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夜
谢红牛逼到啥程度呢——跟尤清分庭抗礼的那种。
高中的时候学生物,高中生物這门课儿吧,說简单确实也简单,除了遗传大题,不就是背来背去的事儿。但這毕竟占了挺大的分值,在我高中那样的班裡,是沒人敢嚣张到新课都不听的——
哦,除了谢红。
那时候谢红上生物课永远不听,作业也从来不做,临到考试之前一周她就来借我的笔记,然后生物单科考個第一第二的,考第三她就该哭了。
不過印象裡很少,她一般都会在考完试夸我的生物笔记真详细。
那时候我們仨的关系是真的铁。我們学校提供午休床位,午休那栋楼有好几层都是社团活动室,心理咨询室啥的。
众所周知,這些教室都是摆设,重见天日的時間仅限于领导到访——反正经過我們仨常年观察,我們的心理咨询室门口那個“投信箱”根本沒有口口来投信,信箱倒是挺漂亮,上头画着個放风筝的小女孩儿,笑地贼拉开心。
我們仨当年就对着那個笑得贼他妈开心的小女孩儿羡慕嫉妒恨,一边死去活来地背秋水仙素的作用,一边呲牙咧嘴咬牙切齿地說那個小女孩儿一看就沒有经历過社会的毒打。
那個心理咨询室笑得春风荡漾的小女娃不仅见证了秋水仙素的作用,還见证了谢红情场的得意失意。
大学霸再牛逼也有七情六欲啊——嗯,尤清究竟有沒有還有待商榷。
反正当年谢红被班裡另一個大学霸迷得神魂颠倒。
最后我們高考那一年,谢红考了全省第三,尤清好像才四十几——沒错,我腆着脸用了“才”。高考报志愿是三天,结果谢红用了半個小时报完了志愿,大咧咧地给我打电话叫我出去玩。
我叫她滚蛋。
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被我挂电话之后立即马不停蹄地打给了安未。
安未叫她有多远滚多远。
后来我听說谢红和她那個纠缠不休的男娃,再加上尤清,统统被那一個top录取了。我比较差劲,但我們班是很牛逼的,上top2的确实不少。那個九月,但凡是考上top的都得在校门口比個剪刀手,就算不是top,也得阳光灿烂地照张相,意思意思,祭奠一下我們逝去的青春。
奇怪的是,尤清自此音讯全无。
我沒有設置特别关心之类的东西,所以每一次我想要找尤清,都得在搜索栏认认真真敲入:“白月光”。
我知道有点儿作,可還是想要悄咪咪地证明一下尤清在我這裡是与别人不同的。
可十八岁后,不管我什么时候拼“白月光”,点进去后,都是一成不变的头像:一個人正在从悬崖上跳伞,降落伞還沒有打开的抓拍。
点进他的空间之后,他的上一條动态永远静悄悄地停留在高考前一天:
加油!
其实我猜,這個号尤清肯定是废弃了,但是這么多年,不论我晚上加班有多崩溃,被上司骂地多惨,点开這個空荡荡的号儿,我似乎就满足于此,从未想過问问同学尤清现在的联系方式。
世事难料啊,谁能想到,十五年后,再次见到尤清是這样的局面。
电视机的纪录片播完了,自动暂停回到了主頁面,整個房子彻底安静了下来。
尤清撑在我身上,正淡淡地笑。
我一手扣在他的腰际,直勾勾地看着他。我不知道现下我是什么表情,但估计挺严肃的,反正我笑不出来。
其实我不想看他這样笑。高中三年我从来沒见他笑過,结果长到三十多岁逮着一個人就這样不要钱似的笑给别人看。
哦,是付過钱的,我忘了。
草,我更生气了。
于是我也沒憋着,恶狠狠地将他翻過来,上下颠倒了位置,在他耳朵边上警告:“還会干什么,嗯?”
三十多岁的尤清真是乖极了,顺势扶住我,揉了揉我的腰。他的手指很凉,就像是這冷冰冰的京城中覆盖了天地的鹅毛大雪,洋洋洒洒地飘了整整一夜,明天一早出门时,鼻腔裡肯定都是森森的寒气。
還在我們那個二线城市上学的时候,学校会特意打印出top2大学的高清海报,春夏秋冬一应俱全,贴在学生上下学的必经之路上。
从那個校门进进出出的日子裡,我从来都想象不到,那雪有這样大,這样冷。
“转過去。”
我拍了拍他清癯的身侧,然后看着他顺从地翻過身去背对着我,肩胛骨很明显。尤清甚至很长眼色地埋下头,微微弓起身子,向我這边凑過来。
“有经验,嗯?”
我沒有着急着动他,一面靠近他的颈窝,一面问。這個問題我甚至都沒有過脑子,想知道答案就问了。
我這样有什么意思呢?想逼他承认什么?承认他有经验,還是想听他信誓旦旦地反驳說他沒有?
但我知道,尤清是不会回答的。再好脾气的蛇也终究是一條蛇,有毒,冰冷,自顾自地嘶嘶吐着信子,慢吞吞地缠绕上猎物的要害,最后悄无声息地杀死小王子,再钻进沙漠裡逃走。
“起来吧。”
我看着他惊异地望過来,随手拿過方才掉在地上的浴巾扔给他,自己焦躁地攥着空荡荡的烟盒,打开手机无意识地刷着。
“明天還要上班儿,先走了。”
尤清突然显得非常局促不安,他捻着浴巾站起身,有些无措地点点头。
我坐在沙发上恨不得把整個人都埋进手机裡,饶是這样,我依然能感觉到尤清的茫然。我突然抬起头,就這样仰视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他抿了抿嘴唇,右手虚握着。
“算了,我走了。”我几乎是落荒而逃。
就在身后的防盗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整個人都松弛了下来,虚脱地靠在满是灰尘的墙上等电梯。我就站在那儿生生错過了三趟电梯,跟個傻子似的,等啊等。
凌晨三点。
整個楼道裡静悄悄的,突然一声狗吠把我吓得一激灵,随即那狗就开始不要命地狂叫。狗实在是個好东西,关键时刻能叫回魂儿呢。
径直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趴在方向盘上我只觉得加上三天三夜的班儿也沒這么累過。把车上暖风开足,我抓着自己的头发,把头埋在胳膊裡,绝望地发现我喝過酒,還得他妈的叫代驾。
啊……杀了我吧……
不行了,太累了。我像條被人痛打過的落水狗一样,耷拉着尾巴爬到车后座,又从后备箱掏出一床应急的毯子,把身上這身儿统共沒几片布的行头扒下来,换上自己的衣服。
恋恋不舍地把车熄了火,再把车窗关的剩一道缝儿,把磨脚的高跟鞋蹬掉,就蜷缩在车后座上不省人事了。
那一晚上我做了很多光怪陆离的梦,就像是人死之前将自己短暂的一生回放一遍一样。
我甚至梦见了小学站在桌子上往墙上贴的名单上印小红花儿印章,班主任念一個名字我就印一個小红花,末了却发现小印章的盖儿压根儿沒打开。
小学我有個同桌,唱起歌儿来贼跑调的一男娃。他拿一個左右翻页的美术本儿,每一页画一個鱼塘,标注好玩家的名字。比方說第三页的右上角写着:白时,旁边還写着开局300金币。
然后我說我要养哪几种鱼苗儿,他就手工画上去,隔一段時間擦掉,再画大些,表示鱼苗长成了,然后就可以卖掉,再买新的继续养。
我的鱼苗总是长得最快的。
后来五年级,我們剩下這些娃娃开始忙活小升初的时候,他去英国上学了,每年运动会還特意跑回来看班裡這些人呢。每次他回来的时候,我都会很期待他来找我說话——但是他连看都沒看我一眼。
也沒有回来几次,我們就上了初中,自此分道扬镳。
我于是慢慢地走出了那個破败的附属小学逼仄的校门,穿着很丑很土的碎花蓝色裙子,外面装腔作势地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像迎春花一样艳丽的外搭,径直穿過马路,娴熟地在狭窄的小店裡买了一碗面面的菱角,穿過对面大学落叶的枫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過去,听着脚下清脆的声音。
就走出了我的過往。
我猛然惊醒,只觉得心跳得厉害,压不住,這才发现手机像诈尸了一样地响——安未。
我奄奄一息:“喂——”
安未的激动之情都快要从網线那一段爬出来了:“咋样?!咋样!!”
我:“……”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炉,我把头埋进了毯子裡,想就此死過去。
不等我满足她的好奇心,手机上弹出一條消息来——
“我刚从英国回来,今天有時間出来聚一聚嗎?[咖啡][咖啡]”
還不等我反应過来,就看见电梯出口处出来了一個人,遥遥看向了這边,然后愣了一下,随即抬步過来。
那人苍白的颈窝处甚至還留着红色的痕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