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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山石

作者:西鹿丸
鹿渊之所以叫鹿渊,是因为這裡有一道深深峡谷,谷内流水淙淙,草木茂盛,上山打猎时,鹿是最容易猎到的,原因无他,就是多。

  鹿渊远去十裡处,坐落着一处宁和的村镇,名为鹿渊镇。

  残沙城的势力地界广阔,自中心城池到边陲地带,快马加鞭也至少得七天功夫,而鹿渊镇处于残沙与栖鸿的交界处,要是赶着雨天出了南边镇口,不小心滑一跤都能滑进栖鸿山庄的地界。

  地处偏僻,毗邻杂碎,沒人爱来,镇中人常年不流动,镇口驿站几乎形同虚设,也就商人经過时能有些用处。驿站旁边的客栈倒是热闹得很,可惜都是本地人来吃酒做乐的。

  太阳将要落山,麻雀在客栈的屋檐上叽叽喳喳,有人在栈内刚刚点起的烛火裡喧哗——

  “听說了嗎?日沉阁大闹明鬼宴,只凭一個人!還全身而退!”

  另一人将酒碗搁下,“一個?哪能那么玄乎!当时咱们城主也在场!哪能跑得那么容易?我听說啊,日沉阁可是用一大批木傀儡才勉强逃走的呢,那叫一個狼狈!”

  酒水下肚,吆吆喝喝着,借着风将酒香气送出很远,浅淡地飘散至镇外。

  镇外不远的树林中。

  一辆牛车由远及近而来,车板上坐着個黑衣人,手中随意地扯着缰绳。

  昨晚刚刚下過一场大雨,林中道路泥泞,蓄着雨水的泥坑大大小小遍地可见。

  车轮在泥坑中驰過,狠狠颠簸了一下,溅起无数泥点,滑腻腻地糊上轮轴。

  黑衣人不甚在意,手中缰绳扯得依然散漫。

  后面板车上,有人被颠醒了,皱着眉头坐起身来,异色双瞳微微眯着,尚在迷迷糊糊。

  “這天都快黑了……”扶木看了眼天色,又转過头来看向那黑衣背影,“你赶了一天一夜了,歇会儿吧,换我来。”

  “不用换,马上就到了。”星临头也不回。

  扶木到板车前段,和星临并肩坐着,此时一阵微风迎面吹拂而来,携来一阵若有似无的酒香。

  扶木摸摸肚子,“好像确实不远了,我都快要饿死了。你都不累的嗎?這都第五天了。”

  星临状似无意地看了眼背后。

  两人背后的板车上,铺着很厚的一层稻草,入目皆是杂乱的枯黄,其中,云灼神情平静地阖着双目,呼吸绵长。他仍是一袭白衣,卧在铺满稻草的板车上,像是明月清辉大方地惠泽了這块凡间硬木板。

  身旁扶木還在继续道:“你看少主都累垮了,你怎么還這么精神。”

  星临安心地收回视线,“我累啊,累死了。”

  他们日夜兼程飞快赶路,一路上马车换马,三匹好马又在上一個村的老大爷那裡换成牛车,星临觉得這买卖亏本得很,但见云灼和扶木根本不在乎,他也就沒多說什么。這少說得七天的路程被他们缩短至五天,但代价便是疲惫伴着睡意不停地侵袭着人类大脑,扶木与云灼时常困倦,星临也得时不时装出一副困得要死的模样,然后在板车上佯装入眠,实则待机无聊半天。

  好在此刻透過林叶缝隙,已经能隐隐看到远处灯火通明的小镇。

  扶木欣喜握拳,“等一会儿到了,我先大吃一顿,然后立刻去睡觉。”

  星临眼也不眨地随口敷衍:“好啊好啊。”

  突然,“咯噔”一声,板车又一下剧烈颠簸,车轮又不知压過了哪颗山石。

  扶木的身体跟着板车猛地摇晃了一下,他吓了一跳,看着一旁地上的黄土泥潭惊魂不定。

  扶木:“慢一点慢一点,我差点沒坐稳一头栽进泥裡!”

  他话還沒說完,一连串剧烈的颠簸倏地袭来,车轮被嶙峋的山石连续撞击。

  板车起伏得過于厉害,星临不得不立刻收紧手中的缰绳。

  他收得太急太猛,本就不稳的板车毫无预兆地停下时,右侧车轮又被一块作恶多端的石头高高翘起——

  一瞬间,板车颠簸着右侧腾空,近乎马上要侧翻,车轮甩出的泥点落在星临的衣摆上。

  他面无表情地手忙脚乱,在扶木的惊呼中费了好大力气才堪堪稳住牛车。

  身后右侧车轮刚刚安然落地,星临還沒呼出一口气,下一秒,他就听见“噗通”一声。

  這一声比落水声含蓄,比落地声清脆。

  像是一颗菜叶水灵的大白菜,被毫无预兆地狠狠掼进泥地裡。

  星临扯动缰绳的手霎時間僵住,他一寸一寸、缓慢地转過头,和扶木来了场沉默持久的对视。

  半晌,他掠過扶木似是而非的鄙视眼神,看向背后——稻草只剩一半,上面空空如也。

  距板车不远处的泥坑裡,清辉明月浸在其中,云灼坐起身来,下颚上有泥浆滴落,白衣更是惨不忍睹,脸上的神情像是要杀十個人才能尽兴。

  星临一边尽力压着上扬的嘴角,一边不合时宜地想到花生酱蘸料的色泽,也不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這种调味品,他還沒尝過味道呢,沒有就太可惜了。

  他余光看见身旁扶木憋到面有菜色,一时半会开不了口。

  星临只得硬着头皮干笑两声,“看来公子是真的累了,醒得不太及时。”

  云灼向着星临,远远地伸出手,沉声道:“拉我起来。”

  闻言,星临立马听话,翻身下车,扶木也跟着动作,两人很快就步至泥潭边。

  星临伸手,握上那只落入凡间尘泥土的手,云灼回握住他,十指滑腻相触。

  星临刚要用力将云灼拉起来,就捕捉到云灼眼角阴影处的那丝戾气,不详预感瞬间窜上他心头——

  下一秒,一阵裹挟着愤怒的巨力将他猛地拉下去。

  他毫无准备,不可逆转地向泥潭中倒去。

  倒下的短短瞬间,星临往旁边一捞,混乱中抓住了扶木的衣襟——

  “诶!”

  扶木猝不及防地被牵扯上,反应過来想要推开星临的魔爪已经来不及了,两人推搡着,還是一同跌进泥潭。

  泥浆顺着领口钻进星临的衣衫内,温度带着暮色的凉意,好在他的脸幸免遇难,還勉强是個白净模样。

  “我的眼睛不见了!”扶木一脸泥浆,大喊道,右眼眼眶空荡。

  扶木在周遭泥水裡慌忙摸索,星临见状,有点担心泥浆顺着那個洞灌进這木头人的脑子裡。

  他将眼睛轻阖,再次睁开时,眼前的视野底色已转换为冷感的墨蓝,他在坑底仔细扫视着,不出片刻,果不其然在坑底边角处看到一個泛着澄黄亮光的球状物体。

  他抬脚在泥水中趟過,到边角处,将双手浸入泥中,将那醒目的澄黄色球体托起。

  又一眨眼,视野恢复正常模式。

  “我找到了!”星临向扶木扬声道,“给你。”

  他看着扶木過来将义眼从他掌中拿起,熟练地装回眼眶。

  扶木抬起头来,“你看有什么問題嗎?”

  星临认真看了看,装得很正,但很脏。星临摇摇头,“沒有。”

  扶木:“我觉得還有個問題。”

  星临看着一行花生酱从扶木右眼眼眶滑下,观感实在怪异。

  星临:“不然我們上去再說?”

  眼前一块黑影飞速袭来,啪地一声落在星临脸上,唯一干净的面部也罹患遭难。

  “可恶。就现在說!你为什么拉我下来!”扶木收回甩出泥巴的手。

  泥巴顺着星临的脸缓缓滑下,在他面上留下绽开的褐黄色轮廓。

  人类真是斤斤计较不知好歹不懂感恩。眼眶裡的球捂热了嗎就向帮你找回眼球的人甩泥。

  星临表面却不发一言。

  他吐出一口泥,呲牙露出一個和善的笑,双手再次浸入泥水中。

  扶木還沒看清星临的动作,脸就被泥巴击中,跟他击中星临的面部位置一模一样。

  星临下手又快又狠,力度都比扶木大不少,泥巴直接在扶木脸上溅出精彩至极的泥花。两次。

  “你!”扶木不服,立刻弯腰又捞起一把。

  星临蔑然扯扯嘴角,“怎么?”

  夕阳最后一抹余光消失在林中,莫名其妙遭到无妄之灾的泥巴们在空中飞来飞去,一块准星太差的击中一旁树干,惊起树上一窝黄雀振翅,斜穿树冠,飞向空中。

  星临挥臂甩泥的百忙之中无意间瞥到云灼——

  那沾了泥的白色身影靠在板车旁,施施然抱着臂,好整以暇地观赏着泥潭裡的一对一互殴,嘴角還擒着抹该死的笑。

  鹿渊镇内。

  客栈中,關於日沉阁大闹明鬼宴的争论已经到了如火如荼的地步。

  “你们瞎說什么呢!听我這靠谱的,我侄儿是宴会侍卫,他說啊,日沉阁也就去了三個人!两男一女!”

  领桌阴阳怪气道:“嗬!還宴会侍卫?那我儿子還是城主亲卫呢!吹牛谁不会啊。”

  “诶你别不信,我跟你說,咱们可得小心点,听說那女的可怕得很!来无影去无踪,都能把刀子架在城主脖子上。”

  “這我也听說了!应该是真的。城主好像還见了血。”

  大堂内一阵嘘声,众人一时之间讶然不语。

  半晌才一道声音弱弱质疑,“编的吧……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可是日沉阁的人!”

  客栈老板坐在柜台后边,耳朵听着酒客们津津乐道的谈资,手中记账的笔也不停。

  突然隐隐听到叩门声,他抬头向门口望去——

  只见一位白衣人静静立在客栈门口处,手放在门框上扣动。

  堂内唾沫横飞,酒客们正在兴头上,十分嘈杂,老板放下手中笔,走出门。

  “這位客官,您是要打尖儿還是住店?”老板问道。

  走近了看得清楚,這白衣人的身上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浆,活像是在泥坑裡滚過一遭,但方才远看,還以为是這翩翩公子穿了件布满绣纹的轻袍。

  “住店。三间房。”白衣人說道。

  老板:“三间?”

  老板疑惑地向白衣人身旁张望了张望,這才发现白衣人身后的夜色裡,站着两個彻头彻尾的泥人,迎着月色泛着水光,触感该是十分滑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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