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鲜血
虞清嘉早就不认得這是那裡,往前看是苍翠莽然的森林,往后看是望不到头的黄土路,虞清嘉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浮游般渺茫。天下之大,她要往何处去?
和满身草屑的虞清嘉不同,慕容檐纤尘不染,整個人悠然体面的如同前来郊游的贵族。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不知从哪裡抽出一把匕首,割开前方盘结的野草,大步朝着一個方向走去。
虞清嘉看着慕容檐的动作,虽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非常自然地跟上慕容檐的步伐。這裡只有他们两個人,而且经历過方才的事,虞清嘉不知不觉地依赖起看着十分有主意的狐狸精。慕容檐走的很快,虞清嘉穿着层层叠叠的襦裙,平日又疏于运动,在這样的原莽树林裡走的磕磕绊绊。她拎着裙子,费力地越過一棵腐朽的树干,而她刚站稳,就发现慕容檐已经走出好远了。
虞清嘉对于身边的环境本能害怕,她顾不得自己和慕容檐的旧怨,拎着裙摆跌跌撞撞地追向慕容檐:“狐狸精,你等等我。”
慕容檐听到這個称呼,眼睛幽幽眯了迷。然而此时情况不明,慕容檐沒工夫理会虞清嘉,這笔账就暂且给她记下。慕容檐握着匕首,飞快又轻巧地将前方的草分开,虞清嘉摇摇晃晃地追上来,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狐狸精,我們要去哪儿?为什么好好的大路不走,要从森林裡穿越呢?”
慕容檐回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很是意外:“你不知道?”
虞清嘉被慕容檐這样的眼神看得害怕,她小幅度摇头,低不可闻地喃喃:“你又沒說……”
慕容檐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說什么,他反手一挥割断了盘结成团的草,低声一笑,似有轻嘲:“你都不知道,就敢跟着走下来?”
“因为你在前面啊。”虞清嘉也被他的语气搞得莫名其妙,似乎她应该知道什么一样。虞清嘉自言自语:“你又不說,我怎么知道。”
慕容檐轻嗤一声,沒有搭理她,继续走路。虞清嘉忍了片刻,還是本能害怕這样原始的环境,她偷偷拽住慕容檐的衣角,慕容檐回头,她就立刻偏头装作正在看旁边的草,然而手上的力气却一点都不肯松。慕容檐手裡還握着匕首,沒法强行将衣摆抽出来,只能暂且忍她。
见慕容檐沒有反对,虞清嘉小小地雀跃了一下,随即她就唾弃自己,你应该和狐狸精势不两立,现在這样算什么?然而虞清嘉实在沒胆子放开,她生怕自己一放手,狐狸精就自己蹭蹭蹭走了,只留下她一個人。
這個恶毒的狐狸精干得出這种事。
所以,虞清嘉单方面停止了她和狐狸精的冷战,为今之计,先跟着狐狸精出去再說。
虞清嘉走了一会,還是沒法忍受四周渗人的寂静,然而她面前只有一個活人,虞清嘉只能再度尝试和狐狸精搭话:“你還沒說我們到底为什么要走森林呢。”
慕容檐真是忍无可忍,他见過蠢的,但是蠢成虞清嘉這样理直气壮的還是少见。慕容檐反问:“你有银钱嗎?”
虞清嘉下意识地回答:“我有啊,在白芷……”她說完自己也意识到什么,尾音渐渐矮下去。
白芷当时下车换水了,车厢裡只有虞清嘉和慕容檐两個人。而虞清嘉身为大家小姐,身上当然是不会带现钱的。
虞清嘉想了想,這才恍然大悟:“你要去找马车,马车上有我們的细软行李!”
慕容檐面无表情地瞥了她一眼,连话都懒得說。虞清嘉知道了慕容檐想要干什么,心底立刻就稳妥了。虞清嘉暗暗腹诽,這個人真是阴阳怪气,他早点說不就沒事了嗎,害她担惊受怕一路。
虞清嘉衣袖宽大,走過一棵古树时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朝地上栽到。慕容檐眼疾手快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整個人拎着提起来:“平地走路都能摔倒,你還能做什么?”
慕容檐手劲极大,虞清嘉只觉胳膊上传来一股大力,然后整個人就被提起来了。她好容易站正,還是觉得自己被嫌弃的非常委屈:“我怎么知道会流落到這种境地,襦裙本也不是穿着进森林的。”
虞清嘉朝慕容檐修长的手臂、窄细的腰看了一眼,不得不說,在绝大部分情况下,胡服要比襦裙实用的多。虞清嘉默默盘算,等找到马车,她也将這身华而不实的裙子换下来吧。
慕容檐也不知怎么做到的,森林裡遮天蔽日,可是他带着她左拐右拐,竟然還真的找到了坠崖的马车。虞清嘉看到马车碎屑的时候一喜,立即亮晶晶地看向慕容檐:“你怎么知道坠崖的地方是這裡?”
慕容檐从来不是一個有耐心解释的人,可是看着虞清嘉的眼睛,他竟然鬼使神差說了一句:“有血腥味。”
虞清嘉朝四处看,果然在不远处看到失控跌下山崖的马。马的腿已经摔断,此刻气息奄奄,慕容檐铮地一声将匕首从精巧的刀鞘裡□□,信步朝马匹走去:“你去收拾衣物,把马车上能用的都找出来。”
“哦。”虞清嘉說完之后愣了愣,“不对啊,你凭什么使唤我?”
慕容檐吩咐人的时候实在太自然而然了,仿佛他天生就该如此。旁边的人也不自觉被這样的气场影响,即便不是他的奴仆,也不由自主听他安排。虞清嘉站在原地忿忿,但是她知道现在不是讲究這些的时候,所以虽然气咻咻的,却還是依言去捡有用的衣物、包裹。
她刚把好几個布帛拢成一個大包裹,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悲鸣,虞清嘉吓了一跳,赶紧朝传来声音的方向跑去。她刚跑過来就看到慕容檐匕首上挂着纤细的血丝,而尚余一口气的马已经彻底绝息了。
虞清嘉愣了愣,不能明白眼前這一幕:“你为什么要杀了它?它明明還活着。”
“它已经不能走路了,不杀了它,留给后面的追兵嗎?”
“可是你已经說了它不能走路,即便追兵发现,它也派不上用场了。相反,如果這匹马被附近的农户发现,想办法抬回去医治,說不定還能有一條生路。”
马是相当金贵的牲畜,寻常人家根本养不起,所以如果被附近的农民猎户发现,即便冲着马的高价,恐怕他们也会试着救一救它的。慕容檐听到虞清嘉的话后轻轻一笑,道:“那就更要杀了它。我的东西,即便不要了,也不能落到别人手中。”
虞清嘉瞪大眼睛看着眼前這個人,他长得精致绮丽,說這番话时他甚至還在笑着。可是這样仿佛集天下所有美好于一体的人,却有着一副魔鬼的心肠。
虞清嘉不知为何涌上一股愤怒,此后继续赶路时她也依然冷着脸,沒有再像进来时那般喋喋不休地缠着慕容檐說话了。
两人静静地走在密不见天的森林中,耳边只能听到他们俩的脚步声,不知名的昆虫叫声时近时远。慕容檐突然脚步一停,一双飞扬凌厉的眼睛慢慢扫過四周树木。
慕容檐的表情很严肃,虞清嘉即便下定决心不和狐狸精說话,现在也不由被感染。她紧张地问:“怎么了?”
“有追兵。”
一身隐蔽打扮的武士无声地在树林间挪动,脚步踏在一寸有余的积年落叶上,竟然毫无声息。
他静悄无声地追踪着前面的两個人,虽然他们的目标并不在此,可是出于稳妥,主子還是派了人来解决虞文竣的女眷。武士已经跟了好一会,方才不知为何突然跟丢了。他正小心地排查着路上踪迹,突然眼神一凝,看到前面不远处,那個穿着红色长裙的女子正扶着树,跌跌撞撞地朝前走着。
就是她了,虞文竣的女儿实在是一個难得的美人,可惜了。武士无声地拔出短刀,迅速朝虞清嘉潜去。
虞清嘉站在前方,手心上都是冷汗。在她闺阁十四年中,她从沒有来過這样荒野的森林,更不必提被人追杀。即便是祖宅最艰难的那几年,她也不過在言语上受些埋汰,衣食住行上依然過着虞家六小姐的生活。
她在父母的期盼中出生,从小被双亲捧若珠宝,白芷等人也对她呵护备至。即便生逢乱世,虞清嘉却在充满安全和爱的环境中长大。她什么时候经历過這样危险的情形,非但要将后背暴露在外,還要装作无事地继续往前走,不能露出丝毫紧张害怕,她背着身,甚至连歹人的位置都不知道。而她能信任的,竟然只是一個素有积怨、仅比她大了一岁的同龄人。
虞清嘉不知走了多久,隐隐听到身后有利刃入肉的声音。虞清嘉膝盖一软,再也站不住,直接跌坐在地上。
她双手哆嗦着撑住身体,勉力向后看去。她至少要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下去,這样密不透风的森林裡愈发隔绝日夜和時間。林子中挥之不去都是落叶和腐朽的气味,黑暗更是如潮水般,慢慢从树干间弥漫過来。在這样半昏半暗中,虞清嘉看到一個人影侧对着她而立,对方窄袖束腰,从侧面看简直清俊如竹,可是他的动作却說不上清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美丽的如同艺术品,可是方才伏击刺客时,這只手不可避免地溅上血迹。犹带着温热的鲜血在手心流淌,慕容檐看着自己的手指,忍不住慢慢握紧又松开,渐渐整双手都沾满了嫣红的血。
他正看得入迷,突然耳边传来一個柔柔的声音,许是因为主人紧张,尾音犹在微微打颤:“狐狸精。”
虞清嘉站在一丈外的地方,正紧张地看着他。慕容檐看着虞清嘉慢慢走近,最后试探性地握上他的手腕,她的指尖也因此很快染上鲜红。
虞清嘉瞪大眼睛,湿润润地看着他,轻轻扯了扯他的手腕:“天色晚了,我們走吧。”
狐狸精這样不言不语、凝视鲜血的样子真的让她很害怕。
血渐渐凉了,可是她的手掌依然温热。她的手心正好覆在慕容檐的脉搏上,随着脉搏跳动,虞清嘉的温暖也随之传遍他全身。
慕容檐瞳孔中泛出幽微的蓝,他看了虞清嘉好一会,慢慢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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