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仗势欺人
潘铎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即使蓬头垢面,浑身沾满了淤泥,他依旧抬头挺胸,尽力保持着那副翩翩公子才有的风姿优雅。
這会儿,他不满地扭過头,看了眼与他并肩而行的那对亲密无间的少年男女。
“喂,把手松开!大庭广众之下怎可這般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晴雪一脸羞涩,她默默地低下了头。
“用你管,你在青楼画舫逍遥快活的时候,也不见你是這般道德君子。”
萧宇轻蔑地回了一句。
拉着晴雪的手這时更紧了,還随着走路的姿势不停前后晃动。
“姓萧的,你把话說清楚,你何时见我去過那般乌烟瘴气之所!我可是驸马都尉,不要污了我的名节。”
萧宇确实不知道,他只是随口說着玩的,谁知道這個看似潇洒的公子哥儿是否真的去過。
只是萧宇见他经不起挑逗,生闷气的样子格外有趣,也愿意多挑逗挑逗他。
“随便說說,驸马都尉,若不是真的,何必如此生气。”
“好你個萧大郎,你故意污我名节!“
就這么吵吵闹闹一路走来,三人也不觉得无趣。
在這路上,似乎除了潘铎对這对男女的亲昵表现表示不满之外,似乎沒有人会站在道德高地对他们指指点点。
在老百姓淳朴的日常生活中,這种爱人之间的亲昵似乎稀松平常。
甚至有一对与他们迎面而過的年轻情侣居然和他们比起了亲热,直接搂腰抱肩。
這免不了又被潘铎這個道德君子一阵数落:世风日下,风气败坏。
萧宇淡然一笑,這搂搂抱抱還算個什么事,更劲爆的我都司空见惯了。
只是這位驸马都尉心中一阵抓狂,走路都显得不正常了。
就在這时,一阵女子的盈盈笑声自路旁田间传来。
潘铎扭头瞥了一眼,只见一位长相姣好的年轻少妇眼神火热,正冲着他哧哧地笑着。
一路上被萧宇打趣嘲笑,他已经是一肚子气了。
但见有人对着自己暗送秋波,虚荣心也便起来了。
他捏着手中刀扇故作优雅地摆出了一個他认为很风流倜傥的姿势。
他的這份妖娆,要是换在京中,怀春少女见了必定会捧心胸闷,一声尖叫直接晕倒在地不可。
正洋洋得意之时,突然一個半大的孩子自齐膝稻田裡站起来,抱着少妇的腰好奇地问道:
“阿娘,你笑啥呢?”
“阿娘在看那人,他那身打扮,又那副神情,怕是有病吧!”
潘铎一口老血差点儿沒吐出来。
萧宇却笑得前仰后合。
“驸马都尉,要风流倜傥,得换個地方,還得换身衣服找对人才行,你那一套有点儿不接地气。”
潘铎羞愧难当,狡辩道:“你知道什么,你懂什么是魏晋风流嗎?下裡巴人安知阳春白雪。”
“行,我們都是下裡巴人,就你是阳春白雪。”萧宇笑着又看向了晴雪。
少女一脸幸福,脸颊红润透亮,他這时也不再像昨晚那般拘谨了,他对這位一贯孤傲的驸马都尉也从容了许多。
“萧大郎!别忘了你還欠我两首诗呢!”
“又提這個,烦不烦,等我回去到梦裡再问问那個老头。”
“你……”
潘铎指着萧宇的鼻子,肚子却在這时不争气地“咕噜噜”叫了起来。
萧宇似笑非笑地挑挑眉,指了指潘铎的肚子。
“潘驸马,阳春白雪也想吃饭了。”
“对啊!从昨晚吃了個小饼到现在還沒吃东西呢!”晴雪也插话道。
潘铎看出萧宇在有意岔开话题,想来他一时半会儿也肯定沒有什么好诗,刁难一番找回個场子也行,但那也沒意思了。
“我且放你一马,诗是先欠着,早晚得還。”
“行,欠着,早晚還,先找地方吃点儿东西再說。”
三人沿着土路大概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就有個集市。
集市不大,一眼就能看尽全貌。
而在集口就有一個卖胡饼和羊肉汤的摊子。
摊前蹲着几個像是力巴的壮汉,正端着碗在那裡奋力地扒饭。
“我們就在那裡吃点儿东西,稍稍歇歇脚。”萧宇說道。
“那也能吃得下?”潘铎皱了皱眉。
只见一辆驴车此时正在摊前经過,温热的驴屎掉了一地,散发出热气。
“转過头,不看便是了。”
萧宇說着已经走向了胡饼摊,晴雪乖巧地跟在了后面。
潘铎无奈,一脸生无可恋地也跟了過去。
……
“嗯,這饼好吃,尤其如萧大郎那般把饼掰碎了泡在肉汤中更是滋味鲜美!再来一碗!”潘铎捧着有裂纹的瓷碗一喝就是五大碗。
這把卖胡饼和羊肉汤的老年夫妇给惊到了,捞勺掉到锅裡也不知道。
其他吃饭的力巴也都纷纷回头,這干柴一般的身子却這么能吃,這人怕是饿死鬼投胎的吧!
萧宇不愿和他坐在一桌,惹人目光,搬着胡凳找邻桌的晴雪去了。
少女吃得很慢,小心翼翼地咀嚼着每一口饭食,虽然看上去也很狼狈,但依旧遮不住那份斯文优雅,怎么看也不像個伺候人的丫头,倒像個千金小姐。
萧宇這时是吃饱了,托着下巴在看晴雪吃饭,少女那双似水的眼眸眨巴眨巴,眼睛冲着萧宇笑了笑,脸上又飘過了一抹绯红。
再回头看潘铎,之前满嘴的斯文礼仪此时早就抛之九霄云外去了,他嘴裡塞得满满当当,“呜呜呀呀”听不清在說些什么。
吃饱了该想想赶路的事了,萧宇抬头向胡饼摊老板问道:“老丈,从這裡到建康還有多远?”
“呵呵,客官,不远的,沿着這條路一直往南走,下個分叉路再往西拐顺着秦淮河就能见到朱雀桥了,两個时辰就该到了才对。”
“哦,多谢老丈。”
谢完了胡饼摊老板,萧宇把身子往晴雪那边靠了靠问道:“你荷包裡還有多少钱?”
“就剩一些碎银两了,铜钱也還有几枚。”晴雪眨眨眼,“小……公子问钱做什么?”
萧宇用下巴指了指晴雪的脚。
绣鞋的鞋面上似乎有某种淡红色的液体渗出,已经干了。
晴雪见状,赶忙将脚收回到了裙底,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走那么老远,脚上打水泡了不是?我去那边车马铺看看,看能不能套辆马车過来。”
……
萧宇来到车马铺裡,和掌柜谈好价格,付了车钱。
就在這时,铺子外面传来了一阵吵闹。
事不关己,萧宇也不愿過分理会,他正要跟车夫到后院去套车。
突然就见几個身着黑色劲装的大汉横冲直撞地走了进来。
车马铺掌柜见来者不善,不敢得罪,赶忙陪笑着上前招呼。
“我們的马车坏了,要套几辆车!车费不必在意,這是定金。”为首的一人吵嚷道将一個银锭拍在了柜台前。
车马铺老板喜出望外,原来是遇到了大主顾,他赶忙招呼几個下人過来。
“找什么人!马车我們自己套!這裡的骡马车辆我們全包了!”为首大汉暴喝道。
萧宇摇了摇头,這种豪横的暴发户他在前世见得多了。
他正要跟车夫出去,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呼喝。
“回来!”
萧宇扭头不解地望着那個壮汉。
“有何事?”
“你去干嘛?”
“去套车赶路。”
“谁让你去套车的。”
萧宇皱了皱眉:“我付過钱的了。”
“掌柜的,把钱退给他,他的车我們也要了!”
车马铺掌柜看看双方,一方是几個孔武有力的大汉,一脸骄横,一看就不好惹,而另外一方只是個浑身脏兮兮的孤身少年。
但做生意得讲究個诚信不是?况且那個少年也分毫沒有少了他的租金,怎可听人威胁,說退就退。
“這位郎君,做生意有做生意的规矩,小人是小本买卖,怎能坏了规矩砸自己招牌。再說我這车马铺裡還有好几辆马车,足够给郎君们装填东西用了。”车马铺掌柜說着向车夫挤了挤眼,让他带少年快去套马车了事。
“砰!”一只碗口大的铁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震得屋子都有些晃动。
车马铺掌柜虽然被惊了一跳,但說出去的话怎么咽回去,有如此蛮横之人,這单憋屈的买卖不做也罢。
“郎君可拿回定金,去别处另寻车马。”车马铺掌柜扔下了這句话,就想往柜台后走。
只见大汉恼羞成怒,碗口大的熊掌高高举起。
“老匹夫,你是真的不想活了!”
车马铺老板被吓得脖子一缩,他举起一只胳膊遮住脸,身子本能地往后一躲,等着自己的可能是一顿暴揍。
但等了半天,却似乎什么事情都沒有发生。
耳边却又传来了房内伙计们发出的一阵惊呼!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紧闭的双眼微微松开了一道缝儿。
只见一個满是泥污的后背正好挡在了他的前面,并且一只手正紧紧地握住那下落的熊掌。
那熊掌就那么被僵在了半空,根本动弹不得。
而那满脸横肉的大汉虽然眼神依旧凶狠,但脸颊汗水直流,他嘴唇微微抽动着說:
“放……快放手,不然把你一并打了!”
萧宇手上也用上了吃奶的力气,他的发梢也有细汗流下,但他却也佯装毫不在意。
“是你豪横在先,還要伸手打人,快向店家道歉!”
“道歉?笑话,你信不信我连你也一起打!”
“那你就试一试!看我能不能奉陪到底。”
只见壮汉的另一只熊掌向着萧宇脸上拍来,萧宇一下子又抓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扭。
壮汉一阵吃痛,两個人就這么僵住了。
“大哥!我們来帮你!”有同伴喊道。
被這么一個少年就這么制住了,那本身就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要是還要人帮忙,那回去他怎么再和兄弟们混啊!
“不用,都别過来,我就是想和這小郎子玩玩。”壮汉虽然嘴硬,但脑后就是汗。
现在是意志和毅力较量的时候,看谁先怂。
对此,萧宇深知。
千百年来其实都一样,越是這种一脸豪横咋咋唬唬的家伙,越是欺软怕硬。
你若强硬,他看拗不過你,他就会趴地上喊你声爷爷。
你若怂了,他会把之前的怨气都加上,加倍地欺负你。
真正可怕的是那些看上去焉不啦叽,突然上来就捅刀子的,不能說那种人都是多坏,他们大多說看上去都是老实人。
有句话說得很有道理,那就是不欺负老实人。
而萧宇自认为他就是那种老实人,真把他惹毛了,他的刀子比谁都快。
再回到眼前,那個壮汉眼看就要不行了,满头冒汗,阴鸷的眼神中表现的是外强中干。
果不其然,两人对峙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那壮汉凶狠的样貌突然柔和了下来,转瞬间就变成了谄媚的笑。
“兄长……兄长……有话好好說,兄长,小弟……小弟知错了,有话好好說……”
萧宇松了口气,這场架果然如预期一般发展。
他有些后怕,幸好沒真的打起来,若真打起来了,那可是三打一,自己抱头等着挨揍吧!
萧宇正想到這裡,突然门外又走进一個人。
“我說牛五,车马租好了沒有,郎君還在等着呢?”那是一個管事模样的人。
当他看到一個满身泥渍的少年正和那個被唤作牛五的壮汉“把手言欢”的时候,不禁一愣。
“你在做什么?郎君在外面等得焦急,你却在這裡和人玩闹,成何体统?”
牛五原本恭顺下来的面孔一下子又变得凶狠起来。
“曹管事,這裡碰到了個扎手的小子,百般刁难于我,阻挠我等为郎君套车!哎吆……哎吆……小子,你可知道我家郎君是谁?說出来吓破你的狗胆!”
话正說到這裡,又有一人自门外走来,人未到呵斥之声却已传来了。
“不得放肆!”
那声音不大,却中气十足,极有威严,顿时整個大堂中的气场似乎一下子都凝聚在了那声音上一般。
牛五一下子就怂了,原本用力的熊掌立马就像沒了骨头一般,松垮了下来。
萧宇也在這时松开了牛五的手腕,向着门口望去。
只见那裡已经多了五六個人。
站在中间的是一位四十上下模样的中年男人。
头戴进贤冠,脚踏笏头履,身材偏瘦,面容清隽,八字胡,下巴上有一颗明显的黑痣。
他一袭黑色长衣,风度翩翩,姿容风雅。
只听他继续厉声训斥道:“你等家奴,又在外面惹是生非,破坏我的名声,实在该罚!還不快向店家和這位小郎君赔個不是!”
三個块头硕大的壮汉一改往日的蛮横跋扈,一脸谦卑地向着大堂裡的所有人卑躬屈膝的一阵作揖赔礼。
男子又呵斥道:“還不快滚出去,若再被我发现一次,定然严惩不饶!”
三個壮汉答应着,屁滚尿流地离开了大堂。
萧宇望了眼那人,只见他一脸谦和地走到了车马铺掌柜身前一阵寒暄,又向大堂裡的所有人一一拱手。
并谈好了只要三辆马车,又给店家加了两锭银子,算是赔罪。
這位做事面面俱到的中年男子很快得到了大堂裡所有人的好感,所有人对他那都是赞不绝口。
萧宇心思并不在此,对方好不好与自己无关,他也只是一個租客。
就在他想离开的时候,身后突然有人叫他,态度和善谦卑:
“小郎君留步,我家阿郎想结识小郎君。”
想认识我,萧宇嘴角歪了歪。
這两天名士见多了,他甚至觉得自己就是這個世界上的一個bug,出门就能见名士。
想想潘铎還在那胡饼摊不知道吃到第几碗,晴雪坐在那裡休息也不差這一点儿功夫。
出于礼貌,那就跟人打個招呼,总之萍水相逢,他日再也不见。
萧宇转過身,還沒张嘴,就见那位“名士”迈着小碎步一路過来,动作恭敬得让人害怕,对着萧宇就是一大拜。
萧宇脑后直冒冷汗,這就是传說中的趋步?那可是臣子对天子的礼仪,就是拍马屁,這位“名士”也太夸张了吧!
“不敢,不敢!”萧宇赶忙拱手還礼。
只见那位“名士”的腰已经弯成了一個虾米,头低得不能再低了,再低手就得碰到脚尖了。
双方都還沒来得及自报名号,就听门外传来了潘铎的声音。
“萧大郎,你好了沒有?你的晴雪姑娘都等得不耐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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