵又谄媚:“您放心烧,您使劲烧,您多多地烧!我把门儿给您关得死死的!” 男人眸光未动,似是一时沒反应過来。 水光“哎哟”一声,顺手就把头上的包巾扯下来,露出束得高高的发髻和乱蓬蓬的鬓角,笑得看不见眼睛,提醒着這個地位好像比叱咤风云的吴大监還高的兄弟:“是我呀!秋水渡杏林堂!嘿——瞧您贵人多忘事!咋的還能把救命恩人给忘了!魏如春!哦不!贺水光!” 徐衢衍微微垂下眸,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出了声:還以为這丫头早琢磨出他的身份,结果還是认定他是公公... 前几月,薛枭寻上吴敏(吴大监)求個照应,吴敏建议将這位魏司簿改头换面放在医药司。 這個提议,他否了。 六司即将清算,若仍将人放在医药司,指不定什么时候东窗事发,“魏如春”的身份再次被人提起,难免不够保险。 要改头换面,不如连性别一块儿改了。 由女变成男,不经什么劳什子医药司,直接入太医院。 做事不到头,做人难出头。 既铁了心要走岐黄這條路,太医院就是最好的去处。 刘院正和孙医簿,都是活天数的人了,自是不能跟的。 太医院有個来自四川嘉定州的林大夫,不是什么家学渊博的出身,不過是個乡野村医,前朝昭德帝常犯头痛的毛病,他一手针灸医术能极大程度缓解,便被破格提拔入太医院,到后来昭德帝病重,以六安散续命,服用时诸愁皆销,服用后却头痛欲裂,刘院正便要林大夫施针缓解,老林大夫不从,只說“六安散已开脉,一旦施针,通窍皆开,逆行倒施,人必亡也”。 刘院正便将林大夫贬谪到了京郊的杏林堂。 直至他登基,才将林大夫重提回太医院。 林大夫或许技艺不是拔尖,人也老实巴交,但一旦刘院正和孙医簿倒台,他作为两届“老臣”,未必不会有好出路。 這位魏司簿做他的门生,自然能够接替他在太医院的出路。 得了指令,吴大监默默将魏司簿以自己乡中内侄的身份塞进了太医院。 徐衢衍以为魏司簿早已猜到他的真实身份,至少他并未警醒吴敏不能将這個秘密告知薛枭。 可如今见這位更名为贺水光的小太医见到他仍唤“大监”,他便立刻明白吴敏从未与薛枭私下有所勾连。 這個认知,叫他莫名地感到安全:他信任吴敏,连带着他信任吴敏身后的内监司;他信任薛枭,同时也愿意信任薛枭带领的御史台,但如若两股力量越過安全距离,纠缠在一起,那他必定如坐针毡。 任何一個合格的帝王,任何时刻,都不应该被人看穿。 任何一個优秀的棋手,都必定留有底牌。 他不希望他的底牌,三方互知。 徐衢衍垂着头,低低叹出一口轻气后,声音很稳,多了几分恍然大悟:“噢,是魏司簿呀——”徐衢衍缓缓站起身来,如沐春风地笑道:“還是說,如今应称呼您为贺太医?” 一句“贺太医”叫水光欢喜得合不拢嘴。 小丫头双手乱颤:“哎哟!什么太医呀!還是杂役学徒呢!离太医還有一万八千裡那么远呢!” 真开心! 太医欸! 水光“嘿嘿嘿”笑:“您叫我水光就行。” 徐衢衍低头拍拍膝盖的灰尘。 夜幕渐降,水光是今夜值守的小大夫,本就应待在宫闱,她却好奇這位大监:“...您今儿個不用进殿侍奉?” 徐衢衍拍打的动作一顿:虽然吴敏沒有与薛枭互通有无這個认知让他很高兴,但是一直被认成太监,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但除了太监,好像也沒别的挡箭牌了? 侍卫是不能入内宫的。 “不用。”徐衢衍這把声音有些僵涩:“吴敏在裡头。” “噢——”水光恍然大悟:“你们是轮值的?”又陷入疑惑:“啧?這宫中怎的都只知吴大监的名号,不知您的名号?” 小主,這個章節后面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页继续閱讀,后面更精彩!→→、、、、、、、、、、、、、、、、、、、、、、、、、 徐衢衍嘴角抿了抿。 水光立刻反应過来:质疑什么,也不能质疑男人的事业! “啊,不是說您不成功的意思!您是最厉害的公公!公公中的公公!太监裡的冲锋监!”水光迅速送上台阶,把這年轻漂亮的大太监送得高高的。 徐衢衍唇角微微抽搐,隔了好一会儿才道:“...吴敏随圣人外出较多,我留守太和殿较多,职责分工各有不同,不存在谁比谁差。” 說半天還是吴大监得宠嘛。 男人愿意带出去的,才是最喜歡的。 水光怜悯地看着,眼前人努力挽回颜面的样子,心头颇为心酸:在這破内宫打工都不容易,她天天吃萝卜干。這位看似风光无限的大太监明明长了副得天独厚的玉容,谁料到還要跟吴大监那個满脸褶子的老南瓜抢饭吃! “阿嚏——”永巷之外,静守的大内第一内监吴敏打了個喷嚏,揉揉鼻子,有些莫名:天儿冷了,身子骨是大不如前了,年轻时杀完娘娘還能在宫裡跑两三圈,如今吹個风都能打喷嚏——明儿個還得再叫尚食局多采些萝卜,通络保暖,吃了好過冬! “那您贵姓?”水光试探问。 “方。”徐衢衍压低声:“水光姑娘称为越明即可。” 方越明。 有些好听。 不愧是泰和殿的大太监,那些個小太监都叫什么小蚯蚓呀、小海子呀,一听就沒文化。 “好的,越明。”水光从善如流笑道,低头看纸钱堆儿烧得裡头通红,外头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又笑:“我們老家說的,纸钱就是這样烧够最好,风也吹不动,送到地下的银子就吹不跑,保管叫先人够用。” 两人干站着也能說這么久的话。 徐衢衍望了眼不远处的天际。 宫裡已经上灯了。 但奇怪的是,他沒有打道回府的盘算。 反而,徐衢衍撩袍坐到偏阁宫室的阶下。 既然沒有回去的打算,那就老老实实把带来的纸钱烧完。 徐衢衍一点一点将纸钱撕开,重新投入火中。 水光心头一声“啧”:這方公公一定是沒干過粗活的!看這细手细脚的劲儿!這么烧得烧到啥时候去?是嫌這地儿太偏,巡宫的太监捉不到他们?! 水光一跺脚,伸手捏了厚厚一沓纸钱,弯腰将纸钱放在脚下,踩住,再跟弹棉花似的,手指极其灵活地把纸钱弹松散,這一垛递给徐衢衍后又去拿第二垛。 徐衢衍沒接。 水光蹙眉:“方公公,怎么了?” 纸钱上有鞋印。 這是烧给他养母季皇后的。 徐衢衍心头升起一丝薄怒。 水光顺着徐衢衍的目光看到了纸钱那個轻轻的脚印,了然道:“沒事儿——踩過的也能用!难不成你拿着一张有鞋印的银票,你就不用了?” 徐衢衍一愣。 好像...是這個道理。 任何有价值的物品,就算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污渍,也不能遮盖它的价值。 反而纠结于這层污渍的人,才是真正沒有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