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知夏
那是一张录取通知书,a大的中文系,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
妈妈接過来的时候神色也难免激动起来,“好孩子……妈妈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
“南风,来了啊,喝水”叔叔倒了一杯白水递過来。
“谢谢叔叔”她连忙站起身去接,掌心的温度灼热让她有些局促不安。
“妈妈,這是什么呀?”五六岁的女孩儿趴在妈妈膝盖上,伸长了手臂去拿那薄薄一张纸。
“乖,别乱动,這可是你姐姐念了這么多年书好不容易才换回来的,以后的前程呀可都全靠它了”
语气轻柔,眼底有着对她从未出现過的爱怜。
昏黄灯光下,這個不足五十平米的家,叔叔在厨房忙碌,妈妈搂着妹妹說话,不时跟她寒暄几句,看起来其乐融融。
只是顾南风知道這一家三口裡沒有她的位置,每坐一分钟都如坐针毡,她终于开口。
“妈妈,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妈妈看起来心情颇好,“什么事啊?”
顾南风嗫嚅着還是开了口,“学费……学费還差五千块钱……爷爷那边已经给了我……”
“又是钱钱钱,你哪回過来不是要钱,你身上穿的哪件衣服不是我给你买的?!你怎么不跟你爸要去,他现在生意不是做的挺大嘛!”
顾妈妈恼怒地打断了她的话,开始了一系列喋喋不休,话题始终围绕着爸爸当初是怎么抛下她们母女二人,她這些年是怎么不容易,好不容易日子過得好了一点,又要供這個小的上学,哪来的钱云云。
“当初让你把户口挪過来你不愿意,這会儿来求人了,合着我們一家人就不用吃饭了,都是我上辈子欠你的!”
叔叔依旧在厨房忙碌,沒有半点出来說句话的意思。
顾南风渐渐红了眼眶,从茶几上拿起录取通知书紧紧攥在手心,一言不发强忍住泪意的样子倒是激发了她几分母爱,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顾妈妈的语气软下来,“這样吧,妈妈這也沒多少钱,刚把房子装修完,你叔叔的养老金還沒交,還有你妹妹眼看着九月份也要上小学了”
“妈妈先给你一千块钱,其余的你去求你爸爸,毕竟是亲生女儿,难不成他還真不管了不成”
厨房裡切菜声音突然大起来,顾妈妈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就這样吧,天色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過几天妈妈把钱给你打過去”
竟是连一顿饭都沒有留。
顾南风低下头应了一声,将通知书塞进书包裡,站起来告别。
“妈妈再见,妹妹要乖哦”
在沙发上玩芭比娃娃的小女孩儿压根沒看她一眼。
顾南风有些局促地转身去开门,又回头看了顾妈妈一眼,“妈妈注意身体,叔叔再见”
叔叔从厨房裡端着切好的果盘出来,“這孩子饭吃了再走啊”
顾南风摇摇头,“不了,爷爷奶奶還在等我吃饭”
桌上的那杯水,她压根就沒碰過,更别谈吃饭了。
“哦,那好,那你路上小心”
顾南风点头,在玄关处换鞋轻轻关上了门,至始至终妈妈一句话都沒說過。
“南风上大学的事有自然有人家顾家人操心,轮得着你什么事?!”
“那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就一千块钱么,你至于么你!”
“哈?不就一千块钱?你說的轻松,你倒是不上班,整日在外边打拼的是我嗳!”
她蹲下系鞋带的时候,听见门内隐隐传来争吵声,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泅出花朵。
飞快地冲下楼,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区,再多呆一分钟都觉得是煎熬。
夜风吹干了眼泪,脸上粘糊糊的一片,顾南风将车骑的飞快,洗的发白的衬衣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她也曾想過放弃学业,但沒有哪一刻如此坚定過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上学,哪怕只要有一线希望她都要去争取,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只要,只要能离开這裡。
离开這個终年阴雨的小镇,离开這让人失望的家庭,离开所有人。
回到家裡的时候,爷爷奶奶已经吃完了饭,在裡屋看电视,桌上的饭菜用碗碟扣着,還是温热。
顾南风大口大口往嘴裡扒着饭,食不知味却有眼泪砸进碗裡,和着饭菜一起吞咽进肚子裡。
這是爷爷退休后单位分给的老房子,四周墙壁泛黄,不时有墙皮从天花板上剥落。
纵使奶奶经常打扫的干干净净,但看起来仍是拥挤不堪,墙角堆满了杂物,有一些是奶奶从废旧物市场裡捡回来的瓶瓶罐罐,攒多了可以卖钱。
另一些是南风写過的沒用作业本,整整齐齐码了厚厚一摞,她几天前就說要拿去卖废品,现在還在這裡。
這個家徒四壁的家,沒有一丝现代化气息,唯有的彩电也被关掉了。
屋裡的气氛沉闷,爷爷又叹了一口气,“南风,既然你這么决定了,那我們就支持你”
顾南风眼眶一热,“谢谢爷爷”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存折,颤颤巍巍地交到她手裡,手背上的肌肤粗糙不堪,血管凸起,有老年斑。
“這是三千块钱,本来想着等你走的时候再给你的,你既然决定了先去b市打工,那就路上带着,去了那儿也好有個照应”
从小就不爱哭的顾南风,此刻跪在爷爷面前哭的像個孩子。
爷爷有慢性心脏病,奶奶身患高血压,每個月吃药打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十八年含辛茹苦地拉扯大她,更是代替了她生命中缺失的父爱母爱那部分。
她怎么忍心,可是又毫无办法。
八千块钱也许对别人来說不過弹指一挥间,对她来說却是一笔巨款。
贫穷是真的能压断一個人的脊梁,而亲情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孩子,起来”爷爷拉着她的手将人扶起来,浑浊的眼珠裡也闪动着泪花。
“你是我們顾家三辈子才出的一個大学生,去给你爸打個电话报喜,他要是能给你一点算一点,多少能少吃点苦”
南风哽咽着点了头,电话接通后她努力平复了心绪,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
“喂”
“南风啊,你爸不在,出去接涵涵放学去了”
南风笑了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开心一点,“嗯,阿姨……沒事……就是打电话给你们报個喜”
“嗯……a大的中文系”
“九月份开学……”她嗫嚅了一下,“学费……学费八千”
“不……不不……阿姨我不要那么多”南风强压下嗓子眼裡的涩意,“我可以打欠條,就算是我借你们的”
“嘟嘟嘟……”听筒裡传来断线的声音,南风眨了一下眼,将泪水逼回去,却再也沒有了拨出去的冲动。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经安全抵达b市国际机场,地面温度二十三摄氏度,飞机還将继续滑行一段時間,請您……”
顾南风睁开眼,机舱裡一片嘈杂,眼角似乎有什么东西,她抬手状若无意地拭去,起身跟着众人一起下机。
“南风,在這裡!”远远的就看见她拖着行李在四处张望着,宋知夏松开挽住自己老公的手向她奔去。
“知夏”顾南风微微抿起唇角笑,她還是沒变多少,依旧热情洋溢,从前的黑长直如今烫了大波浪卷发,顾盼之间倒是有几分风情。
“可把你盼来了,要不是我结婚的话恐怕你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b市了吧,這次来可得多玩两天,咱们還可以回母校看看……”宋知夏一边帮她把行李放进后备箱裡,一边对自己身边的男人介绍。
“這是我的大学室友,一辈子的好闺蜜,顾南风”
“南风,這是我的未婚夫,邵辉,不過后天就要变成我老公了哈哈”
顾南风礼节性地伸出手,“邵先生,你好”
“早就听知夏提過你,果然是很让人眼前一亮的女子”恰到好处的恭维,男人的脸上有诚恳的笑意,看着知夏的眼神柔软而又温和。
“南风,今晚就住我們家吧,尝尝邵辉的手艺,我在国外留学了這么多年,做的西餐都沒有他地道,明天……”
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明天的行程,“明天先陪我去试婚纱吧,然后咱们回学校看看,我也好久沒回去了,不知道校门口的螺狮粉味道有沒有变?”
车行进的很慢,艰难地在车流中穿梭,顾南风看着熟悉的城市,熟悉的天桥,熟悉的大街小巷,只是沒有她熟悉的那個人。
“喂,你在哪?”对方的声音有一丝焦急,周遭人潮拥挤,天桥上不少人来了又去,可是還是沒看见那個人的身影。
“我就在天桥下面啊,你在哪,我去找你吧”女孩子向来温和的嗓音有一丝慌乱,萧叙白笑了笑,“你别动,還是我来找你吧”
顾南风莫名其妙地就安下心来,她点了点头,半晌才发觉对方看不见,又应了一声,“好”
然后只不過是一個转身就看见了那人向她慢慢走過来,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却有不容人忽视的气场。
“說你是路痴還真是不冤枉你啊”
她回過神来,笑了一下,“算啦,你们小两口蜜裡调油,我怕被虐到”
“南风,你和……”
顾南风的目光微凝,宋知夏余下的话便沒有再說出口。
“送我去酒店吧”
宋知夏只好点了点头,“好吧,邵辉去海瑞花园酒店”
比起七年前刚遇见她的时候,顾南风变得越来越沉默寡言,眼裡也渐渐有了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世故不是沧桑也不是生无可恋,而是空无一物,什么都沒有,整個人就像从裡到外都被掏空了一样。
干净亦也很清冷。
“邵辉,你先回去吧,我想陪南风說会儿话”
邵辉降下车窗,点了点头,“好,回来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来接你”
顾南风拿着门卡开门,侧過身先让她进去“他对你不错”
“南风,你有沒有听過一句话,你爱的,你想的,你牵挂的,都会输给对你好的”
在自己最好的朋友面前,宋知夏终于可以卸下端了很久的面具,她的神色有一丝疲惫,窝在了沙发裡。
顾南风无言以对,似乎她說的有点道理,可为什么她就从沒有想過要与林轩结婚,答案她不敢深究下去。
“你打算单身一辈子么?”
顾南风将行李放下,点了点头。
“也许会吧”
“阿姨沒有再催過你?”
几年不联络她对她的生活還是有一丝好奇的。
“怎么沒有”顾南风苦笑了一下,“要不然也不会给我介绍相亲对象了”
“這么說你现在有男朋友了?”一打听到八卦,宋知夏立马来了精神。
看着她点头,宋知夏的神情有一丝如释重负,“這样也好,那條路太過难走,我不希望你再受伤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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