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手段
他在林叶掩映下,望着枯树下的白色身影,脑内回放石洞中那凌然一箭的精准度与气力,以及使用扇刃时的利落身手,计算片刻,数字结果告诉他如果凭借现在自身所剩能源,和這人进行正面交锋来抢夺,成功率并不容乐观。
他想起刚刚在屋内床边那两人的对话——
“劲装短打,武器散落,二十人近乎都是壮年男子,他们是……”
“走镖的。”
走镖队伍嗎?
他眨眨眼睛,认为自己应该選擇返回木屋做点什么事情。
毕竟目的达成的方式有很多种,他可以曲线救国。
石洞中尖刀刺入少女脖颈的角度還历历在目,她绝对還幸存着,既然那两人将他救出,那位少女应该也被安置在他醒来的那個屋子附近。
他返回时脚步轻快,在斑驳树影裡专挑月光碎片踩着玩,顺着来时的那條羊肠小道回到了他刚刚醒来的木屋。
他沒有顺着窗户翻回房间,而是绕着整座木屋逛了两圈,狗头面具還在树下玩夜半祈福,叶述安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看房屋构造与摆设,這貌似是一处猎人专用于歇脚的地方,屋顶薄薄一层茅草,连御寒都困难,简单到只有两间屋子,一间机器人刚刚翻出,剩下的另一间,安置着石洞中的另一幸存者,那個在尖刀下侥幸逃生的少女。
SPE-1473站在床边看着她脖子上那层厚厚的绷带,還有隐约的鲜红从中渗成怵目的不规则轮廓,床边桌上摆着几個质地光滑细腻的青色小瓷瓶,像是伤药的模样,他打开盖子,裡面是淡黄色软膏。
他用食指抹出一点取样,指尖轻捻,感受着绵软黏柔质地的同时,看着自己视野中对软膏成分的分析,意外地发现每项成份的名称处都是一行黏贴复制般的整齐问号。
他的数据库裡保存着迄今为止发现的所有物质成分的分析资料,即使在星际探索任务中他也极少遇到過這种情况——這瓶伤药与他数据库的所有物质成分资料都不匹配。
机器人将指尖放到鼻下闻了闻。
味道和冰片类似,不過功效到底是什么也不重要。
他只是需要一個短時間内天衣无缝的谎言而已,让他能在异世界中拥有一個让人放松警惕的身份,来夺取他的“生命之源”。
少女在一股微苦的清香宣散中悠悠转醒。
光源实在有限,一盏昏黄烛灯驱不散废弃屋子内凝滞多年的阴晦与浮尘,生死一线间的惊悸還残留在她跳动的眼皮上,她转动干涩的眼珠,迷蒙地扫视四周。
她嘴角撕裂处還在隐隐作痛,一阵缓解疼痛的清凉意不断覆上伤口,有人在为她嘴角的伤口上药。
這人的指尖被伤药染上微凉,动作细心轻柔得像软膏一样绵软舒适。
“你醒了?”
她听到一個极为年轻的声音。
烛光将发声者的影子投在墙壁上,烛焰晃动间,映出一张与声音相匹的脸,這人轻轻蹙着清秀的眉,脸上是一种困惑与关切交织的神情。
“感觉如何?”那人问道。
“……我這是……在哪儿?”少女尝试着发声,显然她的声带還是完好的,那一刀伤得不浅却险险避开要害。
SPE-1473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应该是那两個人把我們带到這裡的,就是石洞裡那两人,一位白衣一位青衣,你记得嗎?就是他们救我們出来的。”
少女沉默,半晌,残忍记忆翻涌上来,逼得她泪水蓄满眼眶,SPE-1473收回涂抹伤药的手,“你伤势不轻,還是闭目养神休息一下吧。”
少女置若罔闻,艰难地转向他,缓缓开口,“……我记得。”
“我记得,一定是日沉阁的人接了悬赏来杀這食人魔。”她一把攥紧机器人垂在身侧的手,“還…還有其他人活着嗎?”
机器人回想了一下石洞尸横遍地的场景,苦涩道:“只剩你和我。”
她垂丧地躺回去,眼裡蓄积的泪水滑落进鬓发,“日沉阁来得太晚了……那些画面原来是真的,大哥他……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個一個被……”
她掺着血腥味的哀恸将话语切得零零碎碎,SPE-1473悲伤地敛着眉,长呼出一口颤抖的气,伸手覆上少女因失血虚弱而冰凉的指尖,“逝者已矣,而且凶手已经为你大哥偿命了,你现在好好养伤,活下去就是你大哥最大的慰藉了。”
“……多谢,果然大哥当时在林中救起你是正确的决定,当时大家還因为担心你会耽误脚程而争论了一路,现在想想那些话…”她咽下泪水,“他们的声音好像還在耳边。”
闻言,SPE-1473几不可查地挑了一下眉。
少女咬住苍白下唇,“我无父无母,现在大哥也离我而去,留我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那些画面会纠缠我一辈子……”
“别這样想……”机器人泪光闪烁地抚上她的脸,温言安慰。
可她哽咽地只支撑得住一句完整的话语,死裡逃生却更加痛苦。
“還不如那把尖刀扎得准一点。”
机器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抚在脸侧的手与泪水一起下滑,直到覆在少女脖颈刀伤处。
骤然用力。
他澄澈双眸中的泪光未褪,悲伤哀恸却在转瞬间消失殆尽,生物材料赋予的顶级皮相上有着分不清是纯粹還是无情的模样,他垂下眼睛看着新鲜的濒死挣扎。
“你…痛啊……”
剧烈疼痛在刹那间席卷少女的大脑,血沫从她喉咙急促地涌上来,渗入齿缝,溢出嘴角,在绷带下涌出的血液浸湿SPE-1473的指间之前,她就已经死了。
他当然知道這种死法的痛苦程度,一瞬间剧烈的疼痛過后,血液会反呛进气管导致窒息而死,少女的瞳孔扩散得像是暗色的致命雾霭,将她眼底失去至亲的悲恸吞噬殆尽,他紧紧盯着,丝毫感受不到整個屋子内還残留一种驱不散的伤痛气息。
SPE-1473抬起那只干净的手,帮少女将一双因惊惧而睁大的双眼阖上。
他将少女的尸体摆成未醒时的宁静姿态,随后将那只行凶的手在眼前摊开,借着晦暗的光线,歪头看着侵入指甲缝隙裡的血色。
“這会很难清洗的。”他有些苦恼地想道,随即皱着眉向门外走去。
叶述安拎着油纸包回到木屋的时候,刚好看到那個从石洞中救出的少年坐在屋前的水井边。
少年裹着那件破烂黑袍倚着井壁,支腿托腮,长发带着刚刚脱险的散乱,微微仰起的脸上有一种空洞的迷失感。
叶述安看见他脚边地上有一個不知道从哪裡翻出来的缺口瓷碗,裡面盛了半碗水。
少年察觉到他的出现,像是惊慌的动物幼崽被威胁到一样惶悚,“我被渴醒……”
叶述安完全能理解他的害怕,温和地笑道,“醒来正好,我去找了点吃食。”他将手中油纸包举高晃了晃,“寻沧故都有名的沈记桂花糕,想吃嗎?”
寻沧故都?
机器人心想他听都沒听說過,這是他来到這個世界之后听到的第一個地点信息。他知道自己此刻点头就对了。吃不到覆盆子酸奶蛋糕,有桂花糕吃吃也不亏。
叶述安见少年吞咽了一下,就知道他一定是惊惧交加之下饿狠了,他走過去。走近些之后,他看见少年的白皙指尖湿漉漉地向下滴水,想必是刚刚打水时无意间湿了手。
“你有感到身体哪裡不适嗎?”叶述安解开细绳将糕点递過去。
少年摇摇头,“我沒有什么大碍,可大哥他们……”
他隐约开始哽咽,“大哥他……我眼睁睁看着他们一個一個被……”
這不是叶述安近段時間第一次面对這种食人惨像,但他是第一次面对经历這种事情之后的幸存者,他心中顿生感慨,“那老者丧尽天良,食人血肉,近段時間杀人无数,现在他已然伏诛,你也不是孤单一人……”
他话音未落,那少年情绪显得有些激动,“我知道,我看到了!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我妹妹她還活着对嗎?!她现在在哪?”
“那姑娘虽然一息尚存但伤势深重,”叶述安回头望了望身后木屋,心想她不一定能挺過今夜,叹了口气,“你进去看看她吧。”
“公子,你什么意思……”少年看他表情如此,立刻紧张起来,手中吃了一半的桂花糕沒拿稳,沿着衣领滚落,留下一道曲折的甜蜜碎屑后,掉在草地上。
少年起身向着屋门方向走去,叶述安看着他被层层外袍包裹仍显得单薄的肩线微微颤抖着,心中顿生怜悯之意,忙上前轻扶住他。
少年還沒接触到那扇木门就已经近乎情绪崩溃,“我和妹妹无父无母,现在大哥也已经离我們而去,如果妹妹也不在了,那留我一人独活又有什么意思……”
“生机尚存,暂且不要讲這种丧气话。”叶述安道。
他单手推开木门,一刹间,浓重的血腥味卷着屋中晦暝的烛光赠予两人。
叶述安心觉不妙,他快步走近床边,发现少女的姣好面容已经覆上一层灰蒙的死色,大量的血液浸透脖颈处厚厚的绷带,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那伤药品质极佳,短短時間裡,在唇角处吸收得毫无影踪。
叶述安收回探其鼻息的手,回头看向仍站在门口的少年,“你妹妹她……”
那少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呆掉,他一只手紧紧抓住门框,以防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堕进浓重的哀伤中去。
他那双本如猫般灵动的眼睛此刻几乎被噩耗冲击得只剩一片空茫的懵然。
SPE-1473本身体会不了人类的感情,却非常清楚怎样让人类对他心生怜悯。
他的侧脸黏了几丝汗湿凌乱的黑发,此时一行清泪划過遭难多时的狼狈侧脸,让他本就虚弱苍白的面庞此刻脆弱得惊人。
此时此景裡,唯一能拆穿他的人,已经是一具空有余温的尸体。
“为什么会這样……”他无助地跪坐在门口,尘土沾上本就血污的黑袍。
“麻烦先让让,你挡着门我进不去。”一道声音突如其来。
“……”
SPE-1473表面泪眼朦胧、内裡切齿地抬起头,看着那张读不懂空气的丑狗面具。
狗头面具的“月下祈福仪式”终于结束了,他绕過SPE-1473走近床侧看了几眼尸体,表情反应尽数被遮蔽在面具之下。
趁這短短间隙,机器人发现他衣角血渍消失不见,细细观察過去发现连衣饰暗纹也与之前并不相同,狗头面具不光是去对树发呆,连带着還换了套干净衣服。
他垂下视线,看着自己脏兮兮的黑色衣角在地面与尘土交缠,干涸了,半晌才听到叶述安问他是否有妥当去处。
“我……无处可去。”
他一個误入异世界的天外来客能去哪?最好的去处当然是能供给能源的地方了,能源在哪裡,哪裡是我家。
叶述安温言相劝,“你方才遭此劫难又痛失至亲,先回村中休息一晚,等你养好精神再谋出路,如何?”
“那我带他先回村子裡。”狗头面具說道。
“劳烦阁下了,”叶述安看向床上的尸体,“我留在這裡将此处稍作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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