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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回程

作者:薛白杜五郎
李揆临死前显然是失去了理智,喊出世居郑州的李家来威胁薛白,无意中出卖了自己的家族。

  但薛白杀了他,也不是什么全盘考量過的万全之举。

  眼下的情形,薛白在意的一切包括他的孩子都還在东都,在百官们的手上,他不過是带着少量护卫出巡,无兵无粮,一旦鱼死網破,确实会失去所有。

  他看上去還很平静,实则内心也承受着极大的压力。

  而且到现在,他還沒有找出那個幕后的主使者。

  做了這么大的局,本该是出自一個高人之手才对,薛白也宁可有個具象的对手。

  這個对手当是官位足够高、势力足够大、才智足够深,可他想来想去都沒能锁定某人。

  有实力做這些的当然有,比如颜真卿、郭子仪。

  薛白始终不愿相信是他们主谋,有时想想,他承认這种信任纯粹是出于对他们的了解,信任的是他们的人品与歷史功绩。

  事实上很多事已改变了,不再遵遁它原来的轨迹。

  真相如何,還得他亲眼看一看才知道。

  李揆的血還未干,薛白招過刁丙,道:“朕得回东都。”

  這是理所当然的事,连刁丙也早就知道,当即大声应喏。

  “末将誓死护送陛下還京!”

  “不,你带队在后面,朕先回去。”

  “陛下独自回去?”刁丙惊道:“那怎么行?!李揆都說了,他的族人要在郑州造反。”

  “正是因此,朕才得要迅速绕過郑州,带着你们反而隐藏不了行迹。”

  薛白想過了,仅靠刁丙带的這点人马肯定是不行的,人虽不多,却要大量的辎重、车马、装备,在郑州必然被拦住,打這种小仗,即使赢了也耽误時間。

  倒不如果断东进,赶回洛阳,召令天下,尽快联络到他的心腹大将们。

  這是舍小而取大,照着這個逻辑,不论刁丙有多担心,薛白都十分坚决。

  他擦掉了溅在身上的血,当天就出发了。

  這一带是他当年与安史叛军作战的地方,他对地势十分熟悉,单独出行,什么都不用顾,一路疾奔,夜裡他就到了汴州境内的驿馆投宿。

  驿馆的小厮听到马蹄声,早早就跑出来,在路边招呼,挥手不已。

  “客官,住宿嗎?”

  “住。”

  薛白虽心急如焚,却知得休息好才能做事,并不在夜裡赶路,翻身下马,将缰绳给了那小厮,交代他给马匹喂饱草料。

  “好哩,客官放心。”小厮拿了個马牌,一分为二,一块挂在马绳上,一块递给薛白,“裡面請。”

  薛白进了驿馆,正见大堂上有两個官员在争执。

  唐代官驿的厢房有等级区别,有时某人住了上等厢房,若遇到有官位更高者来,還得将其让出来。

  今日這驿馆的上房只剩一间,偏也是巧了,来的這两人品级相当、职位相同,一個是汜水县尉,一個是原武县尉,且两人都不愿把上房让给对方,于是争吵不休。

  “两個少府,不如這样,两位一起住這间上房,如何?”

  “绝不!若一开始他好言好语還有可能,今既知他是這等跋扈之人,我绝不与他同住一屋!”

  說话的是原武县尉,看起来恐有六十多岁了,头发胡须皆已霜白,再加上风尘仆仆,整個人看起来灰扑扑的。

  他自恃年纪大了,斜睨了对方一眼,道:“既然你我官职相当,那就比年岁,谁大谁住上房。”

  “呵。”

  原武县尉并不理会对方的轻蔑,仰首抚须,道:“我是中宗皇帝景龙三年生人,你呢?”

  那汜水县尉看起来不過三十余岁,自然不可能比他大,再次冷笑,道:“活了五十多岁才混成一個县尉,你還引以为傲了?”

  他双手抱怀,道:“比谁虚度年岁沒有意义,倒不如比谁的靠山硬,我的恩师是颜涪川公!”

  薛白闻言,也不禁瞥了对方一眼。

  如今颜家的高官众多,世人又注重避讳,常常以任官之地来称呼,這颜涪川指的是颜真卿的族弟颜允臧。

  颜允臧初任授延昌令,以清廉而闻名,李琮继位之后,任他为礼部员外郎,主持過一段時間的科举。薛白登基之后,任他为费州司马,他在任上时法办许多個作奸犯科之人,使得豪强震慑。

  在薛白的印象裡,颜允臧是個清廉正直、铁面无私的典范,沒想到他会有一個性格跋扈的门生。

  此时,那原武县尉听得对方有颜家這样强势的外戚作为靠山,当即就变了脸色,不敢再与之相争。

  “既然這样,那就,上房让于你便是,或者你我同住也行,都是出门在外公办……”

  “呵。”

  汜水县尉再次轻蔑一笑,并不理会原武县尉话语裡递的台阶,甩袖就走。

  原武县尉留在那,好生尴尬,又问那驿馆小厮要别的房间。

  “少府,今日真不巧,成纪公带的人把厢房都住满了,他的部曲虽沒品级,但毕竟宰相门前三品官。”

  “好吧。”

  原武县尉沒有多說,当即就无奈地点了头。

  他活了一把年纪了,道理他都是懂的,知道成纪公指的是陇西李氏姑臧房的族长,爵封成纪县公,這种地头蛇势力深厚,不好得罪。

  “那我住哪?”

  “大通铺,少府你看行嗎?”

  “……”

  薛白在大通铺上躺下,闭上眼,很快进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他脸上還蒙着骑马时挡灰尘用的裹布,只眉眼露在外面還粘着淤泥,衣服也沒换,看起来是個急着赶路、潦倒邋遢的普通汉子,与通铺上其他人混在一起并不起眼。

  “挤一挤吧,這床板真硬。”

  正要睡着之时,身旁传来了声音,却是方才那個一头白发的原武县尉在他旁边躺了下来,嘴裡嘟嘟囔囔不停。

  “這么多泥脚子,也就你稍干净些。小兄弟,你往何处去啊?”

  “东都。”薛白应道。

  “巧了,我也是。”這原武县尉說着,又重新坐起,整理着胡须,郑重其事地道:“我乃原武县尉,刘介。”

  說罢,他维持着盘腿端坐的姿势,好一会沒动,似乎在等薛白参拜。

  薛白却還是躺着,嘴裡漫不经心地道:“原来是刘少府当面,失敬,失敬。”

  刘介沒受到重视追捧,有些失望。但這洛阳往汴州的官道上达官贵人多如牛马,他這小官混在其中也沒什么好拿大的,只好悻悻躺下,嘴裡却還在說着话,自来熟地与薛白聊着天。

  “唉,颜氏的门生就是跋扈,方才你也看到了吧,他有什么好趾高气昂的,像他這样的官到了地方上,怎能不欺凌百姓?”

  “刘少府若是得罪了方才那颜氏门生,会如何?”

  “得罪那等权臣,自然是下场凄惨。”

  刘介看起来圆滑通达,可当着這么多人的面,就敢与陌生人议论当朝的宰相,可见也是個嘴上沒把门的。

  這人活到五六十岁還在起家官的任上打转,除了时运不济,恐怕自身的問題更大。

  薛白问道:“我听闻颜家家风清正严谨,恭德慎行,为世师范,其门下风评很差嗎?”

  “家风再好,可位高权重啊。”刘介才躺下,很快又翻身坐起,拍着大腿感慨道:“你想啊,又是皇后,又是宰相,還有从龙之功,身边得聚集多少人啊,到了這一步,家风還有何用啊?”

  “刘少府是說,颜家是权臣?”

  “嘿,我可沒說。”刘介虽否认,可神情显然是這個意思。

  薛白问道:“這都是些泛泛而谈之事,你可有具体的实例?”

  “那当然有,都死了多少人……”

  刘介嘴快,脱口而出应了一句。

  接着他也反应過来,這是驿馆的大通铺,人多嘴杂,而且他方才都自报過姓名了,如何敢议论当权之人。

  他心虚地看了眼這大通铺上的众人,见都是些乡汉,個個睡得深沉,方才后怕地拍了拍心口。

  “睡吧,我与你一介平民說這些做甚。”

  這個老县尉,想聊天时自顾自地就把薛白喊起来,也不管人家刚要睡着。聊到薛白正感兴趣的话题,他偏是說睡就睡,也是個沒眼力见的。

  刘介虽嫌床板太硬,不一会儿便睡着了,還响起了拉锯般难听的呼噜声。

  薛白清醒了些,躺在那心事重重。

  他今日意识到自己前阵子的微服私访看到的也未必是全部的真相,因为他多少還是带了些人,行踪是能被大致掌握的。

  可什么是真相?哪怕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可人心隔肚皮,分辨一個人的好坏又岂是易事?

  今日的见闻,让他对颜真卿的信任似乎动摇了些。

  渐渐地,薛白還是睡着了,沉浸在各种汗臭味与此起彼伏的呼噜声中。

  再醒来时,旁边的刘介已经不在了。

  薛白独自用了早膳便准备出发,驿馆的小厮殷勤地替他牵马。

  然而,薛白看到小厮牵出的马匹时,眉头不由地微微一皱。

  “這不是我的马。”他說道。

  他這次骑来的是一匹大宛马,通体棕红,唯四蹄上的一小段毛是雪白的,名为“踏雪”,乃是河西走廊收复之后封常清进贡的,不仅跑得快,显耐力极好。

  可此时,驿馆小厮牵来的却是另一匹马,虽也是棕色毛发,但额头上有一撮杂色,且远沒有踏雪的神骏气质,隔得再远,薛白一眼就能认出不同来。

  可那小厮却道:“怎可能不是?你看,马牌上這号码分明一样。”

  “但這不是我的马。”薛白道:“把我的马牵来。”

  “這分明是啊。”小厮十分肯定,道:“昨夜你来,就是我在门口迎的,把這匹马递给我,我栓在那,今晨我牵给你,从头到尾都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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