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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夜

作者:运算符
我這人向来不要脸。毕竟苏哈曼德耶夫斯基曾经曰過:“不要脸是人最珍贵的品质。”尤其今晚,酒意上头,着急得要命。

  我真是第一次来這种地方,因为小时候我亲妈還在的时候最常嘱咐我的就是千万别去這类乱七八糟的地方。

  都說人会用一辈子的時間去纠正和贯彻童年学到的东西,确实沒错。

  我小学的班主任是個极为重视考试成绩的人,对班上那些学习好的孩子可以說是明目张胆的偏袒。我不知道是幸也不幸——小学的时候,我的成绩還是可以骄傲地叱咤风云的。

  但现在三十多了,回头想想,這個当时已经年過半百的女性,可以說是彻彻底底影响了一個班级所有孩子的一生,毫不夸张。

  那时候全班的孩子還都是小豆芽菜儿,屁事儿不懂,班主任說的话就真他妈是天了。我至今都记得有一次下课铃打了,班主任拖着堂,說着關於第二天运动会的纪律啊那些有的沒的。班裡有個男生大概实在憋不住了,就举手說他想上厕所。

  按理說這很正常,对吧,人有三急嘛,再說,都已经下课了。当时班主任确实也沒說什么,就让他去了。

  就在那個男生走出教室门后,班主任看了门一眼,随后转過来用一种非常微妙的,不屑的语气对着全班說:“看看,烂人就是屎尿多,怪不得学习差。”

  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我愣住了。

  這么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极为清晰地记得当时我的震惊程度。当时我也才是個小屁孩儿成天随大流,玩胶宝宝。

  知道胶宝宝嗎?

  其实就是胶带,那种单面儿的透明胶,刚开始的时候拿两片儿透明胶相互粘,就把上头的胶粘下来,形成一個球,再用那個球开始疯狂粘粘粘,然后小球就渐渐长大,胶宝宝就长大啦——

  小学的时候不止用透明胶带,也可以用胶棒。用胶棒把一個三角板涂满,稍微晾一会儿,三角板上就会形成一层膜。同样的道理,从边缘能把那层膜扣起来,然后就能渐渐团成球,从這個球开始,将那层膜裹起来,胶宝宝就越长越大。

  你說這事儿好玩儿嗎?反正全班都這么玩儿,我也這样,生生费了好多胶带,好多胶棒呢,直到這波热潮過去。

  就是這么随大流。

  可想而知,当时的班裡因为班主任看不起学习差的,于是所有小屁孩儿都看不起学习差的,反正有班主任撑腰,怕啥?

  孩子对于大人的喜好感知可是很准确的,并且及其擅长蹬鼻子上脸,自由发挥。

  即使我小学毕业很多年后,我還是改不掉那個班主任灌输给我的价值观。我经常会悲哀地想,我肖想尤清這么多年,大概和我内心裡对学习成绩好的人有莫名的敬仰和推崇有很大的关系。

  你看,就算我现在而立已過,有点儿小钱儿,有辆车,勉勉强强在京城混了下来,說话什么的别人也尊重着,可我還是在遵循着童年时的价值观。

  改不掉的。

  我的潜意识裡還是在說,我不该来這种不三不四的地方,不该做這样不伦不类的事儿。

  可大概我的意志力還是不够强大吧,一瓶酒灌下去,脑子裡就只剩下了面前的尤清。

  代驾把我的车直接停到了地下车库,我靠在尤清身上,眯缝着眼睛听尤清指挥着代驾停车,听见尤清淡淡地說:“对,那個是我的车位。”

  我现在正处于一种半醒不醒的状态,脑子裡只能走直线。所以我当时脑子裡清晰地发出一條弹幕来,横亘在一片黑屏正中央:“他靠卖還挺他妈有钱——”

  然后紧跟着又是一條弹幕飘過去:“上一條敏感词犯规!已屏蔽!达咩——”

  也是真有病。

  其实也不全怪我,說真的,我酒量不太行,那一瓶灌下去我竟然撑到现在還沒死過去,已经是奇迹了——要不是想着和白月光還有春宵一度,這個不可描述的事儿正好死不活地吊着我,我早闷头睡過去了。

  对我来說已经很不容易了,真的。高中的时候我一上化学课就犯困,困到翻白眼儿的那种。我也不想的,但我到现在都沒弄清楚究竟是我的問題還是我們化学老师的問題,反正我睡過去了——

  還是挺直腰板,直勾勾盯着老师,随后放心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老师就叫我站到教室后头去。

  站到教室后头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可怕,毕竟耶夫斯基曰過嘛,不要脸嘛,谁不会嘛。可是每次教化学的亮亮哥很招学生喜歡,每次她拍着我的脑袋,把我揪到教室后头的时候,全班同学都会善意地哄笑。

  是真的善意,高中班裡的氛围還是不错的。大概因为我這样的学渣给大家造不成什么危机感吧,平时我去找谁問題都是横行无阻。

  可善意归善意,退一万步讲,哪怕是恶意,咱也不怕——不是有句老话說得好,死猪不怕开水烫嘛。

  可是每一次,尤清那张五官瘫痪的脸也转過来,在狼狈不堪的我的方向扫過……我都想哭。虽說不要脸是人最珍贵的品质……人更宝贵的生命還只有一次呢,也沒见活成個长生不老的老妖精啊?!

  化学亮亮哥大名儿张亮,挺男性化一名字,性格就是活脱脱一汉子。高中三年,她带了我們班两年,有一年再多264天都穿着蓝色破洞牛仔裤加皮油靴,剩下的那一天让全班眼前一亮——

  亮亮哥换上了亮眼的大红裙子,踩着双黑色蕾丝高跟儿,腰上挂着小蜜蜂儿,噔噔噔地来上课。

  全班:“wow——”

  有一次,我的化学不出所料,又沒及格,她传唤我去办公室,指着我的鼻子骂了個狗血喷头,我低着头大气儿也不敢出。可悲地是,我們物理老师偏偏就坐在亮亮哥对面,笑眯眯地端着杯茶,抚摸着自己光溜溜的头顶,时不时“吸溜——”品口茶,观看了全程。

  好容易骂完了,我夹着尾巴正想逃,谁知亮亮姐甩给我一张元素周期表,表示她心慈手软给我個复习第四行的机会,两分钟后就考我元素名和符号儿。

  我能想象到当时自己的表情——大概,就像一條落水狗還被人抢了嘴裡的淀粉肠……反正成功地把慈眉善目的物理老师逗乐了,于是他心情愉悦地一边看我如同便秘地复习元素周期表,一边给桌子上正盛开的白色茉莉盆子裡倒茶叶渣子。

  亮亮哥边看他倒,边提出了灵魂的质问:“欸,這茉莉不是咱俩一块儿买的嗎?!咋我的都死了,你的還沒死?!”

  這句话的精髓在于,那個“茉”要读加重音,那個“莉”要读轻声……

  “還能走么?”

  我穿着高跟鞋,已经有点儿趔趄了,幸亏尤清搀了我一把,成功避免了我颜面扫地。但他突然间在我耳朵边上哈气,属实有些犯规了。

  我腿都软了,扶着尤清家的玄关直喘。

  他只打开了门口的灯,那灯光很暗,是暖黄色的,客厅大落地窗映照进来京城夜生活的糜烂多彩。

  然后我眼睁睁地看着尤清转過身来——

  脱掉了上衣。

  我就怂了,一把捂住了眼睛。

  可我還是贼心不死,又从指缝儿中偷看。

  哎,人类啊,是一种多么矛盾的生物啊——

  于是我就看见尤清站在灯火潋滟处嘲笑我。是的,嘲笑,明目张胆的那种。我突然意识到,作为一個花了钱的顾客,我表现地太過土气,一副沒见過市面的样子。

  于是就在尤清转身进了浴室,随即响起了热水器的嗡嗡声时,我尴尬地放下了挡在眼前欲盖弥彰的手,脱掉了高跟儿,并“幸运”而不出意外地找到了一叠一次性拖鞋。

  看到那一叠一次性拖鞋的时候,我在“哗哗”的水声中愣了一下,一時間不知道该作何想法,只是头疼地厉害,喝酒喝多了,纯属活该。

  我抽了一双出来,却沒穿,提溜着拖鞋光着脚,走到了客厅坐下,也沒开灯,随手摸到卡在沙发夹缝儿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已经很晚了,除了广告就是电影儿和家庭伦理剧。于是我又打开了机顶盒,找了一部纪录片,讲各种狗的,准确地說,是犬科动物,因为裡头還有北极狐。

  然后我手机“嗡嗡”震动了两声,一看,果不其然,是安未。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她现在应该是吃饱喝足,把那個小男孩儿榨干净,闲得无聊,终于想起我,冲過来找我派遣事后寂寞来了。

  第一條:一溜贱兮兮的狗头。

  第二條:嘿嘿,嘿嘿,嘿嘿。

  我都懒得回,一把把手机锁了屏,盘腿坐上沙发,打量起這個尤清的家。

  好吧,我摊牌,我其实心裡头乱糟糟的,那近在咫尺的哗哗水声就像是蛊虫一样,搅和得人惴惴不安。

  水声突然就停了,然后就清晰地听见凉拖踩在满是水的地面上发出那种声音。

  门就打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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