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你這個白痴 作者:未知 远方的黑暗裡,有一個小山丘似的阴影,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地朝着自己的方向挪過来,玛瑟立刻警觉地顿住了脚。 那個影子虽然庞大,可是速度实在是太慢了——她放下急救箱,抱着胳膊等了好几分钟,那個巨大的影子才逐渐地接近了,在她眼前现出了原本的模样来。刚一看清楚,玛瑟顿时挑高了一边眉毛:“……你這是在干嘛呢?” 来人正是胡常在。 他的肩膀上搭着一條不知哪儿找来的绳子,绳子另一头系在昏迷不醒的海天青身上,正一步一步地死命往前拽——這情景简直像一只小鸡在拉一匹骆驼似的,累得胡常在气喘如牛,眼珠子都鼓出来了:“呼、哈……帮、帮帮忙……” 一抬头,他倒先傻了:“玛瑟,你怎么搞成了這副样子?” 玛瑟浑身上下几乎沒有一块好地方,不是绷带就是药水,简直连本来的皮肤颜色都看不出来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才伤口太多了,我就先去医务室处理了一下,拿了点我觉得可能用得上的东西。别担心,都是皮肉伤……倒是你——陈今风被我杀了,可你拖着你的对手走,是個什么意思?” 胡常在的目光一落到急救箱上,咕咚一声躺倒在地,无力地摆了摆手:“先、先给他治伤吧……他和咱们有共同的敌人……具体、体的,等我喘、喘匀了气,再說……” 既然他這么說了,玛瑟也就拿出了酒精和针线,把海天青的创口简单处理了一下。都弄完了,又喂了药,她自嘲地用棉布擦了擦手上的血:“自从来了绿洲,我都快成外科医生了……行了,就让他在這儿睡着吧,剩下的只能靠他自己扛過来了。” 反正以海天青的体格来說,再往哪儿挪都费劲——胡常在点点头,這时远处忽然响起了几声咳嗽,随后有人低低地问道:“……是玛瑟嗎?” 二人抬头一看,从夜幕裡踉跄着走出来了一個人,正是方丹。 方丹的皮肤上,覆盖着大片大片的淤青,沒有什么伤口。只是她脸色却差极了:“太好了,可算找着你们了——”话沒說完,身子竟就要往下滑。 胡常在眼明手快地一把扶住了,玛瑟连忙過来替她检查了一下,随即吃了一惊:“你的肋骨断了起码三根!你怎么還能到处走,太危险了……你的对手呢?” 方丹挤出了一個虚弱而得意的笑:“我還活着,他当然死了啊。” 說完她目光一转,落在一旁海天青的身上,当时就吓了一跳:“啊!這怎么回事!” 胡常在连忙给她解释了,方丹才将信将疑地闭上了嘴。玛瑟为她又做了一些紧急处理,眼看着她的情况不适合再走动,二人干脆扶着她,慢慢地在海天青身边躺下了。 “我們去看看小酒的情况,然后会马上回来找你的。虽然外面沒有人,但你還是躲在海干部身边吧……”玛瑟轻声地說。 方丹点点头,靠在海天青粗大得犹如小树干似的胳膊上,神情渐渐放松了。 看她闭上了眼睛,玛瑟二人不敢多耽误,放开步子就朝干部楼赶去。 “……看不出来,方丹也、也是很厉害的啊!她是什么能力来着?”胡常在一边勉强赶上玛瑟的速度,一边喘着气问了一句。 玛瑟脚下一顿,诧异地回头看着他:“我不知道啊。你们两個都在绿洲這么久,我以为你知道……” 胡常在愣了愣,倒也沒放在心上——等方丹好点了,问的机会多得是。 這样跑了不到一分钟,干部楼已经遥遥在望了。两人一路飞奔所激起的烟尘,早就惹来了楼前几個人的注意——“一、二、三……不对啊,這儿除了小酒怎么還有三個人?而且小酒手裡好像還提着個什么东西……”玛瑟疑惑地歪了歪头。 虽然一個人——手裡到底是什么?——面对着三個人,但林三酒的样子却一点都不紧张;她远远地看见了玛瑟的身影,甚至還转头朝她挥了挥手,喊了声:“玛瑟你来了?到這儿来!” 伴着尘烟,玛瑟满腹疑问地在她身边刹住了脚。 她看了看林三酒对面的三個人,其中那個羊角辫小姑娘和妖娆女性,她都曾经打過照面,正是徐晓阳和小灰。另一個是個穿着一件白褂子的中年女人,一头短发,瞧着很面生,她从来沒有见過。 想了想,玛瑟還是问出了最关心的問題:“……兔子是在哪儿抓的,能吃嗎?” 不能怪她,她已经28個月沒吃過肉了。 “老子不是食物啊!你個傻x女人!”尽管耳朵還攥在别人手裡,但觉得自己同盟军到了的棕毛兔,又恢复了它粗野的语气:“不要看我,滚远一点!” “這……怎么回事?”玛瑟也是第一次见到会說话的兔子,目瞪口呆地问了句,忽然想起一旁還站着人呢:“還有他们是谁啊?” 說着话的工夫,胡常在也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近了——林三酒沒回答她,神色裡带了点郑重地问道:“大家都還好吧?其他三個干部怎么样了?” 這话一问,对面的几人也都竖起了耳朵。 “除了海天青之外,另外两個都死了。”玛瑟一抬下巴,余光瞥向了对面来意不明的三個人,见她们都变了脸色,這才低声地补充了一句:“方丹受的伤挺重的,现在正在和海天青一块儿养伤。” 见林三酒神色一愣,胡常在急忙插了一句:“這個我一会儿再解释……对了,小酒你呢?不是還有两個干部嗎?” “嗯,這個就是其中之一——”林三酒抬起胳膊,晃了晃手裡的兔子:“来,打個招呼。” 兔子阴沉着脸不吭声。 “原来大家传說的兔干部,真的是一只兔子?”胡常在惊叫了一声。 “還有一個,在后面人事不知呢。”看着二人张大了嘴的样子,林三酒耸了耸肩。 還不等玛瑟二人有所反应,徐晓阳已经不可置信地哀叹了一声:“你们人数又少,有人连体能都沒强化,我真想不明白你们到底是怎么打败干部的?” “哦对了,”她好像這一句话终于提醒了林三酒,她冲对面抬抬下巴說:“徐队长刚才說她有一個請求,還有来得及說。既然你们也来了,就一起听听吧。” 徐晓阳听了,垂下了眼皮,表情沉郁,此时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個孩子了。她的目光在身旁的中年女人身上转了转,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角,忍不住低低地叹了口气說:“我希望……你们不要伤害我妈妈。” “你妈妈——?” 徐晓阳点了点头,羊角辫滑到了她低垂的脸蛋旁边:“我是白教授的女儿。” 几人的目光立刻聚集在了那中年女人身上。徐晓阳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我妈妈她……也是服用了高温适应药的一员,她本身沒有潜力值,所以也沒有进化出任何能力。但如果你们要伤害她的话,我就算死——” “原来她就是白教授啊?”她的语气刚刚坚决起来,就被林三酒愣愣地打断了,“我們其实不认识白教授是谁……你刚才要是不說,我還打算让她走来着。” 徐晓阳迅速抬起头,五官冻在了一個追悔莫及的表情上。 “既然知道了,我就不能轻易放她走了。起码在把话问清楚之前不能。”林三酒有些歉意似的朝她点点头,随即转過脸问道:“……你为什么豢养堕落种?” 徐晓阳身子一颤,忍不住就要說话。白教授却忽然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止住了她的话头。 她手裡的棕毛兔楞了楞,随即嗤笑了一声:“你在說什么胡话——” “……走上這條路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必定要一個人走下去。”对面中年女人的声音打断了它,棕毛兔傻傻地望了過去。 白教授将目光投向了绿洲宿舍楼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地开了口:“……昨天,有几個跟晓阳差不多大的孩子,第一次进了大棚。” 林三酒一怔,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他们马上要学习生物知识了,所以由老师带着,亲手在大棚裡种下了一些萝卜。明天、下個星期……他们等一段時間,這些萝卜就会渐渐长大……跟這些孩子一样。” 白教授转過了眼睛,轻轻一笑,几道纹路在嘴边深深地垂了下去。 “在那边五栋楼裡,正生活着一千六百人。他们有男有女,大多数都是青壮年,属于他们的明天還有无数個……绿洲是一個重建后人类社会的模型,而他们是人类延续下去的火种。” 深吸了一口气,白教授的脸上浮起了一個温柔的笑。“为了能够保存下這些火种,为了让人类能够继续繁衍下去,即使我永远只能在黑暗裡行走,我也沒有什么怨言。” 胡常在楞了楞,朝身边的同伴们点了点头,低声說:“她說的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 “這……和堕落种又有什么关系?” 白教授的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如果我說,绿洲之所以能有今日的规模,全靠堕落种呢?” 对面三人一兔都吃了一惊,看着她說不出话。 “为什么会有人进化,這一点困扰了我很久。进化的就比普通人更优秀、更应该活下去嗎?可是事实不是這样的……你们只是变异的一小部分,真正需要繁衍下去的,還是那边普通的1600人。而我所做的,正是牺牲小部分,拯救大部分。” 徐晓阳紧紧抿住嘴唇,低下了头。 “說起来很惭愧,但是拯救了绿洲人的大部分技术,实际上并不是来自于我。一個堕落种给了我抗高温农作物的技术、给了我高温适应药、给了我水源采集的方式……而他和他的同伴所需要的,只不過是一些自然进化人罢了。” “很显然,堕落种也是需要进化的……而它们进化的方式,就是吸食进化人。” 她的语气仍然轻柔,嘴角的笑也依然带着几分温和的无奈;然而她的眼睛裡,正亮起了一种越来越盛、近乎疯狂的光芒。 半晌,才有人开口了。 “……也就是說,你以‘绿洲’的生活條件为诱饵,引来了无数自然进化者,然后就像那时对待我們一样,都叫他们去堕落种嘴边送死了?”林三酒的声音很低沉。 “這方面具体的事务,一向是由陈干部安排的,原来你们已经出過一次那样的任务了啊……”白教授点了点头,望着他们诚挚地說:“我代表绿洲同胞,感谢每一位自然进化人的牺牲。” 一直低着头的林三酒,忽然爆发出了一声怒喝:“你這個白痴女人——!”紧接着,她就攥着一只拳头,合身扑了上去。 ——与此同时,趴在海天青身边的方丹,忽然动了动。她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慢慢睁开眼,看着从夜幕裡走出的那個人,她露出了一個笑:“……是你呀。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沒事的,一切都還顺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