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6章 谁人月下深藏影 說尽三春难舍情 作者:慈莲笙 “父亲還不肯见我么?”送饭的人准时推开门,刘姣安的目光直直的落在来人身上,“你是来送饭的,我知道我i做什么都是为难你,所以你就把饭给父亲端過去,告诉他……他一日不见我,這饭我就一日不吃。” 耍脾气也好,质问也好,都不過是在为难给自己送饭的人。不肯见自己的是父亲,刘姣安相信自己绝食是一定能够要父亲有所动容的——哪怕后者明知這不過是自己胁迫他的苦肉计。 “小姐這不是为难……” “父亲又沒有說若是我不吃這饭就对你们怎么样?”刘姣安不是沒想過刘父会用這些下人的遭遇反過来要挟自己。可是如今自己已经回来刘家,父亲也一定想要知道其中前因后果,自己绝食讨一個见面的机会,反而是给父亲了一個台阶下。 “小姐,老爷說小姐自己当初要离开的,如今一個人回来,想必住些日子還要走……老爷說舍不得和小姐分离,干脆就不见小姐了。” “终归……终归小姐也不会待很久。” 传话的下人原本真的信了自家老爷的话,如今结合上刘姣安的說辞,就算是再傻,也能够听出自家老爷言语中分明是“哀怨”,话裡有话的向小姐表达自己的不满。 “你莫听父亲怎么說。”刘姣安也明白口說无凭的道理,打量了打量送来的饭,明知道父亲想要的什么。作为正常人,刘姣安自然也不想自己给自己罪受。 “你等我片刻。” 屋子裡一应俱全,全然不像是多少年沒有住過人的样子。很难說清是刘父获知消息的第一時間就安排了人收拾,還是這几年来一直沒有一日懈怠。 熟悉的陈设,干净整洁——就好像它的主人一直沒有离开過。 父亲找了千千万万個借口不愿意见自己的這几天裡,刘姣安心底藏着不可言說的目的,对于周遭的一切似乎沒有什么情绪上的悸动。 直到现在,要为了自己的小姐妹试探自家父亲,把谎言落在纸笔上时,刘姣安才真正意义上为了這未曾变過半点位置,和自己记忆裡的画面一次次重合的一纸一墨所感动。 鼻头微微发酸,眼泪只差一点就要从眼眶裡涌出来,毫无节制的落在面前的纸上。 现在刘姣安甚至在心裡隐隐怀疑,是不是自己這么久以来一直误会了父亲。父亲给自己安排的這门亲事真的是在为自己考虑?反而是自己自小就被父亲宠坏了,這才阴差阳错闹出這么多本就不该发生的事情来…… “小姐?”门口站着的人等得有些久了,原本端在手裡的饭菜都已经快要凉透,也沒有等到自家小姐后续的安排,“小姐是有什么需要我带给老爷的么?”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刘姣安吸了吸鼻子,躲躲藏藏的用袖口抹去了就要溢出眼眶的泪水,提起一旁毛笔,很自然的就拿到了那一支自己最顺手的,沾饱了墨,在眼前的纸上落笔:“嗯……你稍待片刻。” “给你,去给父亲拿過去。”站起身来,刘姣安将手裡迭好的纸递给了眼前来送饭的小姑娘,重新打量了一番对方的身量,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 同样是姑娘家,自己在這般年纪的时候尚是锦衣玉食,真真算得上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可眼前的小姑娘却要游走于两個主人家之间,明知道讨不了好,却還是不得不做。 “同父亲說,我要他莫要难为你们……若是有什么火气,来找我撒就是。” “她当真是如此說的?”对于自家女儿能够說出這种话,刘父其实并不觉得奇怪,只是前者能够主动向自己低头,却是刘父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 当初为了嫁给“自己心仪”的人,甚至连父女之情都可以不顾,說什么都要离开刘家。如今却主动向自己低头——刘父可不觉得這是刘姣安肯回头了,一定還是为了那個男人! “她還說什么了?” “小姐說,她想要和老爷說的就都在那张纸上了,若是老爷還愿意认她這個女儿,看到了自然会去见她。” “然后呢?”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欲言又止的样子,刘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她怎么就這么笃定我還会认她?难道当初不是她不认我這個父亲了么?” “我不過是成全她!” “怎么?如今有求于我這父亲,于是就又找上门来,愿意叫我這個糟老头子一句‘父亲’了?真得当我這一地呃父母官是這样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呢?” 小姑娘還要靠着刘家的给的工钱生存,当然不敢有半句违逆。更何况,這吵起来的是一家之主和家主的亲生女儿,自己夹在中间,若是二人最终和好了還则罢了。 若是二人之间的矛盾愈演愈烈,父女两個人当然不会存着将对方置之死地的心,不讨好的還是她自己。 “好了,你也不必害怕。” “把话同我說完你便出去好了。” 刘父接過小姑娘手裡的纸,并沒有急着打开来看,只是钻在手裡一,等着后者把刘姣安說的话全数传达给自己:“后来呢?” “小姐還說,要是老爷說什么也不肯见她,她就一直绝食下去,哪怕饿死。” “呵!”刘父冷笑一声。 刘父显然是被气笑了。小姑娘這点眼力见還是有的,听得出来前者的情绪,猫着腰倒退到了门口,小心翼翼的趁着刘父沒有把注意力放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已经将门轻轻的掩好。 這也不怨刘父气性大。毕竟谁家姑娘小子這样明晃晃的利用父母对于子嗣的爱进行要挟,也是让人心酸的。 “好啊,好啊,我這么多年就养出来一個用绝食威胁她父亲的好女儿来!”刘父并沒有捶胸顿足,只是眼神有些呆滞的看着眼前只有一丝缝隙的门,似乎下一刻就要滚落一滴热泪。 缓了半晌,门口的光已经沒有刚才那般明亮,刘父终于将手上已经有些湿软的纸展开来,看到了上面因为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变得有些洇开的字。 纸上沒有写太多,只有短短的一句话:“他骗了我,說要去京城赴考,可他如今還是留在徽州了。” “原本他說過要为了我去考功名的!”刘父仿佛听见了女儿带着幽怨凄婉,又一如既往因为自己的坚强而挂上几分气愤的声音,一時間心裡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了一下。 酸疼酸疼的,就像是上一次刘姣安不辞而别的时候一样。 一瞬间对于女儿的不满似乎全都烟消云散,刘父“腾”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好像有什么不得不立刻走到刘姣安面前的理由。 可是刘父终于還是沒有失了自己的“沉稳”,将手裡的纸重新迭好,仔仔细细的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重新坐回到了自己的圈椅上…… “老爷为何不去见小姐?” “那什么殷云山人的……当真沒有去科举?”刘父对于女儿這突然改变的想法還是不敢信任,对着缓缓走到眼前的人开口问到,“那他如今的营生是什么?” “难怪……难怪那些人……”刘父的话只說了一半,后一半似乎是一件连眼前這個“盟友”都不能听的秘密,刘父甚至借着把目光移到旁边烛芯分叉成三部分的蜡烛来回避眼神中的躲闪。 来人非常识趣的沒有问刘父口中的這些人、那些人都是做什么的,只是静静的立在离着后者三五步远的斜侧方,等着刘父接下来的問題。 “刚才我问你,如今那殷云山人靠着什么生活?” “写那些他在教坊裡就在写的故事。” “哦……”刘父对此显然是不屑一顾的,“那写淫词艳曲,也亏是姣安能够看得上這样不堪呃一個人!” 下手站着的人什么也沒說,只是由着刘父把自己的情绪发泄完,于是后者的問題就這样接踵而至:“那他们有沒有认识什么人?” “有位姓程的教书先生。” “姓程的教书先生?程……什么?”這個姓并不算少见,可是刘父就是沒来由的想起来一個人,一個同样年纪算不上大的年轻人。 “好像是叫程……程见微。” “哦。”刘父提着的一口气不着痕迹的松了下来,略带警惕的看了眼前站着的人一眼,“你确定是叫這個名字?” “是。” “老爷是想到了什么人么?”站在下首的人顺着刘父的话随口问了一句,显然沒有之前那個小姑娘那么害怕眼前的刘老爷。 刘父下意识因为外人的质问而生了些许脾气,横了眼前的人一眼:“无事,你不必管這教书先生了。” 下手的人并沒有因为這句话而不住的求饶,刘父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并不在公堂之上,随之语气也软下来几分:“其它人呢?你家小姐還见過什么人?” “小姐好像和殷云山人去過教坊。” “教坊?什么教坊?” “殷云山人之前在的那個教坊。” “哦。去做什么?”那個教坊啊,不過是個自以为是的女人建起来,以为能够做個救苦救难的大善人罢了!刘父嗤笑一声,示意眼前人继续說下去。 “好像是去找什么人……之前那殷云山人就曾经给過那個教坊女子钱,甚至那人還派人找到了小院子去。” 刘父自认抓住了事情的症结,怒气蔓延了半個屋子,脸上却不曾有什么额外的表现:“呵,這教坊出来的能有什么干净货色?這女子怕本就是他相好!” 站在下首的人并沒有对刘父的话做出什么反应,反而是继续把自己沒說完的话說了下去:“我只听說那教坊女子有個相好,如今进京赴试,应当還是有些本事的。” 刘父的目光有些晦暗不明,静静的听着眼前人把话說下去,沒有再参与任何意见。 窗外一片黑紫落在了屋裡,月光還不算明了的时候,刘父终于站起身来:“你回去休息罢。” “老爷,小姐如今還沒……” “她自己說的要绝食,那便饿着!”刘父冷哼一声,显然是带着怒气的,“饿上三天五天也不至于饿死……你心疼你家小姐了?” 面对刘老爷不怀好意的问话,下手的人既沒有承认,也沒有否认:“小姐毕竟是老爷的亲生女儿。” “你倒是個会說话的。” “下去罢!” “老爷……” “你也說了,你家小姐毕竟是老爷我亲生的女儿,我难道還能真的看着她饿死不成?” 刘父的目光带上了几分审视,却靠着微微上翘的眼尾将情绪全数藏了下去:“你放心罢!既然是她自己要求的,我這個做父亲的說什么也要满足她一下,不然往后如何能够长得了记性?” 求情的人知道自己现在說什么也沒有用,甚至還有可能惹怒了刘父自讨无趣,躬身作揖之后听话的离开了。 蜡烛的火光摇摇曳曳,因为那两條分开的烛芯,火光变得宽宽的,烛火燃烧的速度也快了许多。刘父并沒有心思去管它,只是坐回到自己的圈椅上,拿起那张褶皱已经定型的纸,靠到蜡烛上,静静的看着它被点燃。 盯着越来越大的火光,刘父竟也沒有半点想要找個合适的地方放下這张纸想法。 眼看着火就要烧到手上,刘父的目光反而落到了那几個還沒有被完全烧干净的字上。 “嘶!”刘父吃痛,火舌卷着最后一点沒有被烧成灰烬的纸一到翩翩的飞落到地上,迅速的蔓延,将那仅剩的一点淡黄也吞噬殆尽。 “和教坊女子混迹一处,却又能抽身出来进京赴考……這钱竟然還是要那女子凑来的。” “這人有意思,当真有意思得紧!” 那一点火星像是把刘父唤醒的媒介,原本略显呆滞的目光因为那一一刹那的疼痛清明起来。刘父径自走到桌案之后,提起笔来在纸上写写画画,片刻就写满了一张纸。 “嗯……這倒也是個有意思的事。” “若沒有姣安闹這一场,恐怕還找不到這么有意思的人!” 将笔放回原处,刘父端起纸来吹了吹,让上面的墨更快的干掉,整整齐齐的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