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嘲讽
還沒等她推开茶水间的门进去,却只隔着门隐隐约约听见两道有点儿稚嫩的声线——似乎是刚来的那俩小实习生。
一男一女,這俩小年轻也挺有意思,好像還是同一個大学的,反正俩人一块儿进来实习,說的悄悄话儿,一块儿偷偷找角落吃饭,吃着吃着就相视而笑,眼神甚至還一触即分,活像是被火烫了。
办公室裡头哪位不是人精?再迟钝,参加工作干上半年一年的,這些有的沒的放脑子裡跟明镜儿似的——
再說,谁還沒有個纯情到傻逼的青春期?
都能理解的嘛。
但這俩小年轻也未免太傻逼了点儿。
可能是干柴烈火?快要到春天這個万物复苏的季节了?反正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裡头男生黏黏糊糊的讨好——
“我亲你一下,亲一下好不好,就一下……”
声音越說越暧昧,越說越委屈,越說越难過……可谓是真情实感到全身都要凑過去摇尾巴了。
接着那女生不好意思,想要压低声音,但是貌似沒成功,听起来声线都绷的紧紧的,估计是想到了這是公司裡头,有点儿紧张:
“别,不要~哎我說你這人怎么這样啊~”
中间那“哎”声与其說是惊慌,倒不如直接說是隐秘中带着刺激和娇嗔——估计是男孩儿凑過去突袭了一下。
“欸你见刚那文件了嗎?”女孩儿问。
“什么文件?”小男生心不在焉,一句话问的黏黏糊糊,多半還在人身上腻歪着,缠缠绵绵舍不得放开,哪儿還有剩下的脑子来回答問題。
“嘶……别乱咬~”女孩儿的尾音都有点儿颤,大概类似于這样:
咬↗↘↗
接着传来男孩儿“霸总式发言”:“我要给你在這裡留個戳,叫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宝贝儿~”
女孩子嗤嗤笑了:“那你别动,让我也咬一口呗~”
“真的?!来,随便咬!”
女孩儿笑的更厉害了,几乎连声音都控制不住的提高了一個八度:“别闹,才不要呢~”
紧接着就是衣物的悉簌摩擦声,一下子還把白时吓了一跳,心中暗忖:這小孩儿怎么也不至于這么胆大吧?!
半响,男孩儿含笑声再次响起:“看,這是你自己留的戳儿,以后可不准不认账,听见沒有?”
站在外头捏着杯子的白时被迫听了小情侣的私房话,不禁哑然失笑,心道:“真是年轻啊,黏黏糊糊缠在一块儿谈谈情說說爱,就已经挺开心啊……”
不等她感慨完,便听女孩儿又开始笑,变笑也沒完全忘了正事儿:“行啦行啦,问你呢,你看见小鱼发的那個文件沒?外派!肯尼亚!!”
“啊,那個啊。”男孩儿恍然大悟:“說是有意向的去报名,又加薪又升职,听起来倒挺不错……反正就呆上三年,等回来资历不就上去了?”
女孩儿打断了他:“什么呀!我给你說,我刚发微信问我爸了,根本就不是什么好差事!别见文件裡头說的天花乱坠,实际上就是逼着你辞职走人!”
男孩儿有点儿惊疑:“啊?!为什么?”
“哼,我爸就是人事的,他跟我說,就這种非洲外派,能不能有命回来先是一码事儿——别看文件裡头信誓旦旦說什么市场潜力好,工作待遇高,等到了那边儿,整個就是一大染缸,有家室的……”
說到這儿,她微微压低了声音,声音還有点儿颤:
“都去‘找乐子’,沒结婚的有的糊涂,嫌日子太无聊也出去‘玩’,结果把自己作的一身病,灰溜溜跑回来。”
男孩儿笑說:“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难道不提防着有沒有病?!”
“你当非洲好玩儿的?!不止呢!我爸他们公司有外派非洲的,结果,啧,有人還沾了赌/瘾,本来不抽烟的回来就抽的贼凶。他办公室就有一個,原来脾气可好了,我暑假去我爸办公室的时候天天给我塞零食……”
“就去了两年,回来以后那可真就是一火药桶,不点都炸!整個就像是变了一個人一样!!”
白时站在门外,垂着眼睛,方才的笑容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嘴角抿的紧紧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還不等她有所反应,又听那男孩儿问:“那要是有什么经理啊总监之类的想要回来升职,总不能是逼人家辞职吧?”
“得了吧,你可再别搞笑了,人内职务上,什么想不开要主动申請去非洲啊?!脑子坏了吧?!”
“哎呀别急别急,我不是不懂這些嘛……不過你放心,就算是公司专门派我去,我也绝对不会去沾那些东西……等我們结了婚,你就在家放一百個心等我回来……”
闻声,白时耸了耸肩,虽然肌肉還是固执地紧绷着。
是啊,有什么想不开要主动申請去非洲呢?俩小实习生——心大的都有胆子在公司茶水间聊上头安排,谈恋爱甚至都不避点儿嫌——上头的老姜怎么会想不到呢?
沒人主动申請?
当然沒人,那就内部指定嘛。
三十来岁的中年人最好欺负了。不像人小年轻儿,让人受委屈了說不干還真就敢撂挑子走人。
要放公司老员工头上,上有老下有小,房贷车贷,以后养老,一座座大山压着,谁给的胆量去跟上头叫板儿?!
带着团队去外头拓荒,其实带头的要比底下干活儿的压力大多了。
市场薄弱,关系網七零八落,谁知道对接方是個什么大水坑?
這项目要真能拿下来是大功一件,可要是沒拿下来,顶头上司還不作保,那真就可以拍拍屁股趁早走人,好歹给自己留上点儿脸面,别不知死活等着上头亲自撵人。
等好容易回来了,总部的项目都不知道换了多少血,上头的领导层說不准都移交迭代了,整個部门還在不在都两說。
乱七八糟的事儿,全都打乱重来,一切都他妈的是個未知数,无底洞。
裡头的小孩儿好像還在亲亲我我,但白时已经无心再听。她故意把脚一跺,门一推,便不出所料看见裡头的小孩儿像兔子一样微红着脸从粘在一起的状态迅速弹开,故作镇定:“老师,老师好。”
她胡乱点点头,就装着沒发现的样子,径自打开了水龙头。
手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冲着杯子裡的咖啡渍,无意识的抬起头,看向镜子裡自己這张有点儿恍惚的脸。
耳畔似乎又响起了小鱼的话:“那成,白鸟你既然同意了,按上头的意思,過完年,项目组就出发……”
其实外派這件事,根本就沒有商量的余地。
自打她知道的那一刻起,摆在她面前的从来就只有两條路——
收拾东西滚蛋。
长点眼色服从。
她就像是笼子裡的王八,沒的跑。
茶水间以前的灯泡是暗黄色的,前几天突然给闪了,现在新换了灯泡,亮的跟探照灯一样,从上头打下来,把人脸照的有点儿苍白。
其实這件事让她确实挺难受的——但這其实在公司裡司空见惯,沒人闲得去听你的怨气和不满。
爱干干,不干滚。
毕竟想来的毕业生多的是,一個比一個学历高,一個比一個脑子好……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這是白时干到经理以来最擅长的事。
可是她毕竟是個人。
再疼也不怕,但一個人蜷在被窝裡疗伤的时候,還是渴望有個人能抱一抱她。
她无端的就想起了方才那小男孩儿信誓旦旦的情话:“……等我們结了婚,你就在家放一百個心等我回来……”
回家啊……
這样想着,白时便垂下了眸子,盯着手上匆匆滑過的水流,自来水流速有点儿快,冲在杯壁上激起一连串儿泡沫。
他已经走了吧……
他還会回来嗎?
白时只觉得心头被麻线缠了起来,紧紧巴巴的,连血都快堵上了,无端的就想起了那天晚上,阴冷的地下车库裡,清癯的尤清气喘吁吁,朝她的车冲過来时,泛着潮红的脸。”
她任由“哗哗”的凉水把自己的手冲刷的麻木,看着镜子裡的自己,在心中默默问道:
“要不要给他家裡的密碼,他会不会還在,他到底怎么想的,他……他還记得我嗎?”
问着问着,白时突然觉得自己看起来好蠢,透着嘲讽看着镜子裡自己有点儿脱落的口红,默默反问:
“那你呢白时?過去十多年不都是自己一個人挺過来的,现在眼看着就要去非洲了,怎么還开始少女怀/春了?”
“白时,你究竟,把尤清……当什么呢?”
白时淡漠地看着镜子裡的自己。
“我高中想要成绩,尤清学习好,所以我喜歡他。之前我想要放纵寻欢,尤清在‘卖’,所以我想要他。现在我想要诉苦,尤清說不定還沒走,所以我想要他陪我。”
白时近乎冷酷地一丝一缕仔细剖析了自己的思路,随即漠然地笑了笑,作了总结:
“所以我只是有所求,如果换一個人,我依然会以为自己‘喜歡’他,甚至深深‘爱上’他。”
“别可笑了白时,老老实实回家,买包好烟,要是愿意就再买瓶好酒,点上一桌好菜,回家老老实实睡上一觉——”
想到這儿,她自认自己的逻辑是极为通顺的,无懈可击,但心头蓦然又突兀地钻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
只有几不可察的一点点,被她下意识地强行忽视,狠心地对自己下达了命令:“所以白时你别再胡思乱想胡乱去撩拨人家,上赶着找罪受,可不可笑。”
她关掉了水龙头,就在转身的一瞬间,瞥见了自己在白炽灯下惨白的侧脸,顿了顿,如同灰姑娘的恶毒后妈,毫不留情地讽刺自己:
“還上赶着给人家密碼?白时,三十多了,真以为自己青春无敌,還有资本玩儿你追我赶的爱情小游戏啊?”
“你难不难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