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景长霁坐在宽敞的马车裡,垂着眼,头上带着黑纱帷帽,从头顶一直到脚,遮挡的严严实实的,隐隐能看到身形,但看不到裡面人的模样。
他身上穿着宽大的衣袍,外面披着大氅,但依然能看到高高隆起的肚子。
因为看不到模样妆容,加上不出声,只会让人误以为是身怀六甲的夫人。
他们此刻乘坐的马车就在顾朝的都城前排队准备进城。
景长霁离开汴京时還是八月底,如今却已经是第二年正月初,這一路他只听說大卫朝是二皇子即位,霍相成为摄政王。
至于睿王与武老将军自从太子逃走后也很快消失无踪。
景长霁能单独待着的時間不多,能打听到的消息也寥寥无几,加上天气冷下来后,景长霁虽然尽量让自己在赶路的途中放松心情,但颠簸难免還是让他精神不佳,脸色发白,愈发的消瘦。
加上前几日下了一场雪,他更是窝在马车裡不想动弹,甚至对顾都一点好奇心都沒生出来。
卫殷不会无缘无故失踪,除非是……霍相对他下手了。
景长霁沒忍住掩唇低咳一声,吸了口冷空气更加不适,他這咳声引来黑袍男子看過来,对方也是一袭大氅,将整個身形完全遮挡住,再往上,则是一张遮挡得严严实实的面具。
大概是听到景长霁的咳声,对方依然是腹语:“很快就能进城了,最近边关不太平,不少边陲之地的商贾跑来顾都避难,查起来也严了不少。”
景长霁沒吭声,這一路上過来他与对方的相处模式就這样,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被带到這裡,但不代表他沒有脾气,這算是无声的反抗。
男子也不恼:“不說话也好,你如今這模样,刚好扮作不能开口的夫人。”
景长霁:“……”
但景长霁還是忍了下来,他自己也清楚,他如今這幅样子,如果让外人看到,說是男子再加上肚子也沒人会信,反而会引起旁人窥探。他既然要让孩子好好生下来,左右只剩沒多久就能诞下孩子,等到时候再想办法。
男子這一路也习惯了他的沉默,随着马车再次朝前走,很快就轮到他们的马车进城。
景长霁虽然不在意,但還是难免紧张,怕会被查出来自己的身份,但对方這么淡定,应该是早有准备了吧?
外面有守门的将士上前:“什么人?”
车夫低声开口:“是我家公子和夫人,前段時間去夫人的娘家探亲,這不刚回来。”
对方似乎又說了什么,最后撩开帷幕似乎是想瞧一瞧,只是刚撩开一角,男子从怀裡摸出一個令牌一样的东西递了出去,外面刷的一下似乎有人跪下:“见過成小将军。”
男子依然是低沉的腹语,但隔着一层不太清楚:“嗯。”
车内重新按了下来,只能听到外面一声「放行」,很快马车重新开始启动,渐渐耳边有喧闹声叫卖声传来,景长霁终于难掩好奇,抬手撩开车帘一角朝外看去。
顾都是与汴京完全不同,但似乎更热闹一些,不知是不是刚過了年所以更加热闹喜庆一些。
景长霁看着外面时却忍不住想到刚刚守门的将士喊的那一声成小将军。
对方在顾朝竟然還是個小将军?他不记得顾朝排得上将军位置的有姓成的,他這到底算是谁家的?
随着马车徐徐前行,最后绕了几條街,停在一处三进出宅子的后院门口,马车直接驶进了后院。
男子一直沒阻止景长霁的小动作,他一直就這么掀着帘子一角从头看到尾,像是在记路线,但既然入了顾都,想在离开也难。
更何况,他如今這肚子一時間也跑不了。
男子再次开口:“這是我在府外的私宅,這段時間委屈你扮作我不能說话的外室,其余的你不用管,每天会有人给你送餐,我也会寻两個嘴严的小厮服侍你的日常,但最好你還是平时带着面纱着女装,你放心,衣服都会偏大一些,不会让你不舒服。”
景长霁皱眉:“不行。”
男子面具下神色似乎一冷:“你沒有選擇。”
景长霁:“别的都可以,扮作哑巴也沒問題,但我不能是你的外室。”
男子沉默良久,最后似乎也是动了怒:“随你。”
景长霁赶紧道,虽然是人质,但也不能让他清清白白的崽子突然多了一個便宜爹:“对外說我是你朋友的遗孀。”
男子隔着一层面具就這么瞧着景长霁,半晌,像是被說服:“可以。”
景长霁松口气。
男子再次开口:“姓氏。”
景长霁一愣,回過神說的是自己「便宜夫君」的姓氏,沉默一番,原本想跟着自己姓景。
但自己這個姓氏不太常见,万一夏侯骞這狗贼要是也来顾朝,万一从姓氏猜出一二就不妥了。
景长霁想了想,为了以防万一,谨慎开口:“姓旭。”
男子一愣:“徐?”
景长霁本来懒得解释,但想了想,到底接下来怕是還要靠对方在顾朝安安稳稳诞下孩子:“不是徐,是旭,旭日东升。我本名唤作景旭,字长霁。”
平时喊景长霁的偏多,倒是很少有人唤他景旭。
旭本来也是個姓氏,虽然少见,但姓旭至少比景不容易被怀疑。
男子似乎是无声念了一下這個名字,许久嗯了声,等下了马车后,景长霁环顾一圈,是個很静的院子,四周沒有任何人,只有一直低着头的车夫。
男子挥挥手,对方立刻赶着马车离开。
直到院子裡只剩下他们两個人,男子才深深看了景长霁一眼:“我平时来這边的时候不多,先前刚见到的时候我与你說過,我成了弃子,那么我在顾朝的情况也不太好。這裡很偏也静,沒人知道這裡是我的私宅,你安心待在這裡,为了不连累你,我会尽量少過来這裡。但如果有事的话,让那個车夫给我带话,他知道去哪裡寻我。”
景长霁听完心情复杂,对方用的腹语,听不出情绪的起伏,但他這一路上還是奇怪。
如果对方是想拿他来威胁卫殷,但這几個月丝毫沒提及這事不說,甚至還将他带到這裡,不惜费這么多功夫护着他。
景长霁垂着眼静静听着,一直等男子說完,才抬眼:“有一說一,你给我下药导致這种局面是一回事,這次你帮了我,算是我欠你一次。”
他這人本就恩怨分明,只是等报了之后,下次再见面,如果有机会,他欠自己的,自己也会讨回来,不会手下留情。
男子直勾勾盯着他:“我不需要你偿還什么,你自己也說了,是我导致的如今這局面,那我会负责。”
景长霁也懒得跟他争讨這個,他自己心裡有杆秤就行。
但說了会报答,那他接下来承了這份照拂也算是心安理得。
男子這话沒說假,他离开后接下来一段時間都沒有再来這個小院,景长霁也落得自在。
這個院子具体有多少下人他不清楚,前院的人不会過来后院,近身在他院子裡与他照面照顾的一共有三個人。
车夫平时外出时可以充当车夫,平时就守在内院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在院子裡则是两個小厮,应该是被特意提点過,看到景长霁這情况并未露出任何异样不說,甚至连话也很少,只沉默做自己的事。
景长霁落得自在,他如今肚子月份大了,也不出院子,另外一方面也是能尽量低调少惹事安心生下孩子才是要事。
因为他接触的人少,待在院子也只见到這么三個人,所以外界的一切他也不清楚。
就這么安心待了半個月,离孩子九個月還剩几天的时候,這天晚上他早早就歇下了,只是睡到一半的时候,景长霁隐隐嗅到有血腥气传来,他不动声色继续保持着躺着的姿势沒动。
不知過了多久,他感觉那血腥味离得越发近了,他保持呼吸平稳绵长,只是放在薄毯下的手已经攥住了一把匕首。
来人站在他床榻前并沒有往前,终于抬步朝前,景长霁也趁着這机会直接抬起手臂刺了過去。
只是对方虽然沒有防备,還是警觉在匕首刺到脖颈前一刻攥住了景长霁的手臂,黑暗裡,男子出声:“是我。”
景长霁听着這辨识度极高的腹语,這才手上动作一松:“你有什么毛病?大半夜不睡觉跑到别人床头站着?”
男子沒說话,黑暗裡倒是慢慢松开了景长霁的手腕,只是景长霁突然又是朝他脖颈刺去,对方立刻去挡。景长霁却只是虚晃一下,竟是探身朝他腰侧一拽,竟是出其不意将他腰间大氅下衣袍腰间挂着的一個香囊给拽了下来。
男子全身因为景长霁這突如其来的动作一僵,大概沒想到景长霁会有此动作,或者因为知道景长霁這么做的目的浑身轻微颤了一下,很快僵着身体站在那裡沒有动弹。
景长霁的手指勾住香囊后就紧紧攥着掌心。
黑暗裡他看不清男子的模样,但对方刚刚的反应他還是察觉到了。
即使真的不愿往那個方向想,可在這一刻,景长霁心裡已经有了七八成的确定,他脸色也发白不太好看,但還是咬着牙吐出那個名字:“巫、寂。”
景长霁這一路上想過很多,对方明面上說是因为自己给他下药所以负责,可一個要让成贤帝父债子偿不惜在赈灾途中搞那么大阵仗的人,再次抓到他后绝口不提過去的恩怨不說,甚至为了保护他不惜将自己藏在這么一处地方,怎么看都太過违和。
沒有一個人对一個人质這么好,他可不认为对方善心大发,或者真的良心发现?
再不然对他一见钟情?他可不认为自己有這么大的目的。
那结果就只剩下一個……对方与他早就有接触,甚至還是颇有好感或者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
可他朋友本就少,加上這一路上他只听到關於太子、霍相、武老将军,甚至卫殷的消息,却唯独沒有国师。
成贤帝突然驾崩,尤其是先前的吐血,能這么在成贤帝眼皮子底下给他下毒的,除了太子……還有一個得成贤帝信任却一直低调不太显眼的人。
景长霁因为第一世先入为主巫寂对他的帮助从未怀疑過巫寂,可這一路過来,他排除了所有人,甚至连太子都猜過,但太子与顾朝绝不会有牵扯,那最后……似乎只剩下最不可能的一個人。
景长霁白着脸,饶是对方将香囊裡平时常用的香也换了,但国师殿祈福用的香囊外面绣着的祈福符文总归不会变。
所以思前想后,他借着那股子血腥味对方似乎受伤出其不意拽下這個香囊。
虽然看不到,但景长霁曾经得過巫寂所赠的香囊,上面的纹路他都记得。
他在黑暗裡慢慢摩挲着,等确定的确是相同的纹路,他說不清是失望還是如何,只觉得心头生出一股无力感:“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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