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告示
一进城,中心大街从眼前延伸开去,又直又阔,道路两边有客栈、酒肆、赌坊、成衣铺子……各种门店,一应俱全,看起来完全沒有偏远县城该有的落寞,反而带着中原城镇的繁华。
骡车停下来,池渊从车上跳下来,推醒睡着的初一,转身又把還在稻草垛上做梦的丢丢抱了下来。
丢丢年纪小,睡着了不容易叫醒,池渊想反正小娃儿小小一只沒什么重量,就沒叫醒他,直接扛在了肩上,朝老伯欠了欠身。
老伯为人热情,笑呵呵說着客气话,指了指不远处客栈:“前面有家客栈,马上就要到鲛市开放的日子了,小兄弟要是打算在城裡住几天就得提前订房,不然等鲛市一开,县城人满为患,很难找到住的地方。”
“知道了,多谢老伯。”池渊站在路边,一肩扛着丢丢,另一只胳膊抬起,朝老伯挥了挥。
目送老伯离开,池渊眼睛盯着某处,過了一会儿脚也跟着动起来,走到刚进来的城门洞口。
灰砖垒起的城墙上贴着一张告示,看內容還是一则求医告示,写的是城中一张姓员外的儿子生了病,如果谁能治好他儿子的病,他愿意出三百两银子作为酬谢。
三百两!池渊眼都直了。自打从鬼医谷出来,他還沒见過這么多钱,要是能把這三百两赚到手,剩下来的時間裡不仅能好好吃喝玩乐一番,說不定還能帮丢丢和初一找個好归宿,只是不知這张员外的儿子得了什么病。
這么想着又把告示读了一遍,结果发现上面确实沒有任何關於病情的只言片语。
這就怪了,一般贴出寻医告示都会写明病情,即使不写得那么详细,大致情况也是有的,以便让大夫判断此种病情是否在自己的所学范围之内,不然市井江湖這么多走方郎中,若是人人都去视诊一番,這病人不病死,也得被诊死、烦死、吓死了。
就在他感到奇怪的时候,一個大叔走了過来,盯着他腰间的串铃和初一抱在怀裡的药箱,问:“你们是郎中?”
来人推着手推车,车子破旧,空的,上面還挂着几片烂菜叶子,看样子是個菜农,住在城外,刚卖完菜,正准备回家。
池渊笑着接话:“是啊大叔,我看這告示上也沒說得了什么病,正打算去试试。”
菜农看样子也是個喜歡与人說闲话的,眼睛一亮,撂下手推车,抓起车把上的湿手巾擦擦油光亮的脖子,那神情跟听戏似的,就差抓把瓜子磕着了:“你们来晚了。”
“這人儿子的病治好了?”池渊扭头,视线落在告示上。按理說如果病治好了,主人家一般会把告示撕掉一角或者用笔在上面画個标记。可這张告示看起来還很完整,甚至都沒有风吹雨淋的痕迹,应该是才贴上去不久。
“這倒不是,只不過這家人前段時間失踪了。张员外一家,包括他那生了病的儿子,一夜之间都失踪了。”
“什么叫失踪?”
丢丢被池渊和菜农的說话声吵醒了,眼睛都沒睁开,撅起小嘴,拱拱鼻子,搂着爹爹的脖子,换了一边肩膀,又睡着了。
菜农停了一下,等丢丢睡熟才又說起来。据他說這张员外不是本地人,出身贫寒,直到四十多岁都還沒娶上媳妇儿,八年前不知做什么生意突然发了家,带着万贯家财来到四有县,花钱捐了個官,摇身成了张员外,娶了個漂亮媳妇儿,生了对龙凤胎。可惜儿子先天不足,体弱多病不說,脑袋也有些愚钝,所幸女儿争气,像是在娘胎裡抢占了所有灵气,生来就聪慧异常,半岁就会說话,五岁就会作诗,六岁写出来的文章就已经引经据典,不输秀才。张员外是個有名的女儿奴,几乎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女儿,不管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尤其喜歡带她出入一些文人场所,逢人便吹,倘若女儿是個男孩,考個状元定不在话下。
然而,好景不长,两年前张员外的儿子患上严重的肺病,沒多久,女儿也被传染了,找遍了大夫都无能为力。有人猜张员外当年可能是发的黑心财,眼下這就是报应。张员外不信邪,孤身一人去了趟鬼医谷,花重金請出了鬼医宋意,总算有了個好结果。不過也只是治好了龙凤胎中的一個,儿子活了,女儿却死了。那之后,张员外就性情大变,也不招摇了,偶尔還跟患了失心疯似的,嘴裡念念有词,嘟囔着对不起女儿。
一個多月前,张员外的儿子竟又一次生了病,和上次一样,病得很重,寻常大夫束手无策,只是這次奇怪的是,去瞧病的大夫虽然沒有一個瞧好的,却都拿到了一大笔封口费,不让他们对外透露儿子的病情,仿佛儿子得的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病。
“一個八岁小儿,能得什么见不得人的病?难不成是花柳病嗎?毛都沒长齐吧。”初一在旁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嘴。
池渊神情不悦地瞪他一眼,意思是你一個十二三的小屁孩毛就长齐了?有脸在這說這种污言秽语?
“哈哈,话糙理不糙。”菜农被這话逗乐了,“不過要真是花柳病那還算好的,起码有得治。我听人說,张员外儿子得的病闻所未闻,一夜之间肚子涨如八月孕妇,大夫诊脉之后都說這孩子沒病,只是怀孕了。”
“怀孕?张员外這儿子是男的吧?”初一脱口而出。
池渊在鬼医身边待了多年,见過的奇病怪病多了去,沒有初一這么大惊小怪,但也觉得蹊跷。
“当然是男的,女的還能叫儿子?你们說怪吧。估计能治這病的,全天下也就鬼医一個了,可惜這鬼医也是個有怪癖的,有规矩在先,一個人一辈子只瞧一次病,這张员外的儿子先前已经找他瞧過一次病,鬼医這條路算是行不通了,這才贴出告示,寻求名医,只是不知为什么,這告示才贴了沒多久,大夫還沒找到,人却突然失踪了。”
初一還是觉得不对劲,又问菜农一遍:“你确定当初被鬼医救活的是儿子?”
菜农听他又问一遍,摆明了不相信他,瞬间有点急了,刚想說什么,一個挑着扁担的中年男人从城外走进来,路過菜农身边时,被菜农一把拽住:“程老弟,你来得正好,快過来說說。”
中年男人穿一身旧短打,被菜农一拉,脚步踉跄了一下,扁担也跟着晃了晃。
菜农看起来年纪不大,四十来岁,听他对来人的称呼,這位姓程的中年男人似乎還要比他小一些,只是眉宇间却给人一种饱经风霜的苍老感。他看起来心情不错,哼着小调走過来,放下扁担:“怎么了,老李。”
“沒什么,我刚给這小郎中說张员外儿子的怪病,小郎中不信我,還怀疑我是骗子,你之前不是一直在张员外家做事嗎,张员外失踪那天,你還在现场,快跟他說說,這张员外一家是怎么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凭空消失的。”菜农指着池渊,忿忿道。
池渊:“……”他刚才什么都沒說,怎么就变成他怀疑菜农大叔是骗子了?這好像是初一的锅吧。
中年男人本来還乐呵呵的,听菜农說完,脸色明显一变,捡起地上的扁担:“不好意思,我闺女還等着我回家吃晚饭呢,咱们改天再聊。”說完,急匆匆走远了,留下菜农一副含冤未雪的沉重表情。
“說起程老弟,也是不容易,媳妇儿死得早,這么多年一直和女儿相依为命,三年前女儿出门看灯,被人拐了去,程老弟一下子老了十几岁。不過也算好人有好报,就在程老弟不抱什么希望的时候,几個月前,女儿居然自己逃了回来,虽然看起来吃了不少苦,但好在胳膊腿的還算健全。”
池渊自认为是個话多的,沒想到這菜农大叔更是话痨,要不是关城门的暮鼓声响起,他怀疑這大叔能唠一夜。
随着一声沉闷的巨响,厚重古朴的城门缓缓关上。
日影渐西,白日熙攘的街道安静下来。临街的铺子,除了客栈酒肆都陆续关了张。中心大街上,三人由高到矮,齐刷刷站成一排,不知谁的肚子率先叫了一声,丢丢抬起头,委屈道:“爹爹,师哥,我饿了。”
初一斜眼冷笑一声:“某些人不是說要用江湖经验赚大钱的嗎,能不能先把晚饭解决一下?”
池渊深吸一口气,看着刚到自己胸口的初一:“你又沒大沒小,什么叫某些人,我是你师父,为师這就带你们吃大餐去。”
初一将信将疑:“去哪?”
“县衙。”
他从身上拿出了一支竹筒,拔开塞子。竹筒很小,食指长短,拇指粗细,很轻,塞子拔开的瞬间,有一股奇异的香味散发出来。此时筒中空空如也,但先前应是装了什么东西在裡面。
“這是引路蛊?”
“沒错。”他手指灵活,精巧的竹筒被他挽個花,重新收起来,“美少男失踪案的重要线索换一顿大餐应该绰绰有余吧。”
美少男失踪案……
這言简意赅的名字……
初一嘴角抽了抽。
池渊睨他一眼:“你有意见?”
初一沒有說话,眼前浮现出酸梅汤摊位上白衣书生的脸,想了半天,竟找不出這名字的任何破绽。
“不敢。”您赢了,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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