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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坐实

作者:薛白杜五郎
长安县,宣义坊。

  杨钊那破落的小宅院大门敞开着,裡面人来人往,洋溢着丰收的喜悦。

  院子裡堆放的多是从杨慎矜别宅库房中搬来的布匹、粮食等大宗物件,一個账房先生正在清点。

  几個右骁卫早已卸了盔甲,正坐在井边喝酒吃肉,大快朵颐,顺便盯着那账房先生。

  有人走了进来,敲了敲本就开着的门。

  右骁卫中有人认得薛白,连忙起身道:“薛郎君来了,杨参军在裡面。”

  “多谢。”

  薛白点头致谢,走向大堂。

  几個右骁卫重新坐下,嘀咕起来。

  “那是谁?”

  “你可得记住他,小小年纪比鸡舌瘟還厉害。咦,田大、田二,站外面做甚?进来喝一盅,你们如今可不同了!”

  ……

  大堂上正在清点的则是相对贵重的物品,有個少年正坐在一张大桌上盯着,见薛白进来,很沒礼貌地叫嚷起来。

  “你谁啊?别乱进知道嗎?”

  “敢问可是杨家大郎当面?”薛白听杨钊說過他长子杨暄时年十七岁,想必便是這位了,“我与国舅同僚,有事找他。”

  “国舅是谁?”

  大概是因为如今长安城中還沒几個人把杨钊当作国舅,杨暄颇为迷茫。

  他酷似其父,长得人高马大、仪表堂堂,一开口却是草包样。

  “大郎太谦虚了,身为贵妃亲戚,却不声张。”

  杨暄张了张嘴,终于反应過来,转头向后院的方向放声大喊。

  “娘!贵妃认了阿爷当国舅,我們家要富贵了!”

  不一会儿,有婢女匆匆跑了過来,急道:“大郎莫嚷,也不怕吵醒了阿郎?”

  說罢,她带着薛白往后院去。

  “阿郎睡着呢,俊郎君稍等,让娘子去唤他起来。”

  “不必吵醒国舅,我等着即可。”

  薛白知道杨钊肯定睡不了多久,因为大堂上有個账房已准备要写礼单了。

  礼单這种事,给谁送、分别送多少都有讲究,杨钊只能亲力亲为,可见他也是有旁人代劳不了的才干。

  忽然,前方人影一闪。

  薛白转头看去,正见一名男子系着腰带从西厢跑向后门,绕過正房,消失不见了。

  之后,杨钊那名妓出身的正妻裴柔快步从西厢房中出来,脸上還带着红晕,极为热情地引着薛白到西厢房稍坐。

  “小郎子莫误会了,方才那是妾身的兄弟過来谈些家事。”

  “原来他是裴家郎君,我太无礼了,還以为是杨府下人禀报了事务,急着去办事。”

  薛白随口应着,很贴心地给了裴柔台阶,迅速观察了一眼西厢房。

  桌案上摆着崭新的书籍,是明经考试需看的九部正经,砚台裡的墨迹已经干裂得不成样子,有张纸铺在那,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暄”字。所有物件都堆着厚厚的灰,除了几個酒壶。

  這是杨暄的屋子。

  绕過屏风,榻上被褥很乱,地上落了一條红布……不,是一條肚兜。

  裴柔连忙上前拾起肚兜,笑道:“這是大郎的,那孩子,从小就喜歡穿這些东西。”

  “是,暖和。”

  “小郎子也穿?”裴柔语带调笑,伸手便推薛白,“到榻上坐吧?暖和暖和。”

  薛白打了大大的哈欠,在胡凳上坐下,道:“大娘子莫怪,昨夜与国舅彻夜办案,困得厉害。”

  “我看你精神头比那沒良心的好许多呢,年轻人就是身子骨好些,气火也旺……嗯?小郎子?”

  裴柔卖弄着风姿說到一半,却见薛白闭上眼睡着了。

  冬日的暖阳透過窗纸洒在少年人的脸庞上,她看着不由想啄他一口。可惜,红唇才凑上前,薛白脑袋晃了晃,埋下头去。

  薛白一开始是装睡,后来却是真睡着了。不知多久,被杨钊推醒過来。

  “国舅见笑,我竟在你宅中睡着了?”

  杨钊脸色疲备,眼神空洞,连笑容都显得空虚,道:“无妨,你我之间莫要见外,今晨我便偷偷帮你說了好话,审那两個右骁卫之时,你可看出来了?”

  “我欠国舅太多了。”

  薛白已觉得有些负担不起与杨钊结交的成本。

  终究是得让旁人来帮忙负担一二。

  “我今日来,正是有一笔横财想送与国舅。”

  “哦?”杨钊登时精神了许多,“快快說来。”

  “吉温既勾结东宫……”

  杨钊打了個哈欠,摆手道:“這我還用你說?但查鸡舌瘟這种货色,岂需调动十六卫?不归我們抄。”

  早上在右相府,王鉷是支开了旁人与李林甫单独谈的,杨钊只看到吉温被罗希奭押走了而已,许多事并不知内情。

  薛白遂低声道:“王郎中与右相禀报,說的是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

  “你如何得知?”

  “我查出来并告诉王郎中的。”薛白问道:“右相沒让国舅去搜。”

  杨钊眉毛一挑,讶道:“此事是交给王鉷了?”

  “竟是如此,那国舅還能去嗎?”

  “得去。”杨钊眼珠转动,须臾便计上心来,道:“王鉷做事也需人手,待我讨了他的欢心,便又能为右相尽忠了。”

  “国舅妙计。”

  杨钊赶到院中,捧起积雪抹了一把满是倦容的脸,振奋精神,拿出拼命的态度来办事。

  他赶到堂上,账房先生们正在核验礼单。

  “改了,给户部王郎中的礼再加两倍。除了右相与虢国夫人其余人则各减一些,立刻给我装箱,我要现在就送過去,快。”

  带着两大箱的金银玉器、奇珍异宝到了王宅,王鉷直接收了礼,让管事引薛白与杨钊到前堂坐下。

  杨钊得意洋洋,道:“你看,我与你說的话价值千金,半点不差吧?”

  “国舅說的是。”

  “那我再赠伱一句万金之言。”杨钊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道:“上进的根本是什么?结圣人之欢心。右相、王郎中最大的本事是什么?为圣人敛财,這才是办实事,你一整夜跑来跑去,尽办些虚事,有何用?”

  敛财、敛财、敛财。

  看懂了這個道理,才看得懂大唐官场。

  李林甫、王鉷以供奉圣人而得幸进,才干声望不足以服众,终日自危,遂大肆排挤罢黜朝中清正有识之士,举国供奉一人之心。

  說出来都懂,体验不深刻却常常容易忘。

  比如吉温,吉温若不是被李林甫激得与薛白争功,去查案、去做“虚事”,岂会落得那個下场?远不如杨钊通透、坚定。

  薛白往后再如此,杨钊便要与他绝交了。

  說着话又等了一会,王鉷亲自来见。

  “杨参军给的礼太厚了。”

  “年节将至,一点心意,拿不出手的。让王郎中见笑了。”

  王鉷在主位上落座,语气转淡,道:“听說右骁卫在杨家别宅拿了些物件,可是真的?”

  杨钊一惊,当即惶恐,不敢应声。

  他不明白,王鉷是還要他把财物還给杨慎矜不成?收了礼之后再說,扒皮扒惯了,扒到贵妃族兄的头上?

  “這……”

  “表叔既问我,我得替他问问。若右骁卫中真有人手脚不干净,几样物件還给他便是。”

  “是,是。”

  杨钊听了,有些疑惑,不敢确定王鉷的意思是什么。

  他犹豫着,還是问道:“我听說东宫死士藏在吉温别宅,右相交给王郎中查了,不知可需要人手?”

  王鉷笑了笑,看向薛白。

  薛白连忙行礼致意。

  他虽一句话沒說,其实又给王鉷送了桩大礼。

  ——我不怀疑王家,只怀疑吉温,得去好好查一查吉温。

  “也好。”王鉷道:“我遣一人与杨参军同去。”

  杨钊大喜,当即明白了王鉷的意思。

  随便拿些不值钱的物件還给杨慎矜,宣扬了王鉷的报恩之心。到时杨慎矜再有不满,也与王鉷无关,属于给脸不要脸了。

  杨钊则得带着薛白到右骁卫衙门调人,等王鉷差遣。

  “裴冕到了嗎?”

  “已在书房等候阿郎。”

  王鉷从前堂转回书房。

  书房中,一名身穿深青色官袍的男子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王鉷行礼,唤道:“王公。”

  “章甫不必多礼,坐吧。”

  王鉷当先在主座上坐了,目光看去,只见裴冕稍等了片刻,才晚一步落坐在胡凳上,不由十分满意。

  裴冕,字章甫,时年四十三岁,比王鉷還年长些。

  他出身于河东裴氏,世代官宦,门荫入仕便授渭南县尉,初入官场便能任官畿县,身世比王鉷這种高门庶子要高不少。

  等到王鉷主管和籴,担任京畿关内采访黜陟使了,他却還只是王鉷手下的判官。

  但裴冕处事果断、性格忠勤,更难得的是,从不以高门嫡子的身份轻视王鉷這個庶子,态度谦卑、恭谨。

  他還曾在王鉷遇刺时挺身而出,为王鉷挡過一刀……

  “东宫死士就藏在我兄弟别宅之中。”王鉷直接问道:“你昨夜去了,可知晓?”

  两人为了敛财,做的比這罪大恶极的脏事多了,裴冕听了也沒多大反应,慢條斯理地回话。

  “使君也知,我住得离二兄那别宅甚近。昨夜,還未到子时吧,二兄遣人来了,說别宅有一老管事過世,夜裡得把丧办了,免得白日影响了主家,苦于无人主持。我不敢怠慢,便径直過去。倒也留意到那别宅中的部曲奴仆,個個身材壮硕、神色彪悍。当时却沒往那方向想。”

  “人到何处去了?”

  “趁夜做了法事,送到西南的延平门,只等天明开了城门便送出城安葬,我当时便离开了。”

  延平门在长安西南,南衙十六卫在长安东北隅搜了一夜,此时再追查已晚了。

  王鉷却不甚关心此事,道:“并非我兄弟勾结东宫,他是被吉温利用了,吉温的别宅昨夜死了人……你可知如何做了?”

  裴冕起身,行礼道:“使君放心,我为使君办事,還从未出過差错。”

  王鉷点点头,话题忽然一变。

  “圣人愈发宠爱贵妃了,此事也给杨钊分润些好处,让他带右骁卫随你去查。”

  “喏。”

  “右相新养了一條狗,名叫薛白,你坐实了吉温的罪证,给他与罗希奭闻闻。”

  王鉷沒有发现,裴冕有一個瞬间稍稍愣了一下。

  宣阳坊,吉温别宅。

  杨钊与薛白站在那封锁的大门前等得哈欠连天,终于听得一声喊。

  “来了。”

  薛白转头看去,只见罗希奭与一人并肩而来,稍稍愣了一下。

  “你不认得那人吧?”

  “不认得。”

  薛白摇了摇头,脑中想到的是那张被自己撕了一小片的文书。

  杨钊低声道:“王郎中手下得力干将裴冕,莫招惹他。”

  薛白赞道:“既然是王郎中倚重的人,他一定能找到吉温勾结东宫的罪证。”

  ……

  那边,裴冕目光一扫,随口道:“那人便是薛白嗎?我听過他,原来這般年少。”

  罗希奭道:“你莫看他年少。昨夜追查死士,所有线索他都查到了,只可惜晚了一步。”

  裴冕神色平淡,做着自己的事,只是漫不经心地评价了一句。

  “那真不错,往后一定能成大器吧?”

  這一帮右相走狗进了吉温别宅,登时又是鸡飞狗跳。

  薛白始终跟着杨钊。

  他整夜未睡,渐渐觉得眼皮沉重起来。

  忽然,罗希奭快步从后院赶出来,也不与杨钊打招呼,连财物也不问,迅速离开。

  薛白回头一瞥,心知罗希奭這是找到证据了。

  他知道這证据既是裴冕给的,一定能让李林甫满意。

  但,如此一来,還能扳倒太子嗎?薛白忽然又怀疑起来……

  “想什么呢?”杨钊放下手中的绿松石,啧啧赞称道:“吉温這些年抄了不少好东西啊。”

  “是。”

  “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

  薛白目光落处,正是扣押着奴婢们的西厢,几個穿彩间裙的身影正在廊下跪着,楚楚可怜。

  杨钊随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由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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